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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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半月現任管理人韓慎看到淩晨的吧臺邊坐著的身影赫然是唐信時,連一向淡然處事的韓慎也忍不住詫異地揚了揚眉。

“這種時間點,你怎麽在這裏?”

唐信擡眼,一見是昔日下屬兼好友,隨即笑了。支起手腕微扶著下頜,反問,“不然我該幹什麽?”

“睡覺啊。”

吶,我們韓慎同學不愧是本行本業出淤泥而不染的傑出代表,明明從事的是灰色產業,走的生活路線卻是端端正正的良民路線。早起早睡,工作生活兩不誤,了解的人明白他是半月的掌事人,不了解的人上下一打量這青年,活脫脫一副莊稼漢的樸實形象啊。

“別喝了,快回去休息吧。”

唐信置若罔聞,隨手一把拉他坐下,“韓慎,做人不能像你這麽無趣。”

韓慎輕輕推開面前的酒杯,“工作時間,我不沾酒。”

“私人時間也不見得你會沾啊。”

韓慎一想,也是啊。隨即又想,這家夥什麽時候把自己的私生活摸得這麽透了?!

正想勸他一兩句,冷不防看見一個黑色襯衫黑色西服的男人從裏間VIP包廂裏走了出來,直直走向唐信,俯下身,低聲向他耳語:“再繼續的話,今晚那兩人的身體怕是熬不住了。”

唐信擡手抿了一口冰酒,“他們用哪只手打的葉警官?”

“監視器上顯示,是左手。”

“好,那就廢左手。廢掉兩只手,我就住手。”

“明白了。”

黑色西服的人得到指示,匆匆離去了。

唐信轉頭,只見一旁的韓慎:“……”

唐信捏了捏他的臉,“你這是什麽表情?”

“唐信!你派人在做什麽!”韓慎回神,猶如屁股上被安了彈簧一樣陡然跳了起來,“你有沒有搞錯?!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唐信笑笑,“就是知道,我才做的。”

這世上有一種男人,予人的感覺是酒意三分醉三分醒,懂得在美和艷之間以微之又微的醉意使人防不勝防,且這種薄醉不常見,賣少見少,猶如燈火長街的盡頭一閃而過的那一尾及地的長袖,水袖一揚便是精致而危的風情。

唐信微微垂眼,看了一眼握住酒杯的左手上被車門重擊後留下的那一道清晰紅痕,想起今晚葉涼風對己對他的不關心與不在乎。唐信喝了一口酒,唇間飄出幾個字,“有些賬,他懶得算,我算。”

話音未落,長廊的盡頭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韓慎閉上眼,他不是第一天認識眼前這個男人了,他明白唐信的做事方式是如何險峻如峭壁。

“唐信,”韓慎的表情很是有些勸誡在裏面,“你現在已經不是半月的唐信了,你是要替唐枕夢撐起整個風亭的執行人。”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你原本可以做,現在已經不可以做;對比唐枕夢,你明白他比你多的是什麽嗎?”

“嗯?”

“餘地。”

韓慎看著他,聲音如清冷溪水流淌在月夜山澗清輝下,“唐枕夢的行事作風看似趕盡殺絕,但在一些關鍵性的轉折處,他十分懂得如何留足餘地。”比如當年對待衛朝楓這個人,明知是敵,唐枕夢卻留了餘地,大手筆的餘地,攻心為上,方將原本的敵人變成了自己的兄弟。

說完,韓慎起身欲走向包廂,阻止裏面正在進行的殺戮。

卻冷不防被唐信一把拉住了手臂。

“你說的,我懂,只不過……”他放下酒杯,眼裏分明閃爍著醉態的笑意,“事關葉涼風,我沒有餘地可談。”

韓慎瞪了他一會兒,仰天嘆了一口氣。

看來他剛才那一段老頭子般的叨叨念,完全沒有起到啟發教育的先進性作用。對於唐信這種心智早已發育完全的男人,什麽引導性教育簡直是狗屁。

“好吧,就當我剛才那些話沒說,”韓慎簡直是痛心疾首了,“可是你好歹也該算一算是為誰沒有餘地。葉涼風?唐信,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是什麽人?”

“我明白,”唐信答得一點猶豫都沒有,“他是他父親聯手暗地的勢力用來對付風亭的臥底。”

韓慎不得不提醒他,“當年風亭機密外洩而受重傷,葉涼風臥底事敗,他父親攜款逃離出境,你追至不及,是誰向葉父通的風報的信,你也該明白吧?”

唐信笑笑,沒有回答。

這是一段不長的沈默,訴說的卻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明白,”半晌,他才意興闌珊般地應了句,“是葉涼風。”

就在當年,就在他開車追去堵截背後策劃者之一的葉父時,卻硬生生被葉涼風截斷了去路。他是不惜以制造一場車禍為代價,硬生生博取了他最後的不忍,當他抱起地上流血的他,倒轉車頭開向醫院的方向時,他就明白,愛過恨過,他還是因他而失去了最後這一次將兇手捉拿歸案的機會。

韓慎扶額,“從葉涼風在醫院清醒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問過你,為什麽還要把這個人留在身邊。”

唐信避而不談,只是笑,“我有我的打算。”

“哎,你……”

韓慎還想勸他幾句,比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這根草。”,唐信卻先比他快一步開口了。

“韓慎,”他叫了他一聲,聲音很低,卻穩:“其實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間的時間,只有那麽多了。”

韓慎一時倒是有些怔住。

唐信微微笑了下,有種比清醒更清澈的神色在裏面,“我欠下唐枕夢些什麽,我清楚;葉涼風欠下我些什麽,我也清楚;我不用他還他欠我的,但我一定會還我欠唐枕夢的。人生裏總有些事,是比較不從容的,譬如這件事就是。因為心裏已經清楚將來的結局會是怎樣一個模樣,所以過程會如何反而不那麽重要了。過程裏的兩個人能快樂一點是一點,我手裏的感情,能用一天是一天,反正最後,這些快樂這些感情都會是沒有的。”

這是一個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的男人。

受過傷,傷得還很重,再入世,性和情都會變得較尋常人來得更薄一些。

“江湖有江湖的辦事規矩,圈子有圈子的游戲規則,對方既然先下了重手,即使兩敗俱傷,彼此停戰,也不妨礙三年後我要討回那筆帳。不是我趕盡殺絕,而是這種回敬的方式,從楚漢相爭,就已經傳承下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何其淡,淡得令人錯覺他不過是在閑談別人的故事,他的右手甚至還戴著佛珠手串,紫檀的馥郁氣息幽幽襲來,他身上的清幽平和與他方才話語間的招招殺勢形成一瞬間的落差,令人恐懼,懾人心魂。

“你啊,”韓慎張口,方才覺得喉嚨口已有些微微的沙啞,“我還以為,常年喜歡戴佛串的人,心會變得軟些。”

唐信笑了,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德川時代的天海僧正說過,真正的佛法應該面對每一次重大痼疾,都能應付自如,或除之,或治之。若適逢亂世,只能以武力來對抗武力,已然如此,也無妨。”

韓慎無語。

看著眼前這個溫溫和和的男人,看著他手腕上幽靜清寂的佛串,聽著走廊盡頭因他一聲令下而傳來的聲聲痛感哀嚎,韓慎忽然有一種悚然的感覺:仿佛眼前這個男人體內暴力的本性沈睡多年,如今,正一分一秒在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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