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無歧心中惦記兄長，次日天未亮時便已經醒來，她發現自己靠得謝燃極近，幾乎快要把他擠到床下。

謝燃的一只胳膊還擋在他們之間，不知是想攔住她還是想伸過來摟住，估計是後者吧。

“向裏面點。”宋無歧拉了拉謝燃，她自己也挪進了床裏，“一會兒你要掉下去了。”

“嗯？”謝燃睜開眼睛，窗外還透著朦朧的晨色，他這一動身子就險些滾下床去，還好腦子先清醒了些制止住自己。

“過來。”宋無歧拍了拍裏面。

謝燃將被子理了理，依言向裏面躺了躺。他睡意仍未散去，看到宋無歧此時醒來，也覺得有些奇怪。

宋無歧不是一向都是貪睡選手麽？

謝燃側過頭，“怎麽啦，怎麽醒這麽早？”

宋無歧半合上眼睛，“也許睡太早了吧，其實也還有些困，再睡一會兒，白天還有事。”

謝燃本就困倦，聞言也就不再理會，很快就沈沈地繼續睡了過去。

宋無歧也閉上眸子，心中卻為昨日兄長被刺殺之事感到不安，那些人能大張旗鼓地來行刺，兄長卻沒有向任何人亮明身份，這本身就說明了此時他的危險。

而且昨日雖然勉強因為救命之事成為好友，卻始終萍水相逢，兄長並沒有告訴她他此行的目的所在。

他要來做什麽呢？

又勉強挨了半個時辰，窗外的雞鳴聲響了幾輪，外面似乎也有人開始走動了，宋無歧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

她掀起被子，從謝燃身側爬過去，小心沒有觸碰到他，然後披上了外袍。

“還是不放心麽？”身後有人突然問她。

宋無歧轉過頭來，謝燃眼睛裏已經是完全清醒。她說道：“我就在廳裏等你。”

“沒事我已經醒了，你就在房內洗漱便可。”謝燃靠著墻坐起。

趁著宋無歧仍在室內，謝燃也將昨日白撿了一個師父的事情告訴她，來到這個世界並沒有很久，然而種種所聞所見已經足夠勾勒出這個世界的不尋常。

“這是一個修仙世界，但是他們口中的仙人究竟如何，我們都無法知道。也許你認識的那位老人能比普通人多知道些，而且，你想沒想過，他也許就是玄門來收徒的人？”

宋無歧已經將身上收拾妥當，出門前與謝燃討論。

“可是玄門如果像他們所說這般厲害，實在也犯不著這麽輕率地收徒。起碼你我都是知道的，我根本不會在這個世界待多久，若他真的有大靈通，這點事情都算不出來嗎？”

“嗯，”宋無歧點頭，“估計你遇到的也不是什麽仙人，頂多算是個半仙吧？”

“神棍？”謝燃也在思考。

宋無歧撲哧一笑，沒再繼續說下去，轉身出了門。無論是什麽人，知道這個世界果真是個舉頭三尺有神明的世界，總歸是好的。正如李卓渺保證過的，有仙人在這邊，即使有人想要刺殺他也會收斂一些。

是個好消息。

謝燃待宋無歧出門後，又在床上坐了片刻才起身，想也知道此時宋無歧又去找她那個哥哥，他也不想過去看什麽兄妹情深。不過了結也好，人死了就得惦記一輩子，如今就算不是那個人了，活過來活下去才能放下。

謝燃在屋裏磨磨蹭蹭穿外衣洗臉，又打開窗通通風，將一切該做不該做的都搗鼓了一遍。

他心裏嘆氣，那老頭兒昨兒還陰魂不散似的，怎麽今天就沒個影子了。難道他就是專門來做好事的？

肚子中已經叫嚷過幾番了，白天還要去外面轉轉，謝燃還是選擇了下樓。

希望別看見他們倆一起，來點兒吃飯的心情。

也許是他祈禱生效了，當他走到樓下時，只看到宋無歧獨自坐在角落的桌旁，桌上放了幾道涼菜和兩碗粥。

“可算下來了，我還想要不要去叫你。”

謝燃坐到宋無歧對面，探手摸了摸碗，還是溫熱的。他將筷子分了分，然後才回答，“我等我那師父呢，誰知道他今天就杳無蹤跡了。”

宋無歧翻了翻小菜，“真的？”

謝燃嘴硬，“當然了，說起來你哥哥呢？已經出門了，不一起吃個飯嗎？”

宋無歧瞇眼打量了他一瞬，這家夥明明就不願意見面才這麽晚出門，現在裝好人？

那就給他個裝好人的機會，她說，“是啊，他們先出去了，一會兒我們怎麽安排？”

“原計劃，一會兒也去看看？我還挺好奇他們怎麽做呢，自己想真想象不出來。”謝燃道。

吃了一會兒，他又覺得納悶，按宋無歧早上的擔心程度，怎麽也想不出她會這麽輕易放下的。

“你白天不想去看看你哥？”他又問。

宋無歧本來在專心吃東西，聽到謝燃這個問題，突然咬住下嘴唇，臉上愁雲慘淡地，委委屈屈地哼了一聲，“他這輩子已經不是我哥了，怎麽還會和我交朋友呢？都是我一廂情願想要靠近他，你千萬別怪他。”

謝燃心想也是這個理，可是他心裏怎麽就這麽堵的慌呢。他低低罵了一句“王八羔子”，胸中一股濁氣就直沖腦子，宋無歧這兩日對他這麽關心，到最後只是以為把個漂亮姑娘嗎？男人真沒一個是好東西。

但是嘴上還在安慰宋無歧：“你別難過，他只是還和你不熟——我們可以慢慢接觸。”

謝燃心裏：還接觸個鬼，宋無歧救了他一命他都沒放在眼裏，再接觸還能怎麽搞？

宋無歧忍著笑，繼續委委屈屈嗯了一聲，然後垂下眸子，“我不想再看見他了。”

謝燃讚同，“那咱們不找他了，他活該。”

“噗，”宋無歧捂住嘴，“哈哈哈哈哈哈”，她繼續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下卻真的出現了一點兒郁色。

謝燃：“？”

“我早上看到他了，他還好，依舊對我是昨天的態度。只不過，他確實沒法再做我哥哥了，我哥哥……一會兒我們出去，要去鎮子的那頭兒，這邊兒是離望仙山最遠的客棧。”宋無歧本想說，我哥哥已經死了，又覺得不吉利，生硬地將話題轉開，繞到一會兒出去玩兒的事情上。

謝燃也從宋無歧陡變的情緒上猜到了真實情況，他沈默下來，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什麽。

既然宋無歧沒有再提，他也不宜再說那件事，他們安靜地吃完了飯。

如宋無歧所言，他們居住的客棧正處求仙鎮的外圍，要去望仙山看，還要穿過這個小卻擁擠的小鎮。

他們倆一路走過去，簡直欣賞了一遍求仙之人的眾生相。有的人身上貼滿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符咒，口中還念念有詞，諸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請速速顯形之類”；也有認為心誠則靈者，用布條遮住自己的眼睛，手中拿著新買的拐棍兒，要用心靈試著尋找仙人，其中有一個走錯了方向，還被謝燃伸手拉了回來；更有甚者，有人從鎮子口便三跪九叩，一步一停，他們心裏無論能不能見到仙人真身，都要做足儀式，這樣仙人看見了才能更加青睞他們。

謝燃一路看過去，為華夏人民自古以來的智慧嘆為觀止。

宋無歧也看呆了，她以前高冷久了，有點兒不識人間煙火……此時非常震驚地感嘆：

“沒想到求仙還有這麽多講究，怪不得我沒有看見過真的。”

謝燃冷漠地給她往嘴裏塞了塊兒早上和夥計特地買來的方糖，小聲告訴她真相，“這些法子能成功我今晚倒立睡覺。”

這些法子能不能成功宋無歧不知道，倒立這件事她是知道謝燃肯定無法做到的。

殘酷的真相讓她一下子意興闌珊起來。

看到一個人一邊唱歌一邊向地上潑水，她甚至還避開了一點兒。

“姑娘，這些水都是我借來的神水，灑到身上有福的！”那個姐姐人還不錯，不僅沒生氣反而喊宋無歧過去一起沾沾福氣。

宋無歧也是好說話，聽姐姐這麽一說，立刻很有興趣地跑過去一起潑水。

當然，童年沒玩過如今玩性大發也是有可能的，將姐姐哄地十分高興。

她正要拉宋無歧再講一些其他她聽過的有趣習俗，遠方突然傳來一陣尖叫聲，“啊——殺人了！”

原本熱鬧非凡的街道在此聲音傳出後瞬間安靜了一刻，然而片刻後卻有更多尖叫聲傳了過來，有男有女，即使相隔甚遠也能聽到那邊滿含著恐懼的哀嚎聲。

謝燃上次聽到如此多如此慘烈的叫聲還是在面臨屠城之時。

他尚且處於驚愕中，就聽到宋無歧跑到他耳邊迅速地說了句“保護自己”，待他回過頭去看，宋無歧人已經在街道的那頭了。

李卓渺並沒有他們想象中安全。

即使在傳說中有仙人出沒的地界，人間橫行的惡魔也依然是肆無忌憚的。

宋無歧只能感恩這一切都發生在今天白日，倘若昨夜李卓渺遭遇暗殺，他們降低警惕之下，難保不會出事。

她加緊步伐，向著尖叫聲傳來之處用盡全力趕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