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表是很破舊，但是走進去之後倒還算幹凈溫馨，謝燃一眼看到餐桌上還擺著的一碗米飯，就感覺這家生活以前應該還算不錯。

地上躺著那個從戰場被抓回來的男人，看樣子還沒有清醒過來，旁邊兒的小女孩兒六七歲的樣子，哭得很聒噪。謝燃見少女正一眨不眨看著那對兒父女，便也蹲了過去，這會兒很適合給她擦擦臉。

“無歧，你這是幫她把她爹撈回來了嗎？”謝燃一邊幫她擦拭臉上的灰塵，一邊問。隨著棉布的經過，少女光潔細白的臉重見天日，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可惜，這樣驚人的美貌卻得不到主人的愛惜，少女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臉上究竟怎麽樣。

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宋無歧好似望向宇宙盡頭一般的目光也收了回來。她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坐著，淡淡地說道：“如果那個男人死了，這個小女孩兒也活不成。”

“所以你就把他帶回來了。”謝燃了然地接上，他拍了拍手中的布，放在一邊。又去屋子裏拿了個馬紮出來，和少女喊道：“別坐地上啊，來，坐這裏。”

宋無歧乖乖聽話，似乎除了打架的時候她總是這麽一副聽君差遣的模樣，讓人很想欺負她給她提些無理的要求試試，又很想把她摟住抱在懷裏。

那頭兒小女孩兒終於哭累了，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警惕地望著這邊擅闖民宅的人。

謝燃見狀就有些失笑，也不知道宋無歧怎麽給人家安排的，明明是恩人，卻被防範的像個賊一樣。

“小姑娘，你叫什麽？你父親沒事。”謝燃和她交代情況。

“我叫小靈兒。”小女孩兒冷靜地站起來，臉上卻露出嫌惡的表情，“你們讓我爹爹當了逃兵。”

然後又望了宋無歧兩眼，有些不服氣地說：“但是你救了我一次，又……救了我爹爹一次，我以後會回報你的。”她走到大門前，將大門關上，又試圖將昏迷的爹爹拖到床上。

謝燃走過去，替她扒掉了男人的盔甲，又把人放到床上。轉頭和小靈兒開始商量：“你看啊，我們辛辛苦苦做了這麽多事，你作為主人是不是應該款待我們一下。”他摸摸自己的肚皮，哀哀叫喚，“我都要餓死了小靈兒。”

小靈兒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真沒用，連飯都不會做嗎？”起身還真的去廚房張羅起來。

“姐姐，她說你真沒用！”謝燃孩子氣地告狀，又蹭到宋無歧身邊，這一會兒，她又恢覆到那種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狀態。

宋無歧秀眉微蹙，小聲嘟囔，“我會。”

“我也會啊，但是我們那三腳貓的手藝肯定沒有人家做的好吃。”謝燃嘴角勾起，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繼續道，“放心吧，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就看她爹能放心扔下她自己去戰場，就知道她自理能力沒問題的！正好她不是想報答你嘛……”

宋無歧突然站起身，極快地從袖中拿出一柄短劍，左手持劍鞘，右手握住劍把。嘴唇上下碰了兩下，冰涼涼的話語潑得人一身涼意：“城破了。”

她三兩步躍上矮墻，跳到附近高一些的房子上方偵查。

謝燃嘆口氣，去把大門在裏面鎖上，又去廚房找小靈兒。

小靈兒站在一個矮凳上翻炒著幾把野菜，奇怪地回頭，“你不是在屋裏等著嘛？”又瞇著眼分辨了一下謝燃難得有些正經的表情，忽然沈聲問：“城破了？”

她迅速跳下矮凳，向火裏潑了一盆水。又將旁邊的稻草推開，竟然還藏著一個鐵門，打開鐵門，地下是黑黢黢的地道。

“幫我把爹爹拖過來好嗎，你和姐姐也可以進來。”小靈兒走進去開始點蠟燭，回頭祈求道，燭光中可以看到這個地下室並不算很大，確實只是普通人能挖掘出的那種暫時避險或者存放蔬果的地窖。

帶著男人進入地下室後，謝燃才註意到小靈兒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之前哭過依然通紅的眼睛此時緊張地看著地下室的門。他拍拍小靈兒的頭，柔聲道：“爹爹快醒了，你們藏好。”

“你呢？”小靈兒追問。連孩子都看出來他們二人中會武的只是宋無歧。

“我啊，”謝燃粲然一笑，似有清風明月入懷中。

“我去保護你姐姐。”

出了地下室，謝燃把門關好，又重新堆上稻草，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著抖。他敲了敲自己的手環，這是聯系王則栩的信號，之前一直說個不停的聲音卻消失了。

他呼了口氣，耳朵貼在墻上聽四周的聲音和剛來的時候有什麽不同，一樣的嘈雜，一樣很多人哭，有人尖叫，有人呼喝……呼喝？他擡頭看向宋無歧，也在看著同樣的方向。宋無歧沒有動作，看來那些人還沒有靠太近。

宋無歧趴著的房頂呈三角形，謝燃打量了一下，從旁邊找到一個梯子也爬了上去。縮在三角頂點一線之後，偷瞄著遠方的景象。

“你一會兒不要輕舉妄動，”他叮囑宋無歧，“人太多，你救不過來。”

宋無歧保持著原有的動作，望著遠方燒殺搶掠的士兵們，沒有回話。

謝燃揉了揉眉角，這時候就不聽自己說什麽了，又換了種說法，

“我很柔弱的，你要保護我。”

他掐著嗓子撒嬌。

“那你也進地下室。”宋無歧說。

“不行，我也要保護你。”那頭的人依舊掐著嗓子，像一只翹著尾巴的嘚瑟的貓。

這回頭疼的換成宋無歧，雖然她面上依然沒什麽變化，身體卻伏得更低了。

真的好乖，謝燃心裏被萌的不行，好想抱回家。

他右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縮進袖子，無名指和小指分別按在手環上的兩個按鈕上，自己則認真地開始觀察城內的攻守情況。

……

“什麽人！”吳老二和張老三同時大喝，他們拿著鐵鍁和釘耙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又晃了晃眼，看到飄落到自己面前的少女和旁邊小巷狂奔過來的男子。

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卻站在少女的前面，他獰笑：“大敵當前，你們竟然不出去保家衛國。”

兩人又嚇得抖了一下，同時大喊：

“我腦殘！”

“我腿瘸！”

“這種廢物有什麽留著的必要，清理了吧。”男子輕飄飄部署完，向後退兩步，少女揮動劍鞘瞬息間擊中他們幾處。

“哎呀”“哎呦”“啊啊啊”兩個人殺豬一樣叫了起來，竟在少女的幾下連打帶帶嚇之下齊齊倒在地上。

其中肥的像頭豬那個，滾到少女旁邊就抱住她的小腿，嚇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你不能進去！”

另一個也往這邊爬過來，同樣滿臉淚水，說的倒是大義凜然的話：“你殺了我吧！”

謝燃從旁邊撿過一只木棍兒，朝那只豬爪子上狠狠地敲，“起來起來起來，知道什麽不該碰嗎？”

肥豬嗷地叫了一聲縮開手，還委屈地嗚嗚了兩聲。

謝燃又指導宋無歧，“你是仙女，不能讓凡人碰你聽到了嗎？”

宋無歧古怪地盯著他。

謝燃訕訕，但隨即理直氣壯道：“除了我，知道嗎？”

屋裏撲出來兩個老太太，舉著拐杖大喊：“誰想傷我兒子！”

……

謝燃讓張老三把附近街區和他們一樣騙過兵役的壯丁無賴都找了過來，又把跟著過來的婦孺聚到了一起，還聚在之前的院子裏。

那個被宋無歧帶回來的男人也醒了，叫李敢當，小靈兒縮在他身後，皺著眉頭小聲罵：“怎麽什麽廢物都過來我們家？”

有個混混當時就想伸手教訓，宋無歧涼涼一道目光飄過去，那個混混改成伸手摸了摸小靈兒的頭。

李敢當把孩子拉到一邊去，小靈兒一邊拿手掃掃自己頭頂，一邊“呸呸呸”。

謝燃數了數，一共八個混混，在場男丁還有李敢當和他自己。還有四個老太太，兩個婦女，三個孩子和宋無歧。

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近了，要不是攻城的士兵原本損失慘重又沒見過世面，家家戶戶都要搜刮幹凈，或許連聚起來這幾個混混的時間都沒有。

他給男丁都分了武器，大多是釘耙和鋤頭這種家家都有的農具。派四個人向左，四個人向右，埋伏在小巷裏人家的門後，告訴他們遇到人出現只管大喊大叫加拿手裏東西勾他的腿。剩下的宋無歧會解決。

在場的全是宋無歧打服氣的人，見宋無歧聽這個男子的話，就也不敢有什麽異議。

謝燃點點頭，又吩咐李敢當，“你埋伏在你自家門後。”

回頭看剩下的人，喊小靈兒：“你把他們倆帶到地下室。”轉眼看其他女人，“有力氣的都拿個趁手的家夥，如果外面防不住，還得靠你們自己。”

說完，也不管他們怎麽反應，就順著梯子爬回自己之前觀望的地點。宋無歧見安排妥當，也飛身藏到了房頂的角落裏。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第一波反擊，馬上就要開始了。

贏，則茍全性命；輸，也算多活了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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