凡煙小說

第32章:水龍吟

關燈
卻說此時崖山之中,臨時朝廷內,守衛森嚴,煌煌大殿,氣宇軒昂,即便身處逃亡途中,排場自也不可簡約,仍是大張旗鼓,揚皇家威嚴。

大殿之上,群臣百官紛紛肅立,庭中氣氛悄然,大殿正中龍鳳之椅上,年幼的皇帝趙昺正把玩適才兵部尚書遞呈的奏章。

不過一刻鐘垂簾聽政的謝太後大怒,一把奪過奏章猛然摔在地上,群臣嘩然,紛紛惶恐,趙昺身旁陸秀夫沈聲道:“太後息怒。”底下文武百官也道:“太後息怒。”丞相張世傑更是惶恐,跪下顫聲道:“啟稟皇上、太後娘娘,如今蒙古未平新亂又起,天下各大商路都斷我大宋去留,雖有陛下一再保證,開放各縣貿易之路後讓商人們與朝廷三七分成,可蒙古韃子所立的規矩,卻是經商所得,分文不取,如今朝廷國庫空虛實無半點收入,還請陛下恕罪,當下形勢刻不容緩,還望陛下裁決!”

簾布後的太後扶了扶袖子,這一氣非同小可:“既然沒有收入,那麽各位大臣這些時日整天裝修住所,納妾收奴又是何故?別以為哀家身居後宮便無所知曉,你們一個個文人大臣平日裏盡為些小事爭論不休,如今國庫空虛,朝廷被蒙古人一再驅趕,只得屈居南方一隅。朝廷供你們吃喝,莫不是就讓你們提出問題,而不設法解決的嗎?”

百官之中站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一武將,他道:“還請太後息怒,百姓之間傳言陳宜中丞相意欲與蒙古人求和,前些日子臣見他四處與沿海蕃客商談貿易之事,或許陸大夫所言之事,與他有關。”

陸秀夫明知此人故意岔開國庫空虛一事,實是為了掩蔽空虛之實,幾年前宋端宗起重此人至今,皇宮大殿之內的侍衛一批換了一批,可見此人之決策似有謀反之心,但又無佐證,故而無人告發。

太後果然對陳宜中之事極為關切,她馬上追問:“江鉦你可曾有線索?哀家為了此事已有多日不進食,可真是惱怒。”

江鉦目光微寒,他躬身道:“據報,全國最大的海上貿易港口泉州如今已完全歸降蒙古,自從那阿拉伯人死後,泉州金府、何太守、白家三府坐鎮來往貿易,金府負責船只供給,何太守則簽各項出海官文,至於白家,當是以貨物進出口為主,三家相互利用相互爭鬥,年關剛過,金府便收回了所有的船只供給,說是為了忽必烈滅我大宋提供戰船,因而貿易之路暫時關閉,因此牽連到潮州各地。”

太後聽罷,略微遲疑:“陳宜中此人忠心耿耿不像是會做出此等反叛之事,你且下去傳他一道聖旨,命他明日午時務必籌到三軍糧食,若是連飯都吃不飽,收覆山河豈非兒戲?”

江鉦領命下去了。

帝昺此時從龍椅上下來,撿起適才太後摔在地上的奏折,揚起他天真的臉來:“母後,如今國難當頭,此等折子用漿塗去文字,仍可書寫,宮中一應擺設,也都如此。”他說著,不等太後反應,面對群臣,秀氣白皙的臉上露著少年所不該擁有的成熟和嚴肅:“傳我旨意,從今往後,凡是有鋪張浪費者,立斬無赦。”童言威嚴,無人敢違,眾大臣即使有人不服,也不敢當眾提出,只好跪拜下去:“臣等領旨。”

少年皇帝滿意地露出小孩才有的純真微笑,跑到太後身邊牽著她的手:“母後今晚可好好睡覺了,兒臣方才已讓他們勤儉節約,想來過不了多少時日,我大宋軍隊又會重回中原。”

他少年心性,卻說得如此義正言辭,朝中不少大臣都覺羞愧,心中更是堅定了要與蒙古人鬥爭到底的決心。

太後更是一楞,愛憐地摸著帝昺的臉,溫柔慈祥地說:“皇上有此等決心,母後自是睡得安穩了。”

忽聽一人報:“啟奏陛下,右丞相文天祥求見。”

聽到是文天祥,太後臉上一喜:“快快宣他進來。”

由於朝中陸秀夫、張世傑、陳宜中對文天祥有所排擠,因此朝中議事他多半不在,獨自一人領軍與蒙古大軍周旋。

他一入朝,拜了下去:“微臣文天祥,參見陛下太後。”

太後朝帝昺使了眼色,帝昺立刻道:“愛卿快起。”

文天祥起身,走到前頭,帝昺身邊的陸秀夫看他此舉心中略有不悅,卻又不好出言阻止,他雖與文天祥不和,但在大是大非上卻拿捏得好,不會故意在大事上與他作對,兩人一左一右丞相本就不該有何矛盾,如今國難當頭,更是應該同仇敵愾,收覆山河。

太後起身問道:“文丞相,此番與蒙古人爭鬥,可有收獲?”

文天祥聽到此處,垂頭喪氣,一下跪在地上:“望陛下太後恕罪,臣無能,贛州失守,軍隊死傷慘重,就連臣麾下‘十劍’也已去了三人。”

聽得此處群臣嘩然,聞蒙古兵分四路南下攻宋,兵力斷不會過於集中,攻打贛州不過萬人,文天祥令三萬兵士前去救援竟都無功而返,眾人如何不驚?

帝昺卻不是很懂,他望著母後,可愛的小眼睛裏滿是疑惑,太後朝他笑了笑,親自下了高臺,扶起文天祥:“丞相何錯之有?想來那日接到蒙古人進攻贛州的消息時,文丞相遠在南嶺,但丞相不辭辛勞,令軍火速支援,已是盡力,陛下又怎會怪罪?”

被太後親自扶起,文天祥受寵若驚,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太後見他不再自責,回到帝昺身邊覆又問道:“依愛卿估計,蒙古人何時可攻到崖山?”

身後群臣也對這個問題很是關心,紛紛前傾著身子,等文天祥說出答案。

文天祥朝太後躬身,沈聲道:“不出一月。”

如今正月未過,崖山許多百姓還處在新年的喜慶之中,他們遠離中原,自是感受不到戰爭的悲苦,文天祥此言一處,散朝後不到半日,整個南方都已傳遍,蒙古大軍或在一月內打到這裏來。

頓時人心惶惶,不少人收拾好了行當,準備逃到占南。

占南實乃中原之最南,但一味南逃也不是辦法,大元朝初立,正要推行各種政策,但苦於宋朝未能全滅,中原人半成以上還是不服元朝,是故忽必烈下了死命,定要將宋朝餘孽盡數殲滅,否則一眾將領都要受罰。

此時最急的當屬張弘範了,他本是隸屬阿術軍中將軍,因熟悉水戰忽必烈派給他十萬大軍,要求他務必在新春過後攻入崖山,將宋朝帝昺擒獲,押回大都,徹底斷了漢人光覆的念頭。

一旁正在看地圖的將軍忽然出聲:“哥哥,如今戰艦已完成七七八八,我們日夜操練水軍,按理說應該過不了多少時日便能出發。”

張弘範望著自己的同胞弟弟笑道:“弘正,戰爭之事,可不是比誰兵多誰裝備好就能獲勝的。”

張弘正露出疑惑來:“哥哥,不依仗人多,難道看誰的布局厲害不成?”

“布局也是其一,但非全部。”

“那全部是何?”

張弘範放下手中的詩集,走到弟弟身邊,指著地圖上南嶺的那塊地方說道:“你看這裏。”

張弘正點頭道:“我知這裏此時是文天祥據守,他的督軍府實力我在皇上身邊聽得夠多了。”

像是對自己的弟弟十分寵愛,張弘範正色道:“本來任憑宋朝帝昺逃到何處我們都可即刻出兵將之擒獲,但如今有文天祥守在這裏,我們就不得大意。”

“這文天祥當真如此厲害?”

“你可知道宋朝之所以能拖住我蒙古鐵騎四十多年,是因為什麽?”

“莫不是因為這些良將?”

張弘範搖頭,他饒有興致地盯著自己老弟的臉,想著他會有怎樣的答案。

誰知他思索了半晌,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苦笑一聲:“我的好哥哥,你知我只懂得打架,哪裏會這些東西喲。”

張弘範哈哈大笑起來,走到胞弟身邊攀著他的肩一邊朝外走一邊說道:“是人心吶。”

“大宋歷朝百年,人心穩固,何況中原人一直以華夏子民自居,所有外來者都是外邦,其族民心一道,其民同有國心,如文天祥此類人,便是其中表率,只要大宋一日還有這樣的人,那麽就一日不會被蒙古人打敗。”

張弘正站住了腳,他臉上滿是驚恐:“哥哥怎的說如此話來?此話若是傳到皇上耳邊,豈非是殺頭的大罪?”

張弘範倒是不在意,他望著賬外朦朧的夜色,望著站得筆直的蒙古士兵嘆了口氣:“我投靠蒙古,實乃大勢所趨,若我宋朝民心所向,我堂堂漢人,又怎會屈居蒙古人之下?”

“哎。”

不知誰嘆了口氣,竟嘆出了家國辛酸的無奈。

商女不知亡國恨,是真的不知,還是知了卻無能為力?

既然已是無能為力,又何須再以一己之力去撼動分毫?

二人緩緩走到軍營外,張弘範叫人送了一壺酒來,他為胞弟倒滿,兩人舉杯,對著朗朗乾坤,對著中原北部,吟唱著:

楚天千裏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