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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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哭也沒鬧,大口大口地吃著缸子裏的菜,手裏筷子捏得緊緊地,幾乎要彎折成兩半。

她說她會乖乖在自己屋住一晚上的,也說過會等我抱回羊羔的時候看它,珮元姐終究騙了我。

最後一絲活下去希望就這樣煙消雲散,羊羔要不要也沒什麽不同了。其實我也沒真以為十二歲的珮元姐戴上戒指後就能救我,我只是覺得如果要死的話,有人陪我一起我就沒那麽害怕,最起碼如果真有一條通往黃泉的路的話我不用一個人孤零零走。

“餘紹榮你怎麽了?”紅圍巾伸手過來想往開撥我臉上的胳膊:“你是不是哭了?”他聲音裏透著擔憂,坐在床邊用胳膊把我往他懷裏攬。

“滾`你媽的!”我粗暴地用胳膊肘戳他胸膛,把他頂到一邊,滿臉猙獰:“爬一邊去,死變態,死戀童癖!操`你媽!”誰他媽要你可憐?你算什麽東西!

紅圍巾被我推下床踉蹌著站穩,臉像結了霜一樣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難以置信:“我……”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大概聽不懂變態和戀童癖是什麽意思,但是帶著媽媽的三字經他聽懂了,詫異之後是難以掩飾的憤怒,血液很快湧上他的臉,讓他臉紅成了豬肝色:“你!”他拳頭捏得緊緊地。

“你幹啥?”慧慧拱著身子擠過來張開胳膊堵在紅圍巾和我之間:“你上次就踢他一腳,你又想幹啥?”我看不到慧慧的表情,但她聲音很尖銳,大嗓門裏滿是潑辣和義無反顧。

紅圍巾喘氣喘得很厲害,他咬著牙死死瞪了我一眼,轉身用力揪開門,一步跨出去又狠狠摜上,走廊裏傳來通通通的跑步聲。

“你吃上屎了?”慧慧搞不懂我為什麽突然發瘋罵人,咬牙用巴掌扇我胳膊:“我出去下!”然後也小跑出了病房。

我自己躺在病床上直齜牙,頂紅圍巾的時候牽動了腿,剛在氣頭上還不覺得疼,現在疼得厲害。

隔壁床的班長從頭到尾都大喇喇側躺著往這邊看,半點都沒避諱,我眼睛掃到他臉上好奇的表情心裏更煩:“你他媽看什麽看!”

“你幾歲啊,說話這麽臟,思想這麽齷齪。”他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刮臉,做‘羞不羞’的動作。表面上看是逗小孩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裏面有種高高在上的奚落。

他眉眼挺好看,但這幅表情讓我覺得他面目可憎。

“呵呵。”我不屑地笑,毛還沒長齊的小崽子,你懂個屁的齷齪。

“哎你那是什麽眼神?”隔壁床好像感覺到自己被我瞧不起,昂著腦袋說:“我可知道你說那些話的意思,你說他……那啥小孩子。”一邊說一邊露出嫌棄的表情,似乎說出來也臟了自己的嘴。

“你知道?……那你也齷齪。”我說的都不是什麽有教養的好詞,好人家的孩子接觸不到,更別說知道什麽意思了。

“你叫餘紹榮?什麽邵,什麽榮?”班長也不在意我說什麽,笑呵呵一臉探究,那點隱隱的不屑也沒掩飾,他大概覺得我名字跟我人一樣也低俗又惡心。

剛無緣無故遷怒了紅圍巾我心裏也正堵得慌,不想說話,就繼續拽起泛著怪味的被子蒙臉裝睡。我覺得我不該這麽一驚一乍,我是成年人,但我也說不上來我到底是害怕還是絕望,總之我心裏空得很,覺得我自己像一個躺在地上的毛線團,正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拽著線頭不斷離我遠去,我在原地打著轉,變得越來越渺小……虛弱,最後一無所有。

我小小的瞇了一覺,再次醒來的時候慧慧的爺爺正坐在我床邊小聲跟班長聊天,慧慧趴在她爺爺旁邊就著昏黃的燈光看書,手裏還拿著半截沒吃完的香蕉。

“……其實是個好娃娃,就是命太苦了……唉!”慧慧爺爺夾雜著方言的聲音很低沈,充滿了三姑六婆閑話別人家長裏短時候特有的表演跟賣弄。

從班長時不時飄過來充滿“同情”乃至於“憐惜”的目光裏看我就知道慧慧爺爺又給人“賣慘”了,而且這回大抵賣的是我的慘。

“這老不死的!”我瞇著眼睛無聲咒罵。

“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啊!”慧慧爺爺嘆著氣搖了搖頭。

這一句是他經典口頭禪,衍生出的潛臺詞是:“單身的獨腿老漢更不容易!” 獨腿老漢平生最大愛好就是跟人訴說自己生活的艱難和困苦,然後享受別人的同情跟有對斷腿老漢艱苦奮鬥高尚情操的讚美。跟祥林嫂最大不同在於獨腿老漢每次賣慘都能包裝得精美無比,經過“藝術處理”之後幾乎不帶重樣的,喜歡聽他‘崢嶸歲月’的大有人在,那條空著的腿在他眼中並不是缺陷,反而是一種榮耀的象征,就像我都能猜到他肯定已經在“無意中”透露班長自己腿是在戰場上保家衛國時丟掉的,要麽就是為了危難中從危墻下解救妙齡少女,反正跟二三十年前農村蓋房中那場不大不小的橫梁坍塌事故沒半毛錢關系。

今天老頭自己的慘沒賣成,隔壁小夥子沒興趣聽,於是老頭改賣我的慘,把他所知道的東西添油加醋處理之後燉成了一大鍋“雞湯”灌給班長,不但把我從事服務行業的媽藝術性處理成了一位劇團‘下崗演員’,還給我編出來個子虛烏有始亂終棄的負心漢爹。這一鍋雞湯灌下去,班長看過來的眼神完全變了,仿佛我就是小白菜重生,喜兒再世,全世界都欠我一百塊錢。

“這麽晚了你咋還不走?慧慧都困了。”我聽獨腿老漢清清嗓子又想編下段,趕緊伸手戳他脊背,用的力氣很大,戳得老漢一聲悶哼差點用獨腿蹦起來。

“我不困!餘紹榮你睡來了?”慧慧擡起頭:“香蕉吃不?”把手裏的香蕉往我面前遞。

“這還有!”隔壁床的班長趕緊伸手掰個大香蕉遞過來。他大概覺得我跟慧慧倆窮逼根本吃不起香蕉,所以慧慧才會慢吞吞地吃香蕉,留下一半等我醒來給我吃。

好吧他並沒有以為錯,慧慧長這麽大沒吃過幾次香蕉,我也差不離,但並不代表我會稀罕香蕉這種爛水果,老子長大以後早就吃膩了,家裏放壞的不知道有多少,會稀罕這一根爛香蕉?我一邊剝香蕉皮,一邊大口吃,味道也就一般般了,挺甜,很軟糯,又香又滑……可惜太少,幾口就給吃完了。

“慢點吃,還有。”班長看我狼吞虎咽又往過來遞,那表情……志願者去難民營發面包的時候估計也就這表情。

“不吃了!”我滿嘴香蕉含含糊糊皺著眉頭沖他喊,臉紅到了耳根。

操真丟人啊!我是那種連香蕉都沒見過的慫人嗎?我要還在氣頭上就好了,就能把香蕉甩他臉上,我討厭別人同情的眼神。

“嘿嘿嘿……”班長不曉得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笑得很開心。

慧慧湊在我旁邊小聲問我:“餘紹榮我們待會兒走了你一個人害怕不?”

“害怕。”我瞇眼睛彎著嘴角點頭,伸手摸慧慧毛茸茸的腦袋,她今天的辮子還是松松散散的亂翹,她太邋遢了,沒點女孩子的樣。

“那我留在這裏陪餘紹榮好不?”慧慧歪腦袋跟她爺爺說:“我明天不上課。”

“啊?”慧慧爺爺一臉尷尬:“胡鬧!你在這他都沒法好好睡覺,你等明天一早我把你送過來。”周末是他小攤位生意最好的時候,他得休息好才行。

慧慧拍我病床:“我想留下來,我就睡這旁邊,位置很大呢。”

我為什麽會回答“害怕”?大概是我覺得自己大限將至,真的怕了,怕到骨頭裏,像針紮骨髓一樣疼。

慧慧要是不用走多好。

“小姑娘乖,回家吧,有大哥哥陪著餘紹榮呢。”旁邊的班長安慰慧慧,聲音很溫和。

慧慧爺爺又勸了好幾句才讓慧慧放棄待在這裏的想法,他沒勸我,大概是他也想不來什麽話能夠安慰我。

“餘紹榮我得走了,我明天一大早就過來看你好不?”慧慧跟安慰小朋友似拍拍我腦袋:“你睡一覺醒來我就過來了。”她比我小一個月,但她總暗搓搓覺得她是姐姐。

總覺得“溫柔”這樣的詞語去形容大大咧咧的慧慧似乎很怪異,但我也再找不到其他貼切的詞語去形容慧慧給我的感覺,相比我小肚雞腸喜歡斤斤計較,她要豁達很多,所以跟我一起她總要吃大大小小的虧。

只有慧慧能毫不猶豫地容忍我自私。

“嗯……”我突然擡起頭:“慧慧過來我給你說悄悄話。”

“好的,”慧慧爬上病床靠過來:“是不是一個秘密?”

“嗯,是一個秘密,”我咬著牙吞咽下唾沫:“一個真正的秘密。”

慧慧側耳仔仔細細地聽著我的話,聽完之後又小聲在我耳邊確定了一次:“從左數第二個和第三個煤袋子之間?”

“對。”我點頭。

“好的……”慧慧用手把自己耳鬢發黃的頭發攏在耳朵後面抿嘴笑:“我戴上來找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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