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沒有回頭，因為聽到這聲音，無須去看，便已知是誰。

“你過來，瞧！”竹青繼續玩著水，一只手在側面招了招，煦陽走近，朝著她的視線方向看過去。熱鬧盈沸的魚群旁邊，一只肥肥的錦鯉孤零零地趴在池底，頗有些離群索居、冷眼旁觀的意思。

竹青指著那只魚，笑著看向煦陽：“你說它是不是有點世外高人的架勢？就是那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

“世人皆醉我獨醒沒看出來，不過夥食不錯倒是真的。”煦陽朝那條魚比劃了個圓，笑瞇瞇地看著。那條魚也真是奇葩，都沒見過這麽肥的，渾身上下跟“圓”字脫不了邊，腦袋圓鼓鼓的，身子胖嘟嘟的。看有人認定了自己的看法，竹青更肯定了——它之所以趴在池底，主要是因為太胖，根本游不起來。

坐在池邊，兩人一邊看魚，一邊聊天，竹青伸了個懶腰，問道：“你來這幹嘛，拜佛？”煦陽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竹青笑道：“傻了你，怎麽又搖頭又點頭的？”他解釋說：“我前天去了趟石鐘寺，有人托我給這裏的一位師傅捎些東西，今天有空便送過來，所以我搖頭，但是既然到了廟裏，自然是要拜一拜的，所以我又點頭。”

“真夠覆雜的你。”竹青嘀咕了一聲，馬上想到另一個問題：“你去過石鐘寺？”

“未搬來城裏時，便去過，但畢竟離得遠些，去得也不十分多。”

“我還以為大家都會來玉皇廟哪，這裏名氣大些。”

“各有各的好處，石鐘寺雖廟小且偏遠，但勝在幽靜。”煦陽溫言道。

“那你喜歡哪邊？”以竹青的看法，就算都喜歡也有個多少之分，“各有各的好處”這樣的話最是糊弄人了，於是追問了一句。

大概是沒料到這姑娘這麽較真，煦陽遲疑道：“這裏廟宇大氣，香火旺盛，自然熱鬧些，石鐘寺離城遠，去的人少……”

見他又說這些場面話，竹青懶得再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讀書人果然是……”後半截不說了。煦陽看她的樣子，腦子裏自動補齊了後半句，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眼睛看著腳尖，有些尷尬。

竹青向來大大咧咧，但也不是沒眼力價的傻瓜，知道對方臉皮忒薄，便隨便找了一話題岔開：“說起寺廟不都是暮鼓晨鐘，滌凈凡塵嗎，可你看這裏，只怕就是有了仙音也被人聲蓋住了。”嘆了一口氣，接著道：“我雖然在洛陽長大，可竟然沒去過石鐘寺。”語氣裏竟頗多遺憾。

“若哪日有空，我帶你去！”聽到她的嘆氣，話根本沒過大腦，直接脫口而出，說出來後又覺得不妥，男女同游到底冒昧了些，可看著竹青猛點頭、一臉期待的樣子，又覺得只要她高高興興，其他的便也罷了。

於是趁熱打鐵，約好了去的日子、見面的地點，這才高高興興地分了手。

天公作美，那日正好是個大晴天。竹青到的時候，煦陽已經等著了，背上背著一個竹簍，好奇地踮起腳尖朝裏面看了看，東西可真不少，除了水囊、餐盒以外，竟然還有兩把雨傘。

“你這也太誇張了吧，出來的時候沒看看天，天氣這麽好。”

“出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昨天傍晚倒是看了看天色，雖然晚霞行千裏，但還是怕被雨拍在半路上，傘也沒有多重，預備著總是好的。”

看人家準備的齊全勁兒，竹青再低頭看看自己，真是輕裝出行，兩手空空，自嘲地撇撇嘴，沒好氣地說了句“出發”。

爬山的時候，竹青才深切體會到這裏人煙稀少的原因，山倒是不高，洛陽這地方也沒有太高的山，陡峭更談不上，可真要爬起來實在麻煩，結結實實的土山，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找不著。而且出門的時候想著是到郊外，怕風大，穿的也厚些，這會子開始冒汗了，停下腳步，兩腳一前一後地站著，用手掌在臉旁扇了扇風，再回頭看看落在後面的煦陽，這一看當時就哈哈大笑。

煦陽聽到笑聲，停下來擦了把汗，有些莫名其妙，竹青笑著指指他的臉：“大花貓！”煦陽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想是土山上灰塵大，自己出了滿頭的汗，風一吹，圖省事用衣袖一抹，可不成了“花貓”。翻翻袖裏沒裝帕子，無奈地放下竹簍，從裏面拿出備用的，就要去擦臉。

竹青止住他，笑著擰開水囊，下巴點點他的手，煦陽會意，伸出帕子去接水。

擦罷臉，擡頭問：“幹凈了嗎？”竹青指著他左鬢角：“有松針。”順著她指的位置，煦陽摸上去，扒拉了下頭發，笑問道：“掉了？”“沒哪，你再往左邊些。”他手指又往左邊扒拉了下：“這下掉了吧。”“沒有，你太往左了，再往右些……”煦陽按她的指揮，可那根松針還是牢牢地呆著沒動。竹青有些不耐煩了：“怎麽這麽笨，讓我來。”伸手便到了他鬢邊，只覺得白生生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下，煦陽有瞬間的屏息，天地一片靜寂，只餘那指尖的溫暖留在相觸處。

也許只是瞬間，也許過了很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待聽到那姑娘清脆的薄叱：“哎，發什麽呆哪？”這才仿佛靈魂回歸。定睛看去，她嘟著嘴，眼中含笑，歪著頭看著他，拇指與中指之間拈著一根松針，得意地展示。

她笑的那麽甜，那麽圓轉，就如同一串一串的明珠，在清泉底浮動，閃著光亮，泛流到水面上，恰與那陽光相撞，晃花了觀賞人的眼。

他不自覺地低下了頭，見他半晌無語，竹青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可這不自在到底起的奇怪。待她看到眼前人慢慢泛紅的耳根，再從松針看到自己的指尖，猛地收回了手，急轉過身，快走了幾步，拉開距離後，這才背對著那人，小聲念了句：“還不快走。”就又加快腳步。

煦陽如夢初醒，著急慌忙地小跑跟著，過了兩裏地，覺得身上怎麽那麽輕，原地轉了個圈，往背後一摸，這才醒悟竹簍還留在原地，小聲跟竹青報備了下，匆匆忙忙回頭取。已經走遠了，竹青還是沒有回頭。這時候如果你轉到她面前，就能看到，那緋紅的臉上滿滿的笑意。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就到了午時初，廟檐遙遙在望。

走到近前，大門敞開，門前空無一人，竹青正不知該不該不打招呼就進，煦陽跟上來，做了個請的手勢，解釋道：“這裏所處偏僻，進香之人也都是熟客，到了直接進便可，也就沒有帶路的小沙彌。”

竹青這才放心在廟心打量，屋宇簡單，沒有用那些除皇家外，只有寺廟能用的紅墻黃瓦，整體看去十分素樸，掩藏於山頂密林之中，平添了份蓬萊仙場之氣。

進了院裏，才發現更是別有洞天，本來寺廟占地不大，很容易進門就一眼看穿，可那建廟之人別有心裁，用照壁和植物的遮掩，搭出了層次，倒真給人曲徑通幽之感，肅穆之中露出雅致，雅致之下又不失肅穆。進了這廟宇，再喧嘩之人也不自主安靜下來，這種安靜不是被肅穆壓的屏聲斂氣的沈重，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空靈。

竹青半天沒說話，“恐驚天上人”，路過其中一間院落，聽到裏面傳來瑯瑯經聲，分外打動人心，於是停下腳步。

“這是聆經閣，師傅們還在做功課。”煦陽見她感興趣，遂介紹道。

“真想進去聽聽！”竹青極想進去聽，但怕打擾到人家的清修，頗是糾結。

“那就進去呀，這裏路途不便，參拜之人有時候趕來誦經已經開始，錯過了又懊悔不已，所以便有這樣的傳統，開著經殿的門，方便信徒進出。”

竹青瞪大了眼睛：“這麽好啊！可不怕打擾到弟子的清修嗎？”

煦陽笑著說：“我也問過空智大師這樣的話，你猜他怎麽說？”

“不知道。”竹青乖乖地搖頭。

“要是那麽容易被打擾，就算是關上門，也清修不了，要是懼怕外界幹擾，那必然是‘非風動，非幡動，人者心動’，這是他跟我說的原話，今天我再原封不動地奉送給姑娘。”

“一個和尚卻偏偏滿口書生味，不好好說話卻拉扯上一堆老話典故，就跟某人似的。”竹青斜眼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這要在以前，煦陽定是稍稍有些尷尬的，但現在認識的久了，也知道她的性子，真的就只是想什麽說什麽，絕沒有任何譏諷的意思，於是也頗有心情地回了一句嘴：“姑娘都能聽出典故了，也非白丁之類啊。”竹青哼了一聲：“我才不像你們這些文人，自己的嘴不說自己的話，偏偏要引用不知道多少年前所謂‘智者’的。不過雖然本姑娘不屑，還是決定回去多聽聽孫師爺的那些酸話，省的以後你借典故罵我，我還以為你誇哪。”

煦陽聽到她說“以後”，那樣子好像是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相處，還打算聽他說好多話似的，心裏漸漸浮上淡淡的酸楚。

作者有話要說：

花開的也快，謝的也快，還沒香過幾天，水仙就要雕了，我寫文前幾天買的，它現在已經要謝了，我這裏還是冷冷清清的樣子。14章收藏14個，真是一個也不能多，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