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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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呢?我要怎麽辦呢?

連這些也沒有了,他只是茫然又不知疲憊地傻呆呆地站著。

我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不剩下了。

在乎的、不在乎的,喜歡的、不喜歡的,留戀的、不留戀的……總是,什麽也不給我留下

——不對呀!我的身體很健康,什麽時候又發過病呢?我有什麽病呢?

斐垣茫然地想著。

我在幹什麽呢?他問自己。

“為什麽,只有我,是一個人的呢?”斐垣擡頭看著天,茫然地想到。

“為什麽,只有我,什麽也沒有呢?”斐垣不知道該去問誰,也不知道給怪誰。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斐垣,我會陪著你的!我永遠愛你!我永遠希望你能夠幸福!】好像有誰這樣對他說過。

但那是誰呢?

——是……季淙茗。

“你現在又在哪裏呢?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你在哪裏呢?”斐垣問。

但沒有誰能回答他。

季淙茗不回答他,季淙茗將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抹掉了!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季淙茗!根本沒有人愛他!

“不是這樣的。”膽怯的聲音響起,斐垣低頭看去,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他的腳邊,仰著緊繃小臉,攥著拳頭,奶聲奶氣地說,“季淙茗一直愛著你,他最愛的人就是你了!”

“啊,抓到你了!”斐垣扯出一個惡劣的笑容,提著小男孩的後領,“我該叫你系統呢?還是天書呢?又或者……器靈?”

系統瑟縮了一下,烏溜溜的圓眼睛立刻泛起了水霧:“別、別吃掉我!”

斐垣身上的力量扭曲在了一起,看不見的力量幾乎是扭出了一頭可怕猙獰擇人而噬的惡獸,在沒有力量可言的系統眼裏,斐垣就是一個馬上要將他一口吞掉的帶惡人!

“騙我,嗯?”他掐著系統的小肥臉,不是逗弄著來,真真切切地用上了力氣,疼得系統立刻就哭出了聲。

“求、求你嘛……”系統遮遮掩掩只以系統播報音出現在斐垣身邊的時候,他就已經很怕斐垣了。

他只是個執行者,沒有力量,雖然只要天書不毀,他就不死不滅,但恐懼和痛楚是真真切切的。

系統很怕斐垣,很害怕。

斐垣沒有安慰他,只是平靜的看著他,被他那雙黑沈沈沒有一絲光明的眼珠子盯著,系統連哭都是哆哆嗦嗦一噎一頓地來。

“我,我不哭,就是、就是停不下來,你、你給我一點時間嘛……”系統抽抽搭搭地掛著眼淚,臉都憋紅了。

“……”真是麻煩。

斐垣想,真是太麻煩了!

但他忍了下來。

系統目前是唯一一個能將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部告訴他的存在,也只能忍了。

斐垣把哭哭啼啼的小鬼頭帶回了自己住的賓館,將他往床上一扔,斐垣去到了一杯水。

系統的三頭身在床鋪上滾了兩圈,兩條肥嘟嘟的小腿貼在墻上,因為暈眩,停不下來的哭泣終於止住了。

“斐、斐垣老大……”系統四肢並用地爬到斐垣身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你是怎麽恢覆記憶呢?”系統小心翼翼地問。

季淙茗性子軟,但做事卻不手軟,既然決定要讓斐垣開始新的美滿的幸福的人生,他十分果斷地將斐垣身上的因果全部抹去了。

不是對他的記憶,而是對“事實”和“現實”做了手腳。

生母常月笙,生父斐程峰,養母林語,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斐睿安,季淙茗全部將他們的存在抹去了。

常月笙、斐程峰和林語,不管從哪個意義上來說,都沒有存在過的痕跡。他們連誕生的可能也不存在。

沒有常月笙和斐程峰,“斐垣”就沒有出生的可能,同理,沒有林語和斐程峰,斐睿安的存在也就成了不可能。

一個新的、沒有任何束縛的未來,屬於斐垣可以自行決定的未來,開始了。

因果被抹去後,世界上就不會再有常月笙、斐程峰和斐睿安,季淙茗將他們流放到了無盡的時空裂縫裏。

沒有饑餓,沒有寒冷,沒有死亡,也沒有生命。只有一片的虛無和寂靜。

或許他們能在那裏活下去,或許會被虛無同化。季淙茗無所謂。因為這是對他們的報覆。

對他們傷害了斐垣的報覆。

季淙茗想要給斐垣一個幸福美滿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但也不想放過他們。

天道是規則本身,天道不該有感情。

哪怕是從天道變成了季淙茗,也不會有感情。

但這就是矛盾點。

季淙茗是人,人是有感情的。

而季淙茗本不該有感情。

他是世界的規則,只需要對世間的一切一視同仁就好。死亡、痛苦、幸福、生機……每一部分,都是世界的一部分。

一切都該被同等對待。

季淙茗做得很好。不管是誰,哪怕是父母、親人,他都一視同仁地看著他們,哪怕憐憫,哪怕憐惜,但他絕不出手改變他們原有的命運。

因為——你們都是一樣的。我也是一樣的。

季淙茗坦然地接受自己必死的命運。不管是作為“季淙茗”還是作為“天道”。他很清楚,只要誕生,就必定會引來死亡。

只是作為規則,他目前不能死罷了。但到了沒有辦法的那一天,他也會繼續坦然地面對自己必死的結局。

——本該是這樣的,本該是這樣的!

但斐垣讓他有了心。

除了不痛不癢的憐憫,他擁有了一切常人能有的喜怒哀樂。

斐垣在人間痛苦,一直看著他的季淙茗也在痛苦。

斐垣在為自己失去了一切痛苦,季淙茗也在痛苦,比他更痛苦,因為他不僅要看著斐垣痛苦、和他一起痛苦、還要為自己什麽也做不到痛苦。

很痛苦。

所以在斐垣的心跳消失、靈魂開始潰散時,季淙茗不接受。他無法接受斐垣的死亡!沒有辦法!

作為天道,作為季淙茗,他能淡然地接受自己化為虛無的命運,但他無法接受斐垣的死亡。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季淙茗一次又一次地改變了斐垣必死的結局。

但斐垣的心已經死了。

斐垣的世界,一片荒蕪,他還活著,但只是軀體。

斐垣的靈魂已經死了,在靈魂消失前,他殺死了自己。

季淙茗不同意!

人類的強大是有限制的,生物只要存在,就會有極限。

但天道不會。

季淙茗將自己的意識海分給了斐垣。

無限的一半是多少?

還是無限。

斐垣的靈魂又活了過來,但也只是活著。

和他的身體一樣,僅僅是活著。

“斐垣,我很任性對吧?明知道讓你活著是那麽痛苦的事情,明知道你渴求著死亡,但是——”

哪怕成為你被你憎恨的存在,我也要讓你活下去!

活下去,就代表著還有希望!

你會找到的,你可以擁有的,你絕對能找到幸福的!

所以——讓我最後再任性一次好了。

天道不該擁有感情。

但季淙茗擁有了。

世界毀滅就毀滅吧,只要斐垣能開心一點就好了。

他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力量,將時光回溯,到了一切還未開始的節點。

斐垣靜靜聽著體統將季淙茗十年後的任□□跡說完,斐垣終於知道了自己重生的緣由。

系統有些忐忑地瞥他,害怕斐垣暴起將他一口吃掉,白凈的小胖臉繃得緊緊的,好像準備著時刻偷跑。

斐垣的意識海這會卻出奇的平靜。一種“原來如此,果然如此”的平靜席卷了他的大腦。

“是那個白癡有可能做出來的事情。”斐垣輕輕的說。

他不再去糾結季淙茗為什麽要付出這麽多幫他,也不去對付出回報不對等的行為嘲笑諷刺,因為他知道。季淙茗愛他,所以願意。這和斐垣回報不回報無關,和斐垣愛他不愛他無關。因為季淙茗愛他,所以願意為他付出。

斐垣想起了他和季淙茗唯一的那個吻。想起了季淙茗滿臉通紅想看他又不敢的表情。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麽呢?斐垣喜歡我嗎?還是……

斐垣沒有再想下去,因為季淙茗那個笨蛋,是無法用常理去思考的。

就像無法用正常人的思維去理解斐垣一樣,季淙茗的思維也無法用正常人的思路去理清。

“‘最後的一點力量’是怎麽回事?”斐垣抓住了系統支支吾吾含含糊糊想要略過去的話題。

系統很怕斐垣,怕得要死,平日裏躲得遠遠的,只用聲音,憑著斐垣無法對他做什麽膽子才大一點,但現在本體就在斐垣面前,以這個男人的喪心病狂,把他毀掉也就是一下子的事情。斐垣才不會管他是季淙茗的什麽什麽人,反正、反正季淙茗也不在了。

“一千年前,第四次量劫降臨,仙、妖、魔……各族混戰,天道在混亂中,崩毀了。”系統抹著眼淚,“神佛隕落,妖魔橫生,天道用僅剩的力量護住了這個世界,但世界本源遭受了汙染,天道的自愈功能被徹底廢去。天道的力量,從此只能減少,無法增加恢覆。”

“等到天道力量徹底用盡,這個世界又會陷入妖魔橫行的黑暗。季淙茗很力量,你所見到的那個龐大意識海,其實是世界的本源力量。雖然那些力量十分龐大,對對於整個世界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季淙茗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了。所以他從很早之前就開始為自己死後的世界做打算。天書內封印著十億妖魔,沒殺生性子平和的妖魔只有十分之一,加上這些年不斷從人間吸收的厲鬼邪魔……”系統抖了一下,沒敢說完,但那個意思傳達到了。

一旦天書封印被破,光是這些妖魔惡鬼,就能擠占人類動物的所有生存空間。

“所以呢?季淙茗準備要帶著這些妖魔惡鬼一起去死?”

系統點點頭。

“季淙茗是天道,一切因果都無法逃過他,在系統空間的這十年,他依照著人間的法律制定了一套標準。待到力量即將用盡那時,他就會帶著這些妖魔惡鬼一起化為虛無。將力量重歸天地。”

“他花了什麽代價?”斐垣開口得聲音有些澀滯。

斐垣說得沒頭沒尾,但系統聽明白了:“五十年,季淙茗的能量,本該能再撐五十年。”

時間回溯並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需要的力量很大,限制也極其苛刻。只不過因為季淙茗是天道,一切的規則由他定義。

只不過,哪怕規則由他定義,但核心規則無法改變。

回溯之後,他的力量也不會跟著一起回到十年前。

季淙茗知道,自己拯救不了世界,他不過是一個殘破的天道,連自己也無法拯救,又怎麽可能拯救得了世界呢?他只能拖,將時間拖得長一點,將時間拖得久一點,但再拖著,再省著,也會迎來死亡的那一天。

如果,世界註定要陷入黑暗,他註定會走向死亡,但至少,他想讓斐垣能夠開心一點。

季淙茗沒有任何的猶豫,哪怕是讓世界提前陷入黑暗,他也在所不惜。

原本還足夠支撐五十年的本源力量,使用了回溯的力量之後,剩餘力量只夠再支撐三年。

本就破碎的核心更加脆弱,雖然還有三年,但季淙茗必須要盡早回到他原來的位置。

“不是說三年嗎?不是說還能支撐三年嗎?”斐垣面無表情地看著系統,“今年,是第一年,對吧?”

還有兩年半呢?還有兩年半被吃掉了嗎?!不是說——

“季淙茗是個傻子。”系統哭得很厲害,“季淙茗是個白癡!傻子!笨蛋!傻蛋!”

系統哭得很厲害,不是因為害怕斐垣,他在心疼季淙茗,在為了季淙茗而哭泣。

季淙茗是個傻子,一直都是。

他本該可以漠視一切,世間陷入黑暗不是他的錯,各族混戰也沒有他的推動,他只要繼續當著旁觀者看著就可以了。

但他舍不得。

他喜歡這個星球,喜歡這個星球上的生靈,喜歡看他們嬉笑的模樣,死亡、痛苦、幸福、生機……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但會有偏好,比起死亡,我更喜歡新生命的誕生,比起痛苦,他更喜歡暖洋洋的幸福。

我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我喜歡這個世界,有什麽不對嗎?

哪怕——這樣會加速他的崩毀。

我喜歡這個世界,所以想讓它繼續美好下去。

我喜歡斐垣,所以希望斐垣能得到幸福。

天道崩毀後,世界並不會毀滅,只是沒有了制約,妖怪隨意虐殺發.洩,邪魔散步恐懼和血腥,惡鬼肆意報覆……他們本是世界的一環,只是沒了約束沒了循環。

千年之前的大混亂,又要開始了。

只是那時,人類有實力強大的修士,天界有維持秩序的仙人,地府有判決輪回的陰官,妖族有制約殺戮的妖王長老。

而現在,只有暴虐的妖魔惡鬼,和待宰的動物。人類,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和動物沒有區別。

季淙茗想要盡可能地阻止這個星球被殺戮和恐懼占領,無法根除,只能繼續拖延。

拖延的方法,自然是凈化。

不僅要帶著嗜殺成.癮的妖魔惡鬼一起去死,還要將億萬生靈產生的殺意、怨恨、不甘……一起帶走。

“我還是換了一個方式存在。季淙茗死了,天道沒了,但最後,我依然會化作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季淙茗溫柔地系統說,“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天書內還有不少天性和平,不已殺戮為樂的妖鬼魔神,季淙茗我他們開辟了一個小天地,雖然依然和人間隔絕,但這裏和現實沒有任何區別。

天書本就蘊含著世界本源的一部分力量,加上季淙茗的具象能力,天書內的小世界,那就是真的。

“季淙茗雖然騙了你,但他不是故意的。”系統小聲地為季淙茗“辯解”道,“他愛你,比誰都要你!”

甚至,比斐垣自己更愛!

“所以呢?”斐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最後,他還是拋下我了。”

我依舊是,什麽也沒有。

斐垣的冷臉讓系統戰戰兢兢,就怕什麽時候被斐垣一口吞掉。

但房間內詭異的安靜也讓他害怕:“老、老老老大!你究竟是怎麽記起來的?”

要知道,季淙茗動了手腳的不是記憶,而是因果線。

斬斷了斐垣身上一切的因果,一切全新的開始。

雖然因為過去的一切就消失了,斐垣的“存在”也化為烏有,但季淙茗硬是讓因果線照著“斐垣存在”的前提開始推演。

斐垣目前的一切,都是真真正正發生過的,都是現實,都是真實。

照理說,斐垣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就像給一本本子,硬說它身上有橡皮的特質,這怎麽可能呢?

斐垣卻是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對勁,他只是下意識地決定要做些什麽。

但記憶漸漸消失的時候,斐垣沒有發現任何力量的幹涉,他沒有系統學習過,力量增長到現在,一切都靠著自己的摸索。大膽假設,加上小心求證,不小心也沒關系,大不了就是game over。他不是很有所謂。

大概是長久下來的習慣,斐垣的直覺很強,身體反應也十分迅速,被訓得不能更聽話的力量湧了上來。

那一瞬間,斐垣做了兩手準備。

試圖用拔河將自己的記憶挽回,但斐垣發現,不管自己驅使了多少煞氣,消失的記憶就是消失了,沒有一絲絲的動搖。

他想要抓住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被抓住。

抓了個寂寞。

斐垣有些哀傷,但卻沒有停下掙紮。

新吞噬的夜游神副本力量,讓他多了一些其他嘗試。雖然得到這股力量的時間並不久,但好歹在夢境裏待了這麽長的一段時間,多少也能有些猜測。

不顧上對或不對,斐垣照著直覺,運用那股力量構造了一個夢境,然後將他臨時制造出的一段夢境給扯進了意識海深處藏了起來。

斐垣的意識海是季淙茗共享給他的,無限的一半是無限,藏進意識海裏,就像一粒珍珠掉進了沙漠裏,雖然不同,但無法尋找。更重要的是,因果被斬斷,消失的是和這個因果相關的東西。

而虛假的夢境和斬斷的因果沒有聯系。

林語從世界上消失的那一瞬間,“斐垣”的人生也被重置了。

季淙茗安下了心,準備去死。

斐垣從家裏將覆習資料收拾好,回了學校。

江大的數學系是金字招牌,待遇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新校區有些偏。不過交通便利,只是遠離商業區居民區罷了,周圍的基礎設施還是相當不錯的。

斐垣基本上是家裏學校哪邊方便住那邊。

住學校雖然上課方便,但他不是很喜歡吵吵鬧鬧的人群,所以在幾乎是養老區的小區租了間房子。

斐垣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大學的生活看的主要是自己,斐垣雖然想一出是一出,但他很自律,決定了就一定會去做。所以略有枯燥乏味的生活對他來說只是充實。

因為沒有什麽討厭的,沒有什麽喜歡的,所以他能用一顆平常心去面對一切。

不喜,不悲。

——直到扭到手後的那個晚上。

沙漠裏的珍珠自己飛了出來,飛進了他的夢中。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斐垣”真是存在過,季淙茗也真實存在過。從前,沒有人告訴斐垣,沒有任何漏洞來讓他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但現在,人為的漏洞出現了,那一粒沙漠裏的珍珠,就像一個鑰匙,雖然生銹得厲害,每扭動一下就能聽到生銹的鐵芯哢吱哢吱響個不停,像是要斷掉,像是要壞掉,像是馬上就要報廢。

但它再壞得厲害,也能給那上鎖的盒子帶來一些改變。

“斐垣”的記憶如同洩洪的水閘,最開始雖然只是那麽很少的一點點,但浩浩蕩蕩噴湧而來的激流將那些枷鎖不費吹灰之力地碾碎了。

“我要幹什麽呢?找到了季淙茗,要幹些什麽呢?”斐垣喃喃著,然後看向了三頭身的系統,“你說,我讓季淙茗好好哭幾天怎麽樣?眼睛哭得紅彤彤,還你一個兔子季淙茗?”

系統嚇得先季淙茗一步變成了兔子。

斐垣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兔子,還是季淙茗變出來的可愛好玩。

一點也不。

這種借著自我犧牲的名義做著白癡一般的舉動,能感動得起來才怪!

既然喜歡我,就來找我啊!既然想要讓我幸福,那就自己來給我幸福啊!既然……那麽想要看到我笑的話,那就一直留在我的身邊啊……

斐垣覺得,自己應該是要生氣的,但比憤怒先一步到來的,是委屈。

為什麽委屈?斐垣說不清。他似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沒有再出現過這樣幼稚且無用的情緒了。

林語不會照顧他的心情,斐垣越是擺出一副委屈受傷的樣子,林語就會加倍地打他、罵他、刺激他。

斐垣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

委屈,是一種什麽用處都沒有的情緒。

但對象是季淙茗的話,他似乎就有了一種“只要我擺出回去生氣的樣子,季淙茗就一定會來關心他哄他的”錯覺。

沒有任何依據,也不需要依據。

斐垣就是知道!

所以,斐垣委屈了。

為什麽呢?為什麽你不在那個時候陪在我身邊呢?

他知道這個想法十分無理取鬧,但他就是沒辦法克制自己往這方面想。

我被所有人背叛了。

唯一沒背叛的你,卻不在我的身邊。

斐垣沒有同理心,他知道一個人呆在系統空間裏的季淙茗同樣痛苦,但他不想去想。

或者說,不敢去想。

會痛苦嗎?

會的吧,季淙茗他那麽笨,又那麽傻,那麽濫好心,和他沒半點關系的路人死掉他都會難過。

光是看著我那麽痛苦,你就難過得願意為我回溯整個世界,所以——為什麽不來我的身邊呢?

為什麽不來呢?

斐垣找不到答應,因為那個笨蛋——

“季淙茗,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真的懂這個道理嗎?”

口口聲聲地說著讓他不要死,輪到自己的時候,卻果斷堅決地不給人任何的反應時間。

善良得可怕,同時殘忍的可怕。

“餵,系統,季淙茗在哪裏?帶我去找他。”斐垣站在窗戶邊上,擡頭看著高樓樓頂上籠罩著的巨大“烏雲”,冷聲道。

“……”系統的抽搭立刻止住了,趴在床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慌亂地盯著斐垣。

斐垣不耐煩:“別裝了!”

季淙茗的心願是希望他能無憂無慮地幸福生活下去。他愛十八歲的斐垣,也愛二十八歲的斐垣,只要是斐垣,他都愛。但非要選著一個的話,季淙茗會出於“讓斐垣幸福”的目的,將斐垣和世界一起回溯,回溯到那個還沒經歷黑暗的陽光十八歲。

但斐垣卻有著二十八歲的記憶。

這是為什麽呢?

想來想去,也只能是系統在其中動了手腳。

再聯系到系統對他惡意挑釁的態度,斐垣幾乎能夠肯定——系統是故意的。從重生這件事開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讓季淙茗的計劃落空,故意給斐垣和季淙茗制造見面的機會。

第一個副本、第二個副本、第三個副本,沒有綁定卡,但卻接連三次相遇。從概率學上說,雖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也約等於無了。

要知道,獵殺場內,可是有著上百萬小世界的副本啊!

“就、就不能是因為季淙茗想要和你一起,所以世界首先滿足了他這一願望嗎?”系統不服氣地嘟囔道。

“那麽,問題又來了——我為什麽沒有跟著一起回溯呢?”

系統卡了殼,哼哼哧哧地就是憋不出話來。

斐垣警告他:“現在是你要求我,求我的態度該是怎麽樣的,還不清楚嗎?”

明明就是你更想救季淙茗!系統看清了斐垣口是心非的個性。

但小慫膽子才不敢把這話說出口。

“老大,季淙茗真的沒救了嗎?”

“……”

世界似乎安靜了那麽一秒,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斐垣聽到了自己冷靜又無情的聲音:“這個世界毀滅了嗎?”

系統一楞。

斐垣提著他的後領將他抓到了自己的面前:“你說過,季淙茗的力量全部都是世界本源力量對吧?最純粹最強大?”

系統楞楞地點頭。

“那麽,為什麽我的記憶會回來?”因果被斬斷,且沒有被連上,照理說,“斐垣”就是不存在的。

可“他”不僅回來了,而且孤兒斐垣也沒有消失。步升那裏,他也試探過,什麽獵殺場,什麽系統,什麽林邵恒,他都不知道。

也就是說,從這個世界“跳”出去的斐垣,和這個世界的“斐垣”融合了。

“力量,應該是有優先級的,對吧?”斐垣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威脅。

系統順著斐垣的思路想了一下,然後想到了斐垣的特殊性。

斐垣就是一個百分之百純正的普通人類,身上既沒有什麽特殊傳承,也沒什麽神獸血脈,他和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非要說的話,他的智商是百分之一的那一小撮,顏值是百分一的那一小撮,命途坎坷是百分之一的那一小撮。

意識海!

系統想到了斐垣的意識海。

斐垣的意識海,系統曾經見過一次,那是在季淙茗決定要將世界回溯的時候。雖然決心要將斐垣的人生改變,但季淙茗並沒有把握。

將整個世界回撥十年,哪怕是全盛時期的他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成功,更不用說以目前他這種殘破的狀態了。

為了保護斐垣,季淙茗在世界回溯之前,將意識海共享給了斐垣。

這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意識海是生靈的靈魂核心,季淙茗雖然不在“生靈”這個範圍內,但對於他來說,意識海是儲存世界本源力量的地方,比生靈的靈魂核心更為重要。

換做全盛時期,哪怕季淙茗想這麽做也無法辦到,因為這就相當於是將世界本源力量一分為二,世界會崩毀的。

但天道早已經毀壞,季淙茗的意識海早已經殘破不堪。

雖然殘破,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的意識海曾是世界本源力量本身,力量雖然因為消耗抽沒了,但固化下來的天地,依然是其他可望而不可即的至寶。

季淙茗很大方,他要和季淙茗分享一半,甚至更多。

他要死了。季淙茗無比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

但斐垣還要活下去。

這個世界,雖然不會立刻毀滅,但殺戮和血腥會統治一切。他必須要給斐垣留下一點什麽。

“斐垣,我會把所有我能給你的,全部送你!”所以,請好好幸福地活下去吧!你會幸福的!

季淙茗決定要將意識海分享給斐垣的好好,系統不同意,非常抗拒。但沒有用。

季淙茗打定了主意,系統再抗議也不會有任何效果。

也就是那個時候,系統曾經對斐垣的意識海驚鴻一瞥,任何被嚇到了。

斐垣的意識海裏,除了翻滾咆哮的黑暗什麽都沒有。

狹小擁擠,那是系統見過的最狹小的意識海,小得似乎連斐垣自己也無法容納。

一個人的意識海,竟然無法容納自己?!換做以前,系統肯定不會相信,但見識過斐垣的意識海後,系統確定了。

“老大……你的意識海,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我餓了,出去買點吃的,你需要進食嗎?”斐垣沒有回答,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起身。

“不用……的。”系統下意識地想要邁著小短腿跟上去,但又縮回了腿。

斐垣雖然什麽也沒說,但系統有一瞬間覺得,這個時候靠近,不會殺死。

斐垣一邊走在繁華的夜市街上,一邊思考著系統的那番話,什麽叫“只能這樣”?!什麽叫“只有這樣”?!

他的季淙茗呢?他的季淙茗去哪裏了?斐垣幾乎要將平時季淙茗的一切表情語言和眼神,都從腦海中翻出來,認真仔細地研究。

但他的心太亂了,意識海了一片混亂,所有的負能量在暴虐的雷爆下連逃躲的幾乎都沒有就被摧毀了個幹凈。

斐垣無法冷靜了,他的思想集中不起來,也沒有條理,季淙茗的笑容在他的腦海裏滾來滾去,一會是季淙茗抱著他說“斐垣,我不想你死,我去就好了”,一會是季淙茗亮晶晶地看著他對他說“斐垣,我最喜歡你了!宇宙第一的喜歡!最愛最愛你!”。

他失去了冷靜和理智,任憑浩浩蕩蕩的恐慌和空虛將他籠罩。

“騙子!”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兩個字。

季淙茗,你不是說,要跟我一起去死的嗎?你也要--騙我嗎?

斐垣的話音,越來越弱,然後便成了喃喃著只能說過自己聽的自語,然後混在嘈雜的雨聲徹底消失不見。

系統對斐垣說:是你害的。他本沒有心,是你讓他有了七情六欲開始嘗試去融入這個世界。

是從始至終一無所有痛苦,還是得到之後再失去一些痛苦?

但季淙茗啊,一無所有,和得到再失去,這兩個,無論是哪一個,都不該讓你和我進行選擇。

未來這種東西,不是靠著回溯回溯!而是要自己去爭取的,懂嗎?!

懂嗎?!季淙茗你懂嗎?!

你不懂!你要是懂的話!你要是懂的話——

就不會拋下我一個人去死了!

——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我只要能在你的心裏有一塊地方就滿足了。哪怕是曾經。

但我不要!

斐垣想,你這樣傲慢的態度,我才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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