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渺猛地擡起頭來，連聲否認道：“時至今日，我只求一個托庇之所，不敢有所圖謀，茍活於世便足夠了。”

糊塗子二人對此不置可否，卻又暗自交換著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卓渺思考了一會兒，又說：“父親曾在我幼時帶我來過此地，當時找一位長老測過仙根，他說我體內有雷靈根，還曾想帶我進門修行。但是我是獨子，父親一時不舍，才又將我帶了回去。”

糊塗子二人依舊在那裏沈默著，他們有一套傳聲入密之術，可以短時間私下溝通。

“他確實靈根還不錯啊，要是小時候留下來就好了。”

“可是現在他已經是個通緝要犯，帶他回去，門裏以後還安靜的了嗎？”

“除了幾個人以外，誰又知道我們玄門所在地，就是凡間的皇帝不高興了，他又能怎麽辦？何況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父親和師兄有交情，倘若師兄知道這孩子現在每天都在躲避追殺，也會出去找他回來的？”

“師兄哪有這麽糊塗？”

“講點義氣好不？退一步講，這娃娃手下功夫不弱，對手又不在乎人命，倘把他放任，豈不是他走到哪裏哪裏就血流成河？”

謝燃冷漠地看著這些人在這裏客套，他退後了兩步，倚靠在宋無歧先前站立的樹邊。樹枝先前受到術法影響，胡亂扭動又瘋狂生長，此時扭曲盤旋，像是被人強行用雙手改了造型一般，莫名恐怖。

謝燃伸手撫摸樹枝，想要感受宋無歧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她去了下一秒的世界，按理說所有發生在此時的景象她都會提前看到。那她為什麽還不回來呢？

謝燃坐在樹下，輕聲喃喃：“無歧，你能看到我嗎？我要急瘋了，都已經沒事了，你快出來啊。”

糊子和塗子面上表情越來越激烈，誰都能看得出他們兩個私下瘋狂地爭論著，可是偏偏不說出口一個字。李卓渺站立一旁，感到這邊氛圍實在詭異。

他偏過頭，看到謝燃一人獨坐，才想起來詢問宋無歧的去處。

謝燃揚起頭看他，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麽可吃醋的，這個世界的李卓渺遠沒有宋無歧前世遇到過的那個人關心她。他竟然都沒有發現宋無歧憑空消失了。

於是謝燃也只是搖搖頭，他不想說話，他又如何知道宋無歧此時去了哪裏呢。

又過了片刻，那邊兩人才爭論出結果，糊子同意了帶李卓渺回到玄門，但是要求他只能自己去且必須遮住雙目，外人不可知道進入玄門的真正路徑。

李卓渺欣喜若狂，自然是滿口答應。答應完他又看了一眼謝燃，過了這一會兒他也終於明白宋無歧失蹤了的事實，李卓渺十分擔心地詢問糊子能否代為尋找宋無歧。

“不用了，那丫頭有自己命數。你先隨我去吧。”糊子煩心地揮揮手，將李卓渺帶走了。李卓渺的手下將那傻大個兒拉住，也從另一條路徑下山等候。

塗子則留下來陪伴謝燃。他蹲下身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壺酒，想要遞給謝燃。“徒兒啊，你要節哀。”

謝燃不滿地坐地離他遠了些，“你在說什麽呢？”

“我已經感應不到那丫頭的氣息了，她不知道還在不在這裏，還是去了哪裏。”塗子緩慢解釋。

“我不信。”

謝燃知道宋無歧必要時可以穿越時空逃走，但是她進入下一秒已經足夠保障安全了。何況這裏還有他在，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宋無歧會獨自離開。

塗子將酒放在謝燃身側，自己轉身去了另一棵樹旁邊，依樣坐下。又打開了一壺醇酒，有淺淡的酒香飄過來，謝燃卻絲毫無法勾起任何興趣。

如果宋無歧還在，那她就一定會回來的。他一點也不懷疑這一點。

林中靜謐，只能聽到偶爾有些鳥雀叫上兩聲或者風吹過樹葉的嘩嘩聲。謝燃的思緒飄到他們二人曾經在原始森林一起相處的時光，當時笨拙而又辛苦，但是安穩快樂。

他就這麽坐在樹下，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從空氣中突然顯現，然後坐到他旁邊將頭埋進他的懷裏，打著哈欠說道：“我好困啊。”

可是沒有。

謝燃閉上了眼睛。

恍惚中似乎有什麽抓住了他的手，他睜眼一看，什麽都沒有。竟然是幻覺。

可是下一刻他卻看到了半透明的人形，宋無歧閉著眼睛摸索著，雙手果真在觸碰他，卻時常觸碰不到。她有些著急，張開嘴似乎在說什麽，謝燃卻什麽也聽不到。

他驚呆了，伸手想要擁抱住宋無歧，卻怎麽也無法觸碰。他雙手顫抖起來，趕緊喊了一聲“師父！”

塗子向這邊看過來，他眼中卻只有謝燃一個人的動作。他凝神閉目，又作出了一個起手式，口中輕聲念了許多，然後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宋無歧的衣角，將她活生生拉了出來。

“她把自己困在了那兒？”塗子聲音中也帶著不確定，他學習術法以來就沒見過這麽特殊的例子。

謝燃站起將宋無歧擁進懷裏，才感受到她的不對勁來。宋無歧此時說不出、看不見、似乎也聽不到。她只是盲目地抓著謝燃的胳膊，然後茫然地皺著眉頭。

塗子也留意到宋無歧此時狀態不對，他想將宋無歧的一只手擡起，沒想到竟然拉不動。謝燃握住她的手再次擡起，宋無歧才乖乖聽話，任由塗子把脈。

塗子閉目思考了片刻，又檢查宋無歧身上血跡和傷痕，終於確定道：“她中毒了。”

中毒了？謝燃臉色有些發白，他懇求地看向塗子，渴望他能說出個治療辦法來。

塗子卻搖了搖頭，“我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懂如何消毒，這事情要回去找我的師兄問問。”他擡頭註視謝燃，嚴肅道：“你可願意跟我回山門？”

謝燃自然點頭同意。

塗子看到他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往事，竟然展眉一笑。他安撫道：“別怕，就沒有師兄治不好的病。”

謝燃想要也用一塊兒黑布遮住雙眼，塗子卻搖搖頭：“無妨，你已是我兄弟二人親傳弟子，不用在意這些小事。”

謝燃問：“你不怕我出去後會洩密嗎？”

塗子擡眸註視謝燃，像是第一次聽到了什麽笑話，他擡起唇角，眼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他轉身帶路，搖頭笑道：“蠢小子，你以為上了山入了門還有出來的機會嗎？”

謝燃一只胳膊摟住無法視物的宋無歧，亦步亦趨跟著塗子向前，眼前本來平平無奇的路徑突然發生了變化，像是從林中劈開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路。他們三人在這條路上行走，兩旁的樹都飛快地向後滑動，似乎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

不知走了多久，塗子似是慨嘆又似羨慕地輕聲道：“你運氣真不錯。”

謝燃沒有聽清，聞言猛地擡頭看向塗子，卻又發現他只是向前帶路，從來不曾回頭。

不是同他說的麽？謝燃又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過了不多久，眼前的森林竟然換成了一片桃林，氣候雖然同外界相差不多，但是外界此時乃是百木雕零的秋季，秘境之中卻處處桃花盛開。

自成一番小天地。

謝燃回頭一看，後面卻也是處處桃花林，無法尋覓到自己所來之處了。

桃林之外散落著數個人家，不像外界的村子裏住宅整齊，而是如同隨手抓起一把豆子又撒回田上一般，各自為居。他們的田地也隨主人心意開發，種田則為田，不種田則為樹叢草地。

人少而地多，真是華夏千古幻想之寶地。

塗子註意到謝燃的目光，他心情似乎也好了許多，湊過來威逼利誘，“怎樣，喜歡麽？你喜歡的話來年也可找塊兒地方住下。不過你橫豎出不去，不想下山就在山上擠一擠，也都是方便的。”

謝燃垂眸，心想自己也許無法待到明年了。

糊塗子二人今日幫他甚多，他也心生親近之意，此時有些忍不住想要告訴他們自己無法在這個世界待長久。可是看看懷中尚未解毒的宋無歧，他又不敢說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資質，能被他們看中非要收徒不可，可是宋無歧卻是因他被收徒而有了一線生機。

倘若說出實話被趕出玄門，他帶著宋無歧又該去哪裏求醫？

這個世界身懷異術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有一波已經同宋無歧結了仇，此時若去外面求醫，外人能不能治先不說，單單走到醫師面前也許就千難萬難。

謝燃沒有回答，塗子也就沒再追問。

前方土地正中有一座陡峭的高山，這座山每個方向都有如略帶斜度的懸崖，只有山頂圓潤些，然而又被層疊的白雲遮擋住上方，看不清楚山頂的情況。

塗子帶著謝燃停在了山下，此處近距離看到這山，更是覺得側面有如刀削。普通人是絕不可能走上去的，就算攀巖運動員來了，沒有特制的鞋和工具，也很難攀援而上。

若不是塗子在前面停住，謝燃都要以為他要像之前在林中一般，將山劈開成路，帶自己走過去了。

塗子回頭看向謝燃，要他抓好宋無歧，又伸出一只手握住謝燃的胳膊，口中不知念了什麽咒語，一時狂風驟起，吹得謝燃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他們三人已經到了雲遮霧繞的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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