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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術業有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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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鳴放松身體,坐下來享用了一杯茶,這茶葉是前幾天摘下來的,簡單炒幹了再泡水的,味道青澀,不過雷鳴喝慣了也不覺得難喝,但他覺得,外地人怕是不會買這種又苦又澀的茶葉喝的,王爺大張旗鼓地采茶制茶,最後八成要虧。

不過以他和王爺的關系肯定是不會提醒他的,讓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也好,否則他真以為錢是那麽好掙的。

雷鳴放下茶杯,看著李煦說:“這糧稅一事,也得寇將軍點頭了才行,王爺您看……”

“不急,改革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只是剛好看到了這兩篇文章才找雷大人來談一談,順便讓你看一看這批學子,總要你認可了才行。”

雷鳴重新把兩份文章讀一遍,撇開觀點不同,這兩篇文章寫的還是不錯的,條理清晰,用詞妥帖,看得出是有文采的人,這樣的人平時被他瞧見肯定是願意錄用的,但想到這是順王招來的人,他就有些不得意了。

“王爺是想重用他們二人嗎?”

李煦點頭,“這兩位都是自小讀書的,還曾出過南越游學,見識和閱歷都不錯,就先從縣丞做起吧,正好,雷家不是有兩個年輕人在縣令的位置上嗎?一個是劍州縣,一個是建陽縣,是吧?”

雷鳴心下一緊,硬著頭皮點頭,“正是。”

李煦回來後,寇驍那邊收集的資料也到手了,總體評價,雷家人當官大多數都屬於胡塗官,得過且過,貪倒是貪的不多,畢竟百姓們都窮,刮不出幾兩肉來,這劍州縣和簡陽縣都在西北,更是窮困潦倒,會被分配到那裏的肯定在族裏不受重視。

“那就取代他二人吧。”

“王爺!”雷鳴想再為家族子弟爭取一番,但對上李煦那雙深邃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李煦起身,拍著他的肩膀說:“老雷啊,別計較這一時得失,雷家有更廣闊的天地,何必把子孫都把綁在官場上,何況還是那樣的窮地方。當個縣令有什麽好的?有本王引路,雷家的生意能做遍天下,就是西域南洋也去得,等積累了閱歷再讓他們為官,相信他們會做的更好。”

“真能如此?”雷鳴聽到最後一句激動地問。

李煦給了他一顆定心丸,“你放心,若五年後,他們當中還有人想當官,只要能通過本王的考核,一定重用之。”

“多謝王爺。”雷鳴感動的老淚縱橫,有這句話,他也就能和家族交代了,族中長老肯定也不會反對,只是這麽一來,他們雷家就徹底攀附順王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陸陸續續有人交卷,除了識文斷字的學子,其餘人的答案都是由文吏代寫,再交給李煦審閱。

這些人中,一大半都是匠人,這部分人的答案不是用筆寫出來的,而是用工具做出來的。

第一個來交成品的是一名篾制品的匠人,他做了一款竹簾,水稻收割後脫粒時圍在木桶上,可以防止谷粒飛濺,是非常有用的東西。

李煦之前看過這時代的農具,知道稻子脫粒靠的是人力拍打,谷粒受力後掉落下來,落在木桶裏,就是一顆顆谷子了,再曬幹過篩,篩去空殼,剩下的就是飽滿的谷子了。

從耕種到收割,這一系列全靠人力,如果換上現代化的機器,速度會快無數倍,但這顯然不可能。

李煦要做的是,激發這些古代匠人的創造力,盡量創造出更便捷更省力的工具,他能的僅僅是一些參考。

“很好,東西實用,但只能評為中等,你可願意去茶園當個管理器具的管事?茶園裏需要大量的竹篩竹簍。”

那匠人欣喜不已,他都以為自己要落選了,畢竟這東西太簡單了,沒有技術含量,沒想到還能掙得一個管事,“多謝王爺,小人願意。”

李煦從不小看古人的智慧,這些工匠們自小就學手藝,有的專攻一門手藝幾十年,已經算是專家了,他們缺的是相互點撥和開闊眼界,思想的局限限制了他們的發展。

但在第二天,李煦見到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成品,一個名叫朔的年輕人做出了水車,雖然只是一個小型水車,但已經耀眼的令人無法忽視。

李煦原本還在想,等招到足夠的工匠,他也要把水車做出來,圖紙他都準備好了,這樣一來,在坡地上開墾出來的梯田就不愁灌溉問題了,能增加多少良田。

“你叫朔?有姓嗎?”李煦端詳著那名年輕人,他大約也就二十幾歲,長相普通,丟進人群也沒人註意的那種。

年輕人跪趴在地上,拘謹地回答:“奴小人無姓,曾是一戶張姓人家的家奴,自小跟著木匠學手藝,後來主家落魄,供養不起我們,就將家奴遣散了。”

“這個水車是你想出來的嗎?”

“是的,小人恢覆自由身後做過兩年佃農,給雇主家種田種果樹,那果樹長在山坡上,無水灌溉,小人就想做個東西將水送到坡上。”

李煦深表感慨,這個社會是不斷進步的,你永遠不知道你想要的東西在世界某個角落正悄然產生。

“那你做成功了嗎?”

朔擡起頭,尷尬地說:“只在閑暇做過小模具,並未曾實驗過。”

李煦起身,走到他身邊將他拉起來,讓他帶著他做的水車一起去檢驗成果。

水車原理很簡單,大水車有大用處,小水車有小用處,朔做的這臺水車只有人高,灌溉能力有限,卻已經讓旁觀者看到了成果。

鐘水清和其他官員大聲叫好,臉上掛著喜悅,“有此利器,往後灌溉也便宜許多。”

李煦給了朔一個優等的成績,並且問他:“你可有戶籍?”

朔紅著臉說:“並無。”像他們這樣沒有戶籍的人在外是很難行走的,連工作也不好找。

“稍後持本王的名帖去落戶,你可以給自己選個姓。”

朔激動地磕頭謝恩,然後希冀地問:“小人可以姓張嗎?”

“自然。”

下一個讓李煦驚艷的是一份圖紙,一份水利工程圖,出自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之手,他家往上數三代,曾經是在上個朝廷做過官的人家,王朝覆滅後,他們家人南遷至南越,一直在南越生活。

李煦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來有專門負責管渠的官員,有點類似現代的水利局,只是職責更加細化更加單一。

李煦看得懂圖紙,這份水利工程圖的亮點在於,他將沿著閩江河多處設閘,每個出口都修建一條四通八達的水渠,用以灌溉水田,除此之外,在洪災來臨時,還能通過水渠分流河水,減輕災情。

南越年年洪澇,閩江河是南越最大的一條河,橫貫東西,河的兩岸也是重災區,如果能分流成功,無疑可以減緩災情。

但自古以來,想到此法的人很多,真正能做成功的卻沒有,無非是這麽大的一項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需要動用的人力物力財力不知道多少。

想想秦朝時的鄭國渠就知道了,只這一項工程就耗費了多少國力。

但這個工程必須做,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利國利民的,而且李煦手上還有水泥配方,這絕對是顛覆這個時代建築業的一大利器。

“這份圖紙是從老朽的祖父那一代開始繪制的,老朽的父親花了畢生精力加以修正,而老朽這幾十年也走遍南越,根據各地地形加以修正,絕對是可行的。”

李煦讓吳進搬來椅子給他坐,和他談了一個時辰,知道他今年才四十五歲,臉上的風霜與滿頭白發都是幾十年走南闖北累出來的,越發敬佩這樣的人才。

“岑先生為何願意將如此重要的圖紙獻給本王?”

岑堇伸出雙手,遞到李煦面前,“王爺請看,老朽的這雙手幾乎要廢了,再也無法繪制精細的圖紙了,老朽十八歲時娶妻,二十歲生子,但因老朽一直在外,妻子雙雙死於洪災,老朽四十歲時收養了個孤兒,想將這本事傳於養子,奈何他無甚天賦,這圖紙到了他手上怕是會成為廢紙一張。

這是岑家三代人畢生的心血啊,老朽在死前若不能找到合適的繼承人,這份心血只會付諸東流,原本,老朽來閩州是想將此圖獻給寇將軍,就算做不出來也能代代相傳。到了閩州後,王爺的事跡每日都在市井傳播,老朽就知道,機會來了,這份圖紙一定能在您手中變為現實。”老人家說著說著熱淚盈眶,那是一種李煦無法理解卻又備受感染的情感。

李煦將圖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木筒裏,“本王無法做出保證,但這項工程利國利民,本王會盡力去完成他。”

岑堇叩首,拜謝。“老朽怕是無法親眼所見了,勞煩王爺,待他日渠成之日,派人到老朽墳上上一炷香,告知這個好消息。”

李煦可不敢受他的跪拜,讓吳進把人扶起來,“岑先生才四十五,身體好好養一養,未必不能親眼見到它,本王還需要岑先生的大才。”

得知岑堇連個固定住所都沒有,像張朔那樣情形的人也不少,李煦打算在舊王府的隔壁蓋一片宿舍樓,給這些無家可歸的員工住。

工人還不用另外找人,來面試的這些人裏一大半都是手藝人,建個宅子不在話下。

******

面試這三天,李煦見到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大多數是出自匠人之手,這些手藝人的想象力真的很豐富,如果有人指導,技術肯定會有質的飛躍。

一位石匠送來的答案是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大寫的數位,說是用來分割土地面積的,可以用作界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在石碑上頭雕刻了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獅子,小獅子活靈活現,一眼就得到了李煦的認可。

他想以後王府門口的石獅子就有著落了,要是能流傳下去,現代那些機器切割出來的石獅子都得跪拜喊祖宗。

還有個木匠更有意思,精心雕刻了一整座莊園,有房有舍,有田有地,花草樹木一應俱全,栩栩如生,手藝令人讚嘆,問他這與種田有什麽關系,他說是為了更好地規劃這座山莊,他們現在所處的山莊是寇家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莊子,如果能按他的設計來改造,可以多出幾塊水田,多出幾畝菜地,又美觀又實用。

李煦信了他的邪,把那座莊園收下了,以後就照著這個樣子建一個,至於這位人才,以後可以去搞城市規劃,這亂糟糟的閩州城總有一天要改建的。

除此之外,做出農具的人是最多的,有些太另類根本無法使用,也有一部分是真的有用,只是現在的技術不支持,還有人畫了個谷風機的圖紙,但沒能做出來。

李煦按照小時候見過的谷風機樣子給他改了圖紙,讓十幾個木匠和他一起配合制作,兩天時間就得到了一臺谷風機,這種設備在他小時候農民家家家戶戶都有,曬幹的谷子都要用谷風機過一遍,篩除空殼和雜草。原理很簡單,搖轉手柄,帶動風葉轉動,風力將勻速落下的谷子中過輕的空殼吹出去,落下來的就是好的。

好東西都是一目了然的,鐘水清在一旁邊看邊記,激動的手都在抖,這些農具要是能推廣下去,對百姓的好處太大了。

三天過後,面試徹底結束,李煦一共錄用了五百五十七人,比預計的少了一半,卻已經是非常龐大的數字了。

除了十五名學子給了不同品級的官位,李煦還選出了五十名手藝超群的匠者組成了一個新的部門工部,而這個工部的老大就是岑堇,張朔和另外一位名陳銘的升作為副手。

南越的官職不是以六部來劃分,李煦比較熟悉的古代朝廷都是以六部劃分職能,他不知道這樣的制度好不好,但能被封建王朝沿用千年,想來是比較合理的,以他對郡守府的了解,職權分離不清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但要改變一個郡的政權結構就等於和朝廷作對,南越雖然相對獨立,是自己的小朝廷,但事事也要上報,並不是他想改革就能改革的。

李煦要成立一個新的工部,並且任命匠人為官,此事就得到了郡守府上下一致反對。

如今,整個大燕王朝還處於世族貴族把持朝政的狀態,他們是一整個利益團體,壟斷了全國大部分的資源,土地、官位、金錢、權利等等,李煦不僅要設立新部門,還要提拔匠籍者充當官員,這與世族的觀念嚴重不符。

不是沒有皇帝想過改革用人制度,但是突破不了世族這道防線,一切計劃都被扼殺在搖籃裏。

匠者乃賤籍,李煦錄用的人中甚至有不少是世族送來的家仆,他們改名換姓,改變出身來應試,為的是什麽不過是一枚安插在順王府的棋子罷了。

可有一天,他們手中的棋子受順王重用,步入官場,平步青雲,品級甚至比家中子弟還高,這讓他們怎麽答應。

而且在讀書人眼中,會手藝的匠者是不入流的,只有讀書方為人上人。

李煦對此嗤之以鼻,他不是不喜歡讀書人,而是一個人如果只會死讀書,那好,你可以去教育部門或者去管文書,讓他去管修橋鋪路,管農業生產不是搞笑麽。

術業有專攻,為官者也是一樣。

“還是被駁回了?”李煦看著急匆匆跑來的吳進問,今天是他第三次將設立工部並且任命官員的文書遞給郡守府,但三次都被駁回了,對方理由很明確:自古匠者為賤籍,不能為官。

也就是說,你順王想設立個工部可以,但想用匠人做官,沒門。

李煦提出的名單裏,岑堇不算是匠籍,但他一輩子都在流浪,名聲並不好聽,也不被大眾認可。

吳進點點頭,提議道:“殿下,不如您從學子中挑個人做為工部長官,明面上他管著工部,實則讓岑老先生掌權,至於張朔他們,等將來您底氣足了,再擢升他們就是了。”

李煦手裏轉著筆,“你說,如果寇將軍在,他會支持本王的決定麽?”

“這……”這可難倒吳進了,他和寇驍見面的次數不多,而且寇家也是世族,想來和郡守府那群人站在一邊的可能性更高些。

李煦突然迫切的想知道寇驍的想法,在這個時代,他孤軍奮戰,特別想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人。

他提筆寫下了一封信,讓吳進找人送去給寇驍,再三交代:“讓送信之人等寇將軍回信後一起帶回。”

“諾。”

等吳進離開,李煦仔細思考他的提議,這個法子不是不行,但意味著他要妥協。

李煦身居高位多年,已經很少需要妥協了,這突然被落了面子,他最先考慮的並不是妥協,而是怎麽讓對方臣服。

但他一時間也沒有很好的法子,原主當太子時也提過要從寒門學子中選拔人才,但依然沒成功,不僅如此,還讓他失去了不少世族的擁護。

李煦一個外來人口,想打開這個局面更難,他還沒能做到一呼百應,會被人反駁太正常了,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心情抑郁是另外一回事。

工部的事情就這樣擱置了,反正匠人們都投入到建宿舍樓的項目中,並且為李煦拿出的水泥配方著迷不已,誰也看不到順王與官府之間的暗流。

宿舍樓的圖紙依然是李煦設計的,那樣式實在過於簡陋,以致於遭到了一群審美觀超出水平線的手藝人的一致抵觸,大家都覺得,大門上怎麽可以不雕花呢?房梁上怎麽可以不刻畫呢?墻壁上怎麽可以光禿禿的呢,至少得讓石匠在每塊磚頭上刻朵祥雲吧。

李煦一棍子打醒了一群人:“宿舍樓只是暫借給你們睡覺用的,還真當自己家了?再說了,本王還等著你們去修路呢,哪來那麽多時間搞技術創作。”雕花刻畫的,能當飯吃嗎?能賣錢嗎?

李煦這邊剛發完威,那邊就擼了雷家十五名子弟的官位,其中包括了郡丞雷戰,雷鳴的親兄長。

這事情大家早有心理準備,雷家人也私下達成一致了,通知下來的時候大家反而松了口氣。門口的寇家軍終於撤了,他們終於不用再面對一群兇神惡煞的士兵了。

這些空出來的職位有高有低,高的則從原有官員中提拔頂上,低的位置則由那十五名學子頂上,而最受人矚目的郡丞的位置,李煦力排眾議,推舉紀韓宇上位。

郡丞作為郡守的副官,管著南越大小事務,凡是都可以插一手,權限極大。

“王爺,不是下官故意為難,而是這郡丞的位置重要,這位紀先生年紀輕輕,恐怕無法勝任。”

李煦今日帶著紀韓宇來了,“能力的大小從來不以年紀論,本王年紀也不大,自認為還有幾分本事,寇將軍年紀更小,誰敢質疑他的本領?”

“王爺身份高貴,自小有名師教導,寇將軍天賦異稟,出身將軍世家,二位皆不是凡人,豈是我等可比。”

李煦指了指紀韓宇,笑著說:“我這位紀先生也不差,他可是盧山長的關門弟子,哦,盧山長你們知道嗎?”

在座的都是南越數得上號的人物,當然知道盧山長是誰,一聽紀韓宇是盧山長的關門弟子,目光頓時不一樣了。

南越因不受朝廷重視,讀書人少,也沒出過幾個名氣大的大儒,對讀書人的敬佩是刻在骨子裏的。

李煦好不誇大地說:“盧山長是父皇恩師,紀夫子論資排輩還是本王的師叔呢,才能一流,只是缺乏歷練,不信,你們盡可以考校他。”

“王爺,既然紀先生如此高才,不如先從縣令做起,待一兩年再往上擢升不遲,如他政績斐然,這下一任的郡守非他莫屬。”雷鳴提議說。

李煦原本也是想過讓紀韓宇從小官做起,慢慢積累經驗,但工部的事情給他提了個醒,他沒有時間慢慢等,他需要有個助力身居高位,能義無反顧地支持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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