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好痛，痛得整個人都已被冷汗浸濕卻仍有那麽多的冷汗流下來。

唐信慌忙放開緊握著的他的左手。

這一看，他便劇痛了起來。

這哪裏還是手，這根本是獸，不，是連獸都不如。整個左手手背被削去了大片的皮，連皮帶肉一起不見了。手臂上蜿蜒著數十道刀傷，透過這些傷口，他幾乎可以看見裏面的靈與肉。

他怎麽會把他照顧成這個樣子。

“你盡量和他說話，讓他保持清醒。”一個年長的醫生分秒必爭地唐信交代道，“他的失血量很大，情況不容樂觀，腰部這一刀恐已傷及臟器，不盡快動手術情況會惡化。”

醫生們拿起剪刀剪開他的衣襟，為他止血。

當唐信的目光觸及他的身體的肌膚時，他幾乎想殺了自己。

他是瘋了才會對他放手。

這哪裏還是一個人的身體，這分明是一個血人，當腰部的衣衫被褪下時，唐信眼睜睜看著他的背上已被血水浸濕的衣衫正一滴一滴掉落著支撐他生命的紅色液體。

救護車上的醫生們爭分奪秒，與死神搏鬥。止血，打點滴，測生命體征，一件一件，沈重地發生著。

“唐信……”他累極，眉峰皺緊似今生都已痛得化不開，連聲音也低得不像話，“和你沒關系，不要自責……”他的聲音發顫，仍不忘安慰他，“我連你都騙不過，那麽，我就更不可能，騙過我父親了……”

“葉涼風，葉涼風你看著我！”他擡手撫上他的臉，一點一點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卻怎麽擦都擦不幹凈，他看著他的樣子忽然就紅了眼眶，“葉涼風你不要睡，為這樣一點傷就睡過去你怎麽可以。葉涼風你記不記得當年我遇見你，你也受了傷，那個時候我去找你，你是以怎樣瀟灑的方式去對待受傷這件事的？”

很多年前和他相遇後的某一晚，夏日涼風清寂，有姿色香花隨風打著旋轉掉落在他的車窗，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想念那個名叫葉涼風的人。

他不能確定對他的心情是否稱得上“喜歡”，他從未喜歡過任何人，“喜歡”兩個字對他而言實在是一件嚴重的事，畢竟他明白自己是什麽性子，像他這樣的人，一旦喜歡，就是會托付性命的。

他就這樣於夜色中漫不經心地開著車，冥冥中自有情意不肯收回，他終於停在了他的樓下，點了一支煙靜靜地燃，當燃完了手中的煙而他打開車門以決然之姿下了車時，他低頭一笑，心裏明白這一生重量的□□已無可救藥地發生了。

涼風斷人腸，他窮途末路。

就在那一晚，他做了人間男子最會做的一件煙火之事——唐突見佳人，深夜訪香閨。沈聲上樓之際，他在心裏笑罵自己一句見鬼。真的，這種事實在不像是唐信會做的事。

他應聲迎門，叫他看見了他在受傷的傷口。

——怎麽弄的？

——做警察的，正常。

三言兩語，他將一切痛與疼悄然帶過。他看著他，意識到自己為他好心疼，於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他單身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多了。

他對他說：“有藥箱嗎，我幫你看一看。”

“呵，不用。”他搖搖手，隨手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烈酒，打開瓶蓋，仰頭飲了一大口，隨即對他偏頭一笑，道，“這種小傷，死不了。”

以酒止痛，姿態風流。

這是葉涼風的好本事。

白鷺風過明月霜，多情是會有聲音的。他控制不了自己向他走去，唐突而強勢地忽然摟住他的腰，低一低頭即是可以吻他的唇。他聽見自己對他的講，聲音多情如邀舞：“葉涼風，要不要試一試，和我做情人……？”

後面他們無數次纏綿，他也會有心情同他開玩笑。

——幸好，你不看霍甫特曼的《日出之前》。

——哦？

——其中主人公發現他的愛人是出自飲酒家庭，便立即和他絕交。這種視飲酒為人類壽命和文明勁敵的男人，我無福消受。

——啊，我年少時就看過它。

——……看起來，我馬上就要被拋棄了。

——沒關系，我看過它也無妨。

——哦？

——我喜歡你，與酒無關。

說完他就低頭吻他，黑暗中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他臉上的表情，溫柔如水得不像話。

時過境遷，數年過去，塵埃落定，再難回首。

葉涼風的臉色已經全然煞白，唇邊卻依然翹起，有釋然的笑意：“你左手無名指上的那個紋身，你終於是將它除去了……”

他一笑，如絕色的花驚世掠起：“唐信，你那個”風“字，清除得我好痛……”

唐信看著他一臉的血汙，他想他怎麽會將他置於這種境地。

“不是的，那不是真心的。”他緊緊貼著他的臉，眼裏全然已是霧氣，“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不是因為這一個人好或者不好，而是因為這一個人就是那個樣子。葉涼風，我一早就知道你是浪子，甚至是亦正亦邪的浪子，我就是喜歡這樣一個你，你好或者不好，我對你的感情，都沒有變過，真正的感情是沒有值得或者不值得的，只有死心，或是認命。……葉涼風，我一早就是對你認了命的，你怎麽可以沒有感覺。”

夠了

他想，這一生，能得這樣一份感情，已足夠沒有白活這一場。

他看著自己的手，鮮血淋淋的這一雙手。這麽多年來，他用這雙手握過刀，亦用這雙手拼過命，刀再好也會太冷，命再珍貴也太累，而今這雙手卻被人正握在手掌中，他幾乎不敢奢望，這世上竟還有人願意握住這一雙太不幹凈的手。

監測儀器上漸漸發出令人絕望的信號，救護車上的醫生們亂作一團，一針一針的藥劑打進他的體內，一種又一種的急救方式用在他身上。

唐信的大腦一片空白，這世上如若連葉涼風都不在了，他那麽多的感情，再可以去托付給誰。

他忽然一把抱起他，將他抱在胸口和懷裏，他抱著他整個人，眼和唇都離他好近，他貼著他的耳垂，一字心情一字血，幾乎是在求他：“葉涼風！算我求你，不要放棄你自己，我求你不要我放棄我……這些傷你撐過去，這些事都結束了，我們重新開始，葉涼風你不要睡，葉涼風你不能睡……”

“……”

眼睛緩緩閉上的人忽然在他懷裏動了動，像是要用盡全部力氣對他說最後一句話，不說完這一句話，他不甘心，也不可以。

他昏昏沈沈，連痛感都漸漸沒有了，意識已經開始不清楚了，甚至抓不住眼前那一點亮光，也抓不住他的臉，他動了動唇，盡了此生最後的力氣，也盡了此生最後的情意，：“……我葉涼風這一生，不負你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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