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江白的腦袋還沒來得及轉過來，薛銘已經斬釘截鐵的替他做出了決定。

老爺子扭頭看向他，“薛銘，不要幹涉別人的選擇，這是犯規。”

在這一瞬間，江白的眼前閃過了很多雜亂無章的畫面，薛銘身上那些血跡斑斑的傷痕，喚醒了久遠的痛楚。那是剛剛愈合的傷口，才長出新肉，嫩得很，一點刺激都受不得。

江白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我可以。”

老爺子沒有看他，邁開腳步往外走。江白擡頭看向薛銘，故作輕松的笑，“呀，不就是一百下嗎？打把游戲就過去了。”

然後，不等那個人回答，他就頭也不回的跟上了老爺子的腳步。

“不行！”薛銘從床上跳了下來，跑過來將他緊緊的擁在了懷裏，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江白掙脫不開，卻又忍不住擔心他的那些鞭傷。

老爺子也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江白吸了吸鼻子，“薛銘，這是我的選擇。”

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來不及刮幹凈的胡茬紮的他臉頰有些癢。江白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又擔心碰到了傷口，只能抱住了他的手臂，“你這麽緊張幹嘛？”

他在笑，聲音卻發著抖。

說不害怕都是騙人的，他在鞭子的陰影裏活了十幾年，那時候的疼痛現在湧上心頭，像是麻痹了神經，身體裏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冒出絲絲寒氣，如同噬入心臟的毒。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薛銘，你不能一直擋在我前面。”江白的聲音變得堅定了下來，趁著他晃神的瞬間，掙開他的胳膊越過前面的人小跑了出去，沒有回頭。

老爺子終於轉過了身，“薛銘，你必須遵守規則。”

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薛銘失了神一般跌坐在了地上，一直到姜菀跟韓餘推開門走了進來。

“爺爺跟小白說什麽了？”姜菀焦急的問了一句，韓餘站在旁邊，眉頭深鎖。

薛銘抓住了姜菀的手腕，“媽，你要幫我。”

江白跟著老爺子上了車，緊緊的抿著唇，大氣不敢出。

“你怕了？”老爺子問了一句。

江白楞了一下，幹笑了兩聲，“有點。”

老爺子再次冷哼了一聲，“膽子真小。”

江白有些囧，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垂下腦袋扮鴕鳥。

“什麽樣子？”老爺子瞅著他這副模樣，冷冷的諷了一句。

江白的身體微微一僵，立刻擡起了頭，挺直了背，只是眼睛卻不知道往哪裏看。

老爺子咳了一聲，收回了目光，不再說話。

薛家本宅在軍統區，江白看在門口提著槍的士兵，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幾分。

老爺子的目光又淡淡的落在了他身上，江白透過餘光感受到了壓迫，只得故作鎮定的再次挺直了背。

穿過一條寬敞的林蔭道，車停在了一座府邸跟前，江白定了定神，從車上走了下來。

門口有人在那裏等著，看到他們下車立刻迎了上來。這是一個面目堅毅的中年男人，看向江白的目光帶著一些困惑，“這是？”

“不用管他。”老爺子的態度依舊輕蔑，仿佛當他是空氣一般。

江白深吸了一口氣，擡頭迎上那人詢問的目光，“您好，我是江白。”

男人混沌的目光似乎是一瞬間清明開來，如同被日光驅散的濃霧，然而眼神卻覆雜，讓江白有些看不清楚。

“我是陳厲。”這個男人對他還算客氣，然而卻在老爺子的輕咳中收回了目光，轉身進了門。

江白跟著走了進去。

屋子裏很空，家具陳設也都很容易看出有些年頭，但卻不顯陳舊，只是帶著一絲莊嚴的古色古香，好像是民國時期的裝修風格，略帶壓抑。

江白看著薛老爺子在沙發上坐下，有些緊張的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僵著身體不敢輕舉妄動。

“你是戰敗的俘虜嗎？”老爺子擡起頭，鷹一般銳利的眼神鎖定了他，江白不明所以的望著他，心懸的緊緊的，卻不敢收回目光。

“司機要你坐下。”陳副官在旁邊提醒了他一句。

江白僵硬的身體動了一下，卻還是不敢動。

“等著別人來擡？”老爺子的聲音聽得江白的頭皮一陣發麻，只得戰戰兢兢的坐了下來，屁股只沾了一點邊，好像下面不是沙發，而是個燙人的火爐。

“你是哪家的小姐嗎？”老爺子不悅的鎖緊了眉，目光中滿是嫌棄。

江白知道他這是在嫌棄自己小家子氣的坐姿，抿緊了唇又把屁股往沙發裏頭挪了兩下，但是依舊放不開。

“你做什麽的？”老爺子並沒有直入主題，而是問起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江白有些緊張的咳了兩下，囁嚅道，“程序員。”

“沒吃飯嗎？”老爺子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嚇得江白打了個寒顫。

他其實想說，自己確實是沒有吃飯，但是又怕老爺子誤會自己在愚弄他，只得拔高了聲音再次重覆了一遍，“程序員！”

“那是幹什麽的？”老爺子又問了一句。

江白楞了楞，想著自己的工作貌似跟他來到這裏的目的並沒有什麽關系，但是老爺子這會兒正盯著他，他也只能一五一十的作答，“設計游戲的。”

“那些敲敲打打不務正業的東西？”老爺子的聲音再次冷了下來。

江白聽姜莞說過，老爺子是個思想比較固守的戰士，對於時代進步條件下的產物，多半都是帶了批評的眼光。

網絡游戲確實有很多弊端，老爺子說“不務正業”，好像也沒有哪裏不對的。思及此，他只能輕輕的“嗯”了一聲。

“你這跟以前那些賣大煙的販子有什麽區別？”老爺子的聲音突然激動了起來，聽得江白的小心臟撲通直跳。

“爺爺，還是有區別的。”雖然自己在老爺子眼裏不是什麽好人，但是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話，他還是得辯解一下，畢竟他們的初衷，可不是沖著害人去的。

“你叫我什麽？”老爺子瞇起了眼睛，淡淡的問道。

江白怔了一下，又說道，“薛爺爺。”

“會下棋嗎？”這次老爺子倒是輕易放過了他。

“會。”

“會什麽棋？”

“五子棋。”江白從來沒有覺得如此丟臉，甚至覺得薛老司令那句“不務正業”真的是說的一點都沒錯。

老爺子沈默了一陣，看了一眼因為羞愧而垂下腦袋的江白，將目光投在了陳副官身上。

陳厲接收到了司令官發來的信號，立刻俯下身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兩句，老爺子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會什麽不好，偏偏會個這玩意。”

江白頓時覺得更加難堪了。

“玩過槍嗎？”

“嗯。”

“什麽槍？”

“水槍。”江白弱弱的答了一句。

老爺子看著他越來越低的腦袋，眉間的皺紋又加深了一些，“你會什麽？”

抽煙喝酒打架玩游戲跳宅舞，他都會。可是這些東西，能說得出口麽？江白思前想後，終於在久遠的記憶裏找到了一樣東西，“小提琴。”

“盡是些洋玩意兒。”老爺子拍了下桌子，聲音雖不大，但是可以聽出語氣裏的輕蔑。

江白立馬閉上了嘴巴，將準備說出口的鋼琴架子鼓之類的全部吞進了肚子裏。他突然覺得，自己還不如說什麽都不會。

有仆人進來通報，說是少奶奶要進來，老爺子大手一揮，“讓她回去。”

江白聽到姜莞來了，本以為有個人可以幫他擺脫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可是老爺子這話一出，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滅了下去。

“你是家裏的獨子？”老爺子雖然問了一句，但是江白聽著他的語氣，大概也猜到自己的底他老人家已經調查過了，小心翼翼的“嗯”了一聲。

“你家裏人對你這事怎麽想？”

江白抿了抿唇，“不同意。”

“這還是個明白人。”老爺子輕輕哼了一聲。

江白聽到這句話，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往喉嚨裏面湧，但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皮輕輕跳了兩下，最終只能沈默的低下了頭。

“司令，午飯做好了。”陳副官恭敬的通報了一聲。

老爺子瞅了一眼沒有反應的江白，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嗤”，“吃飯。”

江白還沒察覺到這句話是對著他說的，一直到陳副官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老爺子的午餐格外清淡，三菜一湯全是素，江白接過仆人遞過來的碗，道了一聲之後就轉過了身。

老爺子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江白楞了楞，立刻挺直了背。他現在可算是知道了，薛銘那麽多的門門道道是怎麽來的。

“怎麽？嫌菜不好？”老爺子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冷冷的問了一句。

江白頓時感覺亞歷山大，“因為，您還沒有動筷子。”

老爺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碗裏，不聲不響的吃了起來。

江白又看了一眼陳副官，這才捧起了碗。

菜色雖然清淡，但是味道不錯，江白食指大動，很快就扒完了一碗飯，意猶未盡的放下了筷子，眼神往旁邊飄了飄，最終又落在了空空如也的碗上。

“怎麽？等著回去告我的狀？說我不讓你吃飽？”老爺子擡起眼睛看他。

江白站起身，無比窘迫的問了一句，“去哪裏盛飯？”

仆人上前來拿走了他的碗，江白很是不自在的道了聲謝謝。

老爺子低著頭喝湯，眼睛裏倒映著不知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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