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亂世戰場行8

關燈
鳳歸樓的臺階是環形向上,行走間便可以將內部格局收入眼底,最引人註目的自然是三樓搭起的高臺。

不同於謝燃事先設想的從三樓中央開辟一片空地,而是由一根筆直的梧桐樹身作為支柱,上方以梧桐木和梧桐葉構造裝飾的與三樓平齊的高臺。

有兩條環形臺階沿梧桐樹身盤旋而上,如此,上行和下行的琴師舞女便互不幹擾。也因此,這高臺完全與三層分開,連高臺上歌舞的人仿佛都被拉遠了許多。

謝燃和宋無歧在四樓落座,四樓每個房間都彼此獨立,看臺處垂下一道細密的珠簾,既不影響樓上的人看三樓的歌舞,又阻礙了四樓的人互相窺探。三樓與四樓之間同樣裝飾了許多梧桐葉,有意無意遮擋住了三樓諸人向上看的目光。

當然,這些遮擋絕對不會遮住高臺上表演的人的視線。當權貴們醉醺醺觀賞歌舞時,會否想到臺上表演的人也在不動聲色打量他們呢?

謝燃點了幾道昂貴的招牌菜,小二便識趣地離開了。

宋無歧看著這滿堂的梧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吟誦道:“‘願聞四海銷兵甲,早種梧桐待鳳凰。’不知這裏的老板,是不是也是劉伯溫一樣的妙人。”

她聲音如清琴碎玉,向來如她這個人般飄渺脫塵,此時話中雖然含了些許憂慮,聽來依然像是個世外人。

“也許經得戰亂久了,便都心同此理吧。”謝燃笑道,“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造化,我們外來人也不用管那麽多,就當一段奇妙些的旅行不更好?”

“我一時突發奇想,就把你也拉進了這團亂世。”宋無歧眼含不解,“你不必趟這渾水,我也可護小靈兒周全的。”

“他們也不是什麽大麻煩,挺熱鬧,我喜歡。”謝燃夾起桌上早放好的涼菜,臉上浮現出笑意,心裏卻在瘋狂地說為了你我都願意啊。

現在還不是表白的時候,會被誤認為輕浮的。他壓住自己的念頭。

他見宋無歧沒再說什麽,便也趕緊扭頭,裝作欣賞樓下的歌舞。歌女在唱一首頗為哀怨的詞,嗓子倒是十分動人,如怨如慕,婉轉低回。古琴為她伴奏,時而舒緩琢磨,時而緊追不舍。兩者配合,簡直讓聞者落淚,橫生一股悲意。

舞女則飾演詞中思念遠行丈夫的家婦,日日盼著戰場傳來消息,又害怕戰場傳來消息。最終戰爭勝而丈夫卻永不歸來,家婦心腸皆催折。

謝燃品嘗著夷州城的小酒,想這歌舞總比後/庭花應景得多。時不時註意著門口,等小二過來搭訕。想來等自己二人離開這酒樓,郡守那邊也會立刻有人收到夷州出現不明富豪的消息,即使小二自己不感興趣,也要為到時候報備長點眼力見兒。

他一杯又一杯下口,假裝自己已經漸漸醉了。

但是因為自己並非真身穿越的緣故,即使嘗出來這酒的確很烈,也無法被酒精麻痹神經。

做戲的絕好機會。

謝燃半閉上眼,用餘光瞟著正彈琴那個人,眼下他是臺上最清閑的人。

那人沒什麽動靜,但添水的小二卻如期而至。謝燃瞇著眼搖晃酒杯,想究竟是舞女還是歌女。頭卻轉過來看向小二,似乎很是疑惑,“你怎麽來了?”

小二悄悄看了宋無歧一眼,見她仍只是盯著歌舞看,又容貌昳麗,猜測她只是個花瓶,便沒再理會她。拎著個空蕩蕩的壺,嘴裏殷勤地說著,“給爺添水來了!”

謝燃瞇著眼看了看便點點頭,大著舌頭誇獎,“周到!”其實他們上來就沒喝過茶,那壺裏也沒水流出來。

小二見情況不錯,趕緊湊過來打聽謝燃家在哪裏,為何會來夷州城。謝燃瞇著眼睛晃了一會兒,才忽然反應過來似的,左手猛地拍了桌子,就開始苦悶地訴苦。說自己本來是大梁中部的一個大戶家裏的公子,結果有一天遇上了一個神棍,神棍非要他去長明城送信,否則有血光之災。結果自己剛到長明就遇上人家打仗了,下人就剩下對面兒這個了,幸虧遇上幾個一起逃出來的照應,才算是到夷州城避避難。接下來還不知怎麽辦呢。

謝燃正唉聲嘆氣,還欲假哭幾嗓子演得真一點兒,小二焦頭爛額勸著,突然聽見樓下“啪啦”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古琴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謝燃晃晃悠悠湊到欄桿處看,小二也忙不急看了一眼,然後告罪一聲,就飛快跑下去了。

底下那些梧桐葉擋住樓下窺伺眼神的同時,也擋住了樓上看熱鬧,謝燃這個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見那個歌女砸傷了一角兒的額頭和旁邊摔碎的杯子。穿白衣的舞女嚇得躲到了旁邊,那個男琴師倒是擋在了歌女前面。

歌女亦是一身白,鬢上別了朵精致的黑花兒。此時正滿臉倔強地看著前面的席位。

已有酒樓的人過去勸和,只是似乎惹得樓下人更加暴躁了。有個年輕的男聲冷笑著道:“大爺來你們這兒吃飯聽曲兒,就讓小寡婦唱喪歌兒,安的是個什麽心?”

然後一個杯子又被扔了過去,被那個琴師抓住了,琴師臉上膩煩地不行,忍住發火道,“曲目都是和官府報備過的,你撒什麽瘋,長明城昨兒發生的事情,各位別和我說不知道呢?”

之前那個人又嗆了回來,“這麽幫小寡婦說話,該不會上過床了吧?”

歌女冷冷道:“林冰,不會說話就閉嘴,到外面丟的可是你們林家人。”

“呦!聽聽!你們林家人!我大哥屍骨未寒,您就不是我們林家的了是嗎?”

謝燃揉揉額頭,怎麽這麽高規格酒樓也有人敢找事兒呢。古代紈絝子弟還真是無法無天啊。

宋無歧倒是不受什麽幹擾,見歌舞停了,就開始專心吃東西。其實這也是酒樓裏大多數人反應,只要禍沒延到自己身上,就不必理會,也是人之常情了。

見謝燃打量自己,宋無歧撲哧一笑,“你以為我會去管?”

謝燃誠實道:“在猜。”

宋無歧忽然想到什麽,打趣,“我剛剛裝完智障,這會兒出手也太毀人設了。”邊說邊自己點頭。

她又看了看樓下,老板已經帶著人過來了,“再說人家也用不著我們管。”

“我覺得你心裏的我有點兒過於善良了。”宋無歧認真而委婉地討論。

“也許?”謝燃發現宋無歧無話的時候自己話很多,宋無歧多說幾句時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應對。

何止是了解太少呢,簡直是只了解白紙上的一個點兒。

“我做事都是隨性而為,你別賦予太多意義。”宋無歧不知道是說無奈還是失落,後面也沒再說了,就專註地繼續吃東西。

“我遲早會像你自己一樣了解你。”謝燃小聲頂嘴,也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宋無歧又笑了一下。謝燃忽然覺得她沈悶了一晚上的心情好了許多。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去救李敢當?”謝燃過了一會兒突然問。

宋無歧擡眼看他一會兒,勾起唇角像是在笑他傻,“都說了是隨性而為了還問?”

走得時候謝燃依舊是假裝成醉醺醺的,宋無歧扶著他才搖搖晃晃地下樓,店小二見這場景趕緊過來也扶上,畢竟謝燃比宋無歧高了半個頭,畢竟他心裏宋無歧還是個弱不禁風小姑娘。

宋無歧把一小塊兒金子遞給小二,說不用找了,店小二高興地連說了好幾遍“感謝姑娘,感謝大爺。”

臨出門的時候,宋無歧又問了問那個歌女的情況,原來歌女以前就是在這裏唱歌,後來被林家老大看上接回去做了正房,結果林家老大死的早,又被趕出來了。老板可憐她身世,才繼續收留在酒樓,沒成想今日林家老二還有臉過來鬧。

“這麽可憐啊”,宋無歧咬咬嘴唇,非常心疼地從懷裏掏出一小塊兒銀子,柔柔地和小二說:“這個就給姐姐維持下生活,希望她以後過的好點兒。”整個人像只小兔子一樣怯生生可憐憐的,又唉聲嚶嚶道,“姐姐真的太可憐了。”

真是我見猶憐。店小二接過銀子,目送主仆倆離開的時候還心裏感嘆著,這麽嬌弱的小姑娘撐著個大男人回家真是太可憐了啊,瞧他們走得顫顫巍巍的,那麽有錢雇個小廝很難嗎,肯定是為了占小姑娘便宜!

那頭兒謝燃根本忍不住,一直在笑。一轉過角宋無歧就把手松開了,謝燃一個人邊笑邊走了好幾步,這才反應過來,回頭看宋無歧,“原來你也喜歡演戲啊?”

宋無歧冷漠臉,“才沒有。”

又補充,“如果演戲了就都是跟你學的。”

謝燃笑得嘴都要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覺得就那麽好玩兒,好像宋無歧有關的一切他都覺得挺好玩兒的。

其實她這樣也挺好的,像個正常人。

“你最後還是沒忍住去關心人家了呀?”他又湊過來揶揄。

“我是覺得如果酒樓支持無權無勢的歌女而不是支持有權有勢的少爺,那這歌女肯定不簡單。”宋無歧一本正經解釋。

“噢——”謝燃拉長了聲音,“原來這樣啊。”

宋無歧瞪他。

“太有道理了我的天,我一定是喝醉了竟然沒想到這麽大的疑點哈哈哈哈。”

宋無歧伸腿就要踢他,謝燃哈哈笑著往客棧跑去了。

今天的無歧還挺高興的,再接再厲,謝燃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