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意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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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的路上慧慧都跟小兔子一樣一蹦一跳,她問我昨天哪去了,我就說我生病了肚子疼,在家裏休息。這年頭裏家長向老師補病假是不用要醫生開證明的,隨便說一聲就行,有錢的小孩花幾塊去街上雇大人冒充家長請假出去玩的也多得是。

我媽走得很慢,而且表情很不自然。她天天送我上學,但很少有送到校門口的,大都是在二三十米以外目送我跟慧慧到校門口就轉身離開。她對學校這樣的地方有著天然的抵觸,這根她她不願意靠近警察局的路、不願意跟其他人趕廟會有相似的緣由。

我媽當然不可能天真到以為只要她不出現在學校裏,別人就不知道我是坐臺小姐的兒子,她只是不想看到我因為她而自卑、擡不起頭。我記得上小學沒多久之後我就很少願意在公共場合拉我媽的手了,再大一點的時候甚至有意無意和她保持距離,她當然能感覺到我因為別人嘲笑和羞辱而累積起來的自我厭惡,所以她也變得越來越沈默,跟我的話也越來越少。

我媽今天穿得很樸素,沒誇張的花色,也沒有化濃妝,我能感覺出來她接近校門時候的僵硬,很少有的,我覺得跟我走在一起的媽媽才是個孩子,幼稚、迷茫、值得同情。

老師辦公室跟我們教室在同一排瓦房,對於期中考試後家長會的我媽來說這裏非常陌生。我跟我媽敲門進去,幾個老師正圍著火爐有說有笑聊天,見到我,正端著玻璃罐頭瓶當水杯喝水的女老師楞了一下之後起身走過來:“你是餘紹榮的家長?”

“對,呂老師,餘紹榮昨天生病了沒來上課,我是來給他補假的。”我媽知道如果她不來補假,老師會狠狠批評我,而且我還會失去得小紅花的資格,不過她大抵不知道小紅花對我有什麽意義,也不覺得學生被老師批評下天經地義又有什麽好害怕。

“啊對!昨天餘紹榮沒來上課,也沒什麽消息,我還正準備去你們家家訪呢……”呂老師的音調很奇怪,而且上下審視的眼神裏夾雜著疑惑:“你……真的是餘紹榮家長?你是他什麽親戚?”

“我是餘紹榮的媽媽。”

對於年齡二十六歲剛結婚不久還沒有孩子的班主任來說,我媽顯然跟其他學生家長看起來有很大不同,她不可能沒有聽過關於我的傳言,所以她的眼神格外覆雜。

她是我的班主任,自然知道我臉上常常有傷,這在有酗酒和沒工作父親的學生臉上很常見,她大概能猜到我媽也能歸到那一類,只不過親眼看到我媽的時候沒把眼前的年輕女人跟她腦海裏的敗類合二為一。

“餘紹榮……他在班上比較安靜,不過對學習比較放松,我們在學校能督促,你在家裏也要多操心!”很顯然班主任沒有什麽話想跟我媽多說,所以用很公式的套話來打發他。

“嗯,我會好好管他的,我還有點事,就不打擾你們上課了。”我媽也沒有多廢話的意思,她講得很生硬,恨不得立刻逃出去一樣。

只要補假就有不被檢查家庭作業的特權,這一早晨我都心情愉悅,現在上課的內容我很難聽得進去,所以絕大部分時間裏我都在發呆,或者偷偷在課本的角落畫畫消磨時間。

我這一整早晨都在笑瞇瞇想著怎麽花褲兜裏五塊的巨款,我可以買一整排娃哈哈;也可以買十包帶玩具的朱古力豆或者十包熊毅武方便面;或者買一個漂亮的塑料文具盒跟一大盒彩色橡皮泥;或者吃整整兩周校門口熱烘烘、夾老板秘制辣醬的油旋當早餐……

第三節 課下課的鈴聲響起,我用手撫摸著褲兜沈浸在美好的幻想裏,這跟被強灌三盅紅星二鍋頭後頭暈目眩的感覺非常相似,只是沒有惡心想吐,只有滿心暖烘烘的幸福。

“餘紹榮你笑啥?”慧慧在整理她的破鐵皮文具盒,生銹變形的薄鐵皮盒上貼了幾張卡通動物的貼紙,她正強迫癥似地把幾根鉛筆從長到短整整齊齊器地靠邊沿排列,然後把橡皮擦、卷筆刀和一小塊原本橘紅,現在被玩得漆黑的橡皮泥安放進去。

“我有五塊錢……嘿嘿,你沒有!”我很自然地把自己腦袋左搖右晃,得意洋洋地笑。這個場景做這個動作太自然,壓根不用過腦子。

“啊?”正入殮師一樣滿臉莊重往小棺材裏塞文具的慧慧擡起了頭。

“沒,我神經病了,你不用管我。”我提起書包往外走,慧慧三兩下把剩餘的文具塞回文具盒,也提著書包跟在我後頭。

課外活動我倆照舊坐在臺階上翻花繩,今天天氣比往常冷,我最暖和的大衣又沒了,穿的是一件薄外套。每翻一兩次花繩我都得把手捂在嘴前面哈氣,我手背原來皴得厲害,被白色光團給‘醫療’了一遍之後白白嫩嫩,不過現在虎口跟關節上已經都開了細小的裂口,裏面顯露的肉顏色殷紅,稍微動一動都疼得我齜牙咧嘴。

“要是能戴手套改繃繃就好了。”慧慧翻著我手裏的花繩,很羨慕地看一個正跳皮筋女生的手。‘改繃繃’是我們這裏對翻花繩的方言,慧慧說的那種手套是五個指頭分開的手套,要專門買,比自己家針織笨口袋似的毛線手套看著漂亮多了,還靈活,玩砸沙包的時候都可以戴著。

“那個手套又貴又難看,還不暖和,我把手揣兜裏多方便。”我嫌棄地反駁慧慧,我絕對不能把我的巨款浪費在這種沒意思的東西上。一邊搓搓僵硬地手,去解花繩。

有人拍我腦袋:“餘紹榮你咋昨天沒來學校?”

“誰拍我頭!”我小時候個子矮,最煩人家拍我頭。

“我呀,我們昨天過來找你,你不在。”說話的穿著顏色鮮艷的花毛衣,脖子上還圍了條紅彤彤的圍巾,是上星期的‘娃哈哈’。

“哎呀!”慧慧拍了下大腿:“我還記著要給你說的,忘了。”小小年紀就這記性,以後十有八九又是個馬大哈。

“幹啥?”陽光很耀眼,我擡頭瞇眼睛看他們,娃哈哈後面還有另外倆高年級男生傻站著,估計是他同學或者朋友。

這哥們估計沒想到我態度這麽生硬,期期艾艾地說:“那個……你還想喝娃哈哈不?”

“不想。”不日`你姐夫,我現在是有錢人,隨時隨地喝娃哈哈。

“啊?”紅圍巾後面戴軍暖帽的男生傻眼,直接叫了出來,娃哈哈也有人舍得拒絕?另一個也瞪了眼睛,表示無法相信。

紅圍巾傻呵呵撓撓頭:“不是要看你小雞`雞。”

“不想。”慧慧半天不解我手上的花繩,我手凍得直哆嗦,把花繩摘下來,手貼自己脖子上取暖,脖子像是靠了冰塊,但手感覺像摸了烙鐵一樣燙。

“那你要啥,你跟我們耍,我給你好吃頭。”紅圍巾脖子繃得老直。

“不吃。”我搖腦袋,慧慧像見鬼一樣看我,一臉地難以置信。

沒人和我跟慧慧玩,我倆那時候總幻想著有一天有人會邀請我們跳皮筋或者跨大步,然後我們稍微矜持一下,再歡快地答應……可惜我們接受到的邀請總會以被捉弄、被奚落、被羞辱劇終。我倆的腦子向來不夠用,所以別人的捉弄從來都沒有落空過。

“那個……”紅圍巾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旁邊兩個男生也局促地互相看,似乎在思考現在的情況適不適合開罵和動手,小孩子之間沒話說就一聲不吭扭打到一起再正常不過,我跟慧慧的戰鬥力接近於零,這會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我不是想欺負你,”紅圍巾抓耳撓腮半天才別扭地說:“你之前臉上的傷誰打的,你給我說,我帶人打他!”

“他媽打的。”知情者慧慧見縫插針顯示自己的存在感。

“你……你媽再打你你給我說,我告訴我爸,把她抓起來,”紅圍巾很自豪地擡起胸膛:“我爸是警察!”

“我媽也是警察!”戴軍暖帽的也得意地叉腰:“專門打壞蛋!”

“呃……暫時不用。”我好像隱約想起確實有過高年級學生來找我,還給我吃過月亮面果,但我跟我媽一樣怕警察怕得要死,知道他們是‘警察家屬’以後就死活不跟他們說話了,甚至好一段時間放學就東躲西藏連面都不敢露。

我班上一個男生三天兩頭拿“叫我舅舅抓你和你媽”嚇得我屁滾尿流,大家也總說警察見到我一定也會抓我,因為我是婊`子的兒子,我大概也知道我之前聽到這二位挺著胸膛要為我出頭時候的表情。

慧慧知道對面高年級的男生是‘警察家屬’之後果然一臉戒備,警察會抓壞孩子,而無論是她自己還是我都跟‘好孩子’不沾邊,她拽著我袖子,生怕下一刻那三個高年級學生就會從背後掏出手銬,帶我們去公安局接受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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