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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從極西域走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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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無盡的黑夜,漫漫無盡的山,這是一片荒原,遠在東方千裏之外,被稱作西域——極西之域。

極西之域極西邊,有一處連太陽都不能直射的地方,沒有樹木,沒有鳥雀,也沒有住宅,除了漆黑的山石,它唯一有的就是一片頑強的草坪,漫漫延伸至天邊,超越光線所能及的地方。

每天的六點鐘到八點鐘,是這片區域唯一能存在亮度的兩個時辰,靠其他地方反射進來的光。所有人只能目睹它這麽兩個小時的時間,也就因此使得沒有人能看清它完整時的模樣。

但是有一個人例外,他見證過這個地方的所有時間,從六點到八點,從八點再到六點;從初春到深秋,從深秋再到初春。整整一年的時間,他都是在這裏度過,他一個人在茫茫黑暗中摸索生存,因為他不敢出去,不敢出這片黑暗,對於他這個七歲的無父無母孩童來說,外面比這裏更黑暗!

每天的六點鐘到八點鐘,雖然是最危險的時刻,但也是收獲最大的時刻。每天他都會摸索著走到那一處近乎無邊的草坪(因為他從來沒有走完過這個草坪)然後等待六點鐘第一束光線的到來,他要借助這些光在茫茫草坪裏尋找最容易消化最能填飽肚子的野草,他管他叫野菜,是五歲那年母親教給他的一個詞匯。

如果運氣好他還可以找到“大腳菜”,那是他無意中發現的長著巨大葉子的鮮嫩植物,每個葉片都含有足夠多的香嫩汁液,不僅味道可口,連葉片咀嚼進胃裏也可以消化。自從發現了這種夢裏都不敢夢到的食物,他便整天整夜的坐在石堆裏懷念它,每天最無聊的時間終於多出一份期待,盡管它出現的次數很少,但兩個月來,他已經對它的生活習性了如指掌。潮濕的細膩土地、合適的幹凈空氣、足夠時間的太陽光。只要是在向陽的山谷裏,他總能或多或少的找到它們。

然而沒探索的山谷一個少於一個,需要走的距離一次遠於一次,遠到他想要找到下一個沒有采摘的山谷需要的時間不再是他采摘完食物返回原駐紮地剩餘的時間所能夠的。但是他又不想離開那個營地,因為那個營地靠近這片黑暗區域的邊緣,而這片黑暗區域是連野獸也不敢進入的地方,獵人們喜歡把野獸往這裏逼,然後掛著玩味的笑容慢慢射殺它們,看它們終究是選擇無邊無盡的黑暗還是選擇死亡,而通常,它們都選擇了死亡。有時候獵人們射殺的獵物太過巨大,數量太多,他們就會丟下他們的骨頭或者不易保存的內臟而走。

每天外面的夜晚他都會摸索著向外面尋找,外面的黑暗相對於裏面來說簡直就是過家家般的玩笑,所有東西在他眼裏都一清二楚。他總能在月亮發出光亮以前找到點什麽,有時候是野菜,有時候是樹皮,有時候是骨頭或血肉。他喜歡骨頭和血肉,但是不如“大腳菜”那麽喜歡,因為骨頭太硬,而血肉又太臭,太黏,每次吃完他都會肚子疼很長時間。可是即使這樣他也不願意放棄這兩樣東西,他會想念這種東西,如果長時間吃不到的話。

但是這一次他必須做出決定,是放棄“大腳菜”還是放棄骨頭和血肉。

最終他選擇了放棄骨頭和血肉。

他回到自己的營地,將一根達到他脖子處長的巨大骨頭藏起,然後搬來一塊他認為足夠大的石頭將他壓住,踹兩腳,得意的離開,“等我采夠了‘大腳菜’就回來取出你。”

男孩穿著偶然撿到的一張細長破毛皮,慢慢向西方走去,一腳一腳,黢黑的臉上還洋溢著滿是期待的笑容。如果有太陽的話,他就是最後的誇父。

一天一處山坡,一天一處山谷,男孩懷裏揣滿了濕嫩的和幹癟的“大腳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勝,越來越久……他很高興自己能忍住“大腳菜”的誘惑,一連五天都沒有吃它一點。“這是第五天,我又延長了一點。”男孩想,“又一個記錄!”

當記錄持續到第八天的時候,男孩懷裏的第一根“大腳菜”開始腐爛,男孩不知道這是為什麽,等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大腳菜都被他從肚子裏吐出來後他終於確定這些“大腳菜”一旦變黑變軟就不能吃了。於是每天懷著極其沈重的心情,他將這些大腳菜全部吃光。

又是兩個月過去,他勉強爬到一處山坡,疲軟著身體癱在上面,然後一點點移動,使視線可以看到山下的所有地方。現在已經是又一個“白天”,他卻沒有力氣再四處尋找“大腳菜”,他感覺自己正在進入一個美妙的世界,那裏有父親有母親,有漫山遍野的“大腳菜”,有吃了不會肚子疼的骨頭和血肉,還有他最想看到的能跟他說話的人……

然而很快他又睜開眼睛,一點點向坡下爬去,可是又是很快,他的眼皮再一次變得沈重,兩只向前扒動的手緩緩靜止。他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奔跑在漆黑的隧道裏,一道聲音自隧道中響起,“媽媽——”,隧道一邊露出刺眼的光,一個和藹的身形出現在光照裏,臉上洋溢著笑容,蹲下身子張開懷抱,嘴角微微動著,那弱小身影笑了,歡跳著撲入那一片刺眼的陽光。他眼角竟然滑落出第一顆淚珠,滑到他張開的嘴裏,兩只張舉的如柴手臂慢慢垂下。好暖。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竟然已經在一片陽光裏,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陽光,溫熱的,刺眼的,像極了媽媽的懷抱。

耳邊有一陣風吹過,是清新的,混著泥土味,腦袋上有東西盤旋,長著兩只比身體還要巨大的翅膀,但加起來還不足他手掌大。腳底好癢,他蜷縮起雙腳,向下看去,竟然是一頭活著的小鹿!

他眼角的笑容已經快要溢裂,嘴巴長大合不攏嘴,雖然肚子疼的要命,全身幹瘦無力但他覺得這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爾後又有兩只毛茸茸的動物跳過來,極小的爪子裏捧著兩張葉子,上面有透明的液體,他的嘴極其渴望的張開,讓液體流了進去。好甜!

等他有力氣爬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混合著碧綠、鮮紅、青黃、海藍、氤紫……的草坪裏,不遠處的小坡上還有一個破爛的木制小屋。

小松鼠從窗戶跳進去拔開門栓,他輕易打開房門,裏面擠擠的堆了一堆東西,他一個都不認識。但好在有松鼠,有小鹿,有小鳥……所有能聽懂他話的人都來幫他!

幾年後他從那個神秘地方歸來,身上裹著的不再是那個細長破獸皮,而是一張華麗漂亮的寬厚虎皮,古銅色皮膚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他拿著骨頭來到了曾經最黑暗的地方。

有人找他打劫,他便多了些盤纏,多了身衣服,有人請他喝茶,他便多了了一種技能,有人教他打獵種地,他便多了一張嘴,他總是學的飛快,所有東西都能理解,這在他的小木屋裏不會認字時便是這樣,那些薄薄的、厚厚的書籍他都能記住理解,並且忍不住手舞足蹈,全身暖洋洋的。

第一次殺人時他還不會說話,但是一骨頭一骨頭敲死三十多個人,鮮血從他身上,從那些人身上流出,黏在他臉上,頭發上,肚子上腿上,胃裏的東西一次次翻出,他騎在最後一個人身上,看著他恐懼的眼神,回答他:“吐完…再吃。”

又過幾年,他的頭發被人剪掉,他說:“這樣挺好。”那人待他挺好,但是對他的要求很多,不過能吃飯就可以,他就一直跟在他後面。

後來他走到哪裏都會被人罵,越是打架越是封不住他們的嘴,那人道:“打的太輕,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可是他殺了很多人,血流成河,罵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多。於是他偷偷混入他們中,明白了他們說的跟那人教給他的不一樣,於是他不再跟著那人,自己走了。

他又遇到一大堆書,但是深奧難懂,這次他廢了好大心思,好長的時間才懂裏面的意思,從那以後他見了人就拱手行禮,臉上洋溢著笑容,那些人也就對他拱手行禮,臉上洋溢著笑容,他高興壞了,像看到了大腳菜。

然而沒有人能陪他到晚上,沒有人細細跟他談話揭開他心中的迷惑,盡管他慢慢明悟,慢慢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他依舊不敢融入他們,因為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三年後他成人了,不僅是年齡,還有心智,他比所有人晚了十八年,但他終於與他們一模一樣了。

他很帥氣,因為很沈默;很窮,因為他剛剛成人;很聰明,因為天生如此;很隨和,因為他經歷了太多。

“我叫褶秋三。”他對一個女孩說。

“我叫席惜眉。”

“席惜眉,很好聽的名字。”

“褶秋三,也很好聽呀。”她嘻嘻笑道。

“你也沒有父母嗎?”她歪著腦袋問。

“有,但是小時候不知道去哪了,也許是死了。”

她抱歉的說:“對不起啊。”然後又歡快地說,“我也沒有父母,以後我們兩個就在一起吧!”

在一起,他想,這不是…夫妻之間的稱謂嗎?原來有人比我還要笨。

“好,以後我保護你。”

從那以後他就是兩個人在一起,沒有了四處漂泊的雙腳,沒有了沈默不語的眼睛,也沒有了惴惴不安的膨脹心臟;有的只是緊隨的雙腳,會動的眼睛和時暖時熱的心跳。

然而不知道是因為貧窮的嘲諷還是自由的膨脹,她突然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有一天她對躺在身邊掛著微笑熟睡的褶秋三說:“我想去看外面更大的世界。”褶秋三當然沒有睡,他突然睜開眼睛說:“我跟你去。”

幾天後的一個晴天,她領著他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說“就從這裏開始吧”。於是兩人踏上了漫漫長路。漫漫有多長?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這是一條漫長到足夠填滿一生的長路。

不幸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當他們走到一個地方時,那些人認出了褶秋三,說他就是真魔教那個魔頭,殺死了幾萬人。席惜眉紅著眼問他是這樣嗎,他說是。於是她哭著走了,她說他的父親也是被魔教人殺死的,如果下次遇見他,她一定要殺了他。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是自殺謝罪還是怎麽?真魔教又來找他,要拉他進教,他拒絕了,殺了真魔教數百名弟子,從那以後他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見到魔教人就殺,毫不留情。但是這也同樣惹得他被魔教人追殺,只要看見他,所有魔教人都會聯合起來殺他,他的武功一次次進步,但是危險越來越大。

終於有一天一個老人告訴他,你走吧,你的罪孽留日後再還。他說我不走,即使是死。

老人說那個女人呢,你不打算見她了?他說她說過只要下一次見到他,就一定會殺了他,他不可能再見到她了,即使可以,也只有一次。

老人說只要你贖清了你的罪過,她會回來的。他說要怎樣才能贖清他的罪過?老人說將真魔教滅了或許就可以,只要她想見你,你就是贖清了。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他說。

你不走就永遠不可能贖清。等他們忘了你,或者你不再懼怕他們,你再來。

於是他消失在了極西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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