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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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的河水還在翻滾著,敖江淒厲又痛苦的叫聲讓所有人的耳膜開始陣痛。

“該死的人類,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啊——我要把你挫骨揚灰!”

不分敵友的大範圍攻擊一下讓受傷的妖怪數量大增。

那聲音是直沖靈魂的傷害,捂住耳朵也沒用,它無孔不入地攪亂著人的心神和肉.體。

“救、救命啊……”

實力低微的蝦兵蟹將們滾成一團在地上疼得直撲棱,彼此拿著的刀槍在混亂中戳入同伴的身體也來不及喊疼。這樣的傷口和敖江的聲波攻擊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小妖怪們打滾求饒,大妖怪們則是紛紛用上自己的方法讓聲波傷害的威力變小。

楊茵茵也拿出了自己的慣用武器,那是一串掛在腰間的小鈴鐺,一串五個黃豆大的鈴鐺小巧又可愛,看起來只是精致又平常的小飾品,但搖晃起來時,清脆的響聲以極其柔和的方式將那些蕩來的聲波化解於無形。

季淙茗沒有沒有理會敖江放的狠話,他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妖怪,神情專註。但隱隱的紅色卻從他的耳中流出。

“虎兄,現在我們怎麽辦?”

“幹就完了!敖江吃了那麽大的虧,肯定要發脾氣,我們也別想好過!把他抓起來,送給敖江好好出氣,說不定我們就不用受他的連累了!”說話的那名大漢咆哮一聲,躍出去的身體化作了金燦燦的老虎,以一個極其兇猛的姿態朝著季淙茗撲了過來。

季淙茗的手還有些抖,敖江的龍眼上有一層看似輕薄的透明膜,但實際上那層薄膜比龍鱗來得更加堅硬,季淙茗費了很大得力氣才將屠龍逃插了進去,連攪動制造出更大傷口的機會都沒有,一擊得手丟下寶刀就跑。

但在虎妖撲來的瞬間,無風被季淙茗扔了出去,然後從眉心貫穿了虎妖的整個身體,周圍的水頃刻間被染紅,未來得及暈開,季淙茗的已經動了。

在所有妖都沒看清他的動作時,季淙茗已經繞到了虎妖的身後將劍柄握住,擋下了敖江甩來的尾巴。

龍頭上的五官猙獰又恐怖,本該是象征著威嚴的神獸散發著濃重的殺意。

“打架?呵!”敖江被捅破的眼睛裏還插著刀,血掛在他的龍頭之上,讓他的氣勢越發得淩厲起來,“這可不是什麽打架啊!狂妄的人類!以為趁著我輕敵靠著幸運偷襲一次就真的是天下第一了嗎?少開玩笑了!”

咆哮一般的龍吟並不能傳達給季淙茗什麽,他這會兒已經耳鳴了,人類的身體終究是人類。哪怕屬性點加得再多,也是有極限的。

季淙茗舉著劍,吃力地抵擋著對他來說十分龐大的龍尾。

“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麽是廝殺吧!我會把你們一個不留地全部撕碎——”

波光粼粼的尾巴高高揚起,季淙茗的壓力一輕,但因為用力過度,他沒法再立刻進行下一次攻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敖江的尾巴越變越大,再一次甩下時,河底發出了地震一般的震動聲。

“去死!”

“轟——”

巨大的響動讓耳朵嗡嗡作響,來不及跑遠的妖毫無懸念的被碾成了肉泥。

敖江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他就是無上的“神”!

“你在說什麽夢話呢?”

一見鐘情的心上人聲音從尾巴下面傳來,敖江一驚,雖然只是個人類,但好歹是他幾千年中第三百個心上人。想到還沒上手就香消玉損的美人兒,敖江有點可惜。

但他定眼看去,預料中半身不遂的場景沒有出現,斐垣勾著笑,蒼白的臉色因為那抹笑容顯得有些過分的艷麗。

季淙茗呆呆的看著擋在他身前的這個人,渾濁的水將視野弄得一團糟,但季淙茗還是在斐垣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他。

“斐垣,這裏很危險!”想要什麽,我去幫你找幫你拿到手就好了。你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吧。

斐垣側過頭看著有些狼狽的季淙茗,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撫上他有些臟的臉蛋。

“季淙茗,我很高興。”斐垣說,“不是因為我想要,而是因為嫉妒。這種出手的原因,讓我很高興。”

季淙茗楞住了。

“你們一夥的?!”敖江看著他倆親密說話的樣子,比妒火更猛烈的是憤怒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殺意。

“什麽叫一夥的。”斐垣輕笑道,“看來你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斐垣蒼白修長的手指搭在敖江的龍尾上,沒有任何殺意湧動,他這會兒的精神狀態很好,甚至是帶著溫柔清新的愉悅。

“季淙茗笨笨的,不太會說話,所以這種事情,還是我來告訴你好了。”斐垣笑意盈盈地說道,“你現在在做的這件事呢,是不能用‘廝殺’來定義的,是‘屠殺’才對啊!”

“河神大人,您是被動語態的那個哦!”

敖江已經被憤怒占據了所有心神,哪裏還有什麽心情在這裏和他咬字眼,霸道的龍吟一出,敖江準備故伎重演,直接將他們碾成肉泥殺掉就好了!

“昂——”

“轟——”

比霸道龍吟更為響徹的是地動天搖的震動。

人類是有極限的,但人類的極限在哪裏?普通人的極限不行,那就再拔高一點好了。

斐垣無視身後被他摔進深刻,河底裂成深海大裂谷的場面,轉身看向季淙茗。

“疼嗎?”蒼白的指尖點在他的耳朵裏,拿出來時,一抹嫣紅的血色幾乎要刺傷人的眼睛。

“傻茗寶。”

斐垣拿出兌換的藥,碾碎了將粉末蘸在指尖,為他上藥。

斐垣的體溫低,哪怕是在冰冷的河水中,他的手指還是那樣帶著清晰的涼意。

掏耳朵的時候總會有耳朵裏癢癢的感覺,但此時和掏耳朵卻大為不同,季淙茗只覺得斐垣為他上藥的手冰冷的不像話。

季淙茗知道那是因為什麽,他的身體,在燃燒,燃燒得很厲害。

全身滾燙。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被砸得暈暈乎乎的敖江搖搖晃晃地用四只龍爪撐起身體,暴虐的氣息席卷了整個河底。

“無能狂怒。”斐垣嗤笑一聲,低頭碰了碰季淙茗的額頭,小聲地對他說,“快點解決吧,明天要上班呢。”

季淙茗整個人都是懵的,從斐垣出現在他面前替他擋下敖江那一擊開始,他整個人的狀態就有些不對。

神游天外,欣喜、害羞……各種情緒混合在一起,但不知為何,更多的是想要哭出來的悲哀。

是他的情緒,又不是他的情緒。

想要哭,想要大聲地哭出來,好痛苦。

他因為斐垣的在意而感動欣喜,同時也因為這個悲傷。

不知道為什麽悲傷,不知道這樣的情緒來自何方,只是……

好痛苦。

想要發.洩出來。

“斐垣……”季淙茗抱住了斐垣的腰,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甕聲甕氣的聲音聽著似乎有些顫抖。

“等我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等我一下!”

不等斐垣有回應,季淙茗立刻就松開了斐垣,下一秒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了敖江巨大的身體上。

他不敢再多抱哪怕一秒。

會動搖!

他會動搖。

不想放開斐垣,不想從他的懷裏離開,只想要這樣待在他的身邊。

斐垣,我愛你。

再不會有一個人會讓我這麽喜歡這麽愛了!

你是上天入地唯一的斐垣!

敖江是沒有將季淙茗和斐垣放在眼裏的,區區人類,不過區區人類罷了!

但就是這個區區的人類,讓敖江吃了大虧。

“昂——”

這一次的吼聲,不再是憤怒帶著無盡的殺意,單純的痛苦化作了一聲聲高昂又刺耳的龍吟。

斐垣給他上的要是一粒一百萬被杜妍語那幾人珍惜的“神藥”手腳擰碎都能覆原,更不要說季淙茗身上的這些小傷了。

疲憊的身體滿血覆活,季淙茗的大腦空白,一股奇妙但是充沛無比的力量從他的身體湧了出來。

比剛才的劍術快得多,快得連眼睛也無法捕捉每一次的出手,快得劍身周圍出現了火花。

在滿是水的河中出現了電弧一般的火花。

叮叮咚咚的撞擊聲又連成一片,黑乎乎的無風在這樣的撞擊中漸漸褪.去那層偽裝,就像它的名字那樣,風平浪靜,平靜得好像自始至終都不存在。

那並非因為劍的特殊,而是——季淙茗。

但敖江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屠殺,是這樣的才對!”季淙茗面無表情地落下了最後一劍,剎那之間,“哢哢哢哢哢哢”的破碎聲練成了一片。

沒有憐憫,沒有解氣,只是平淡得沒有任何波瀾。

“啊————”

成千上百的龍鱗碎裂開來,和皮肉粘連的那部分只是出現了蜘蛛網一般的裂痕,但簌簌往下落的碎片更多。

龍鱗是龍最重要的東西。

敖江再顧不得其他,面子是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沒有任何的猶豫,他調動起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像河面飛去。

龍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水中,但騰雲駕霧是他們的本能。

敖江的速度很快,自悟河雖然深不見底,但對他來說便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粗壯的龍身沖出水面,但還未松一口氣,比鱗片碎裂更為劇烈的痛楚席卷了全身。

季淙茗手裏的劍滴著血,沒了龍鱗護體,龍尾處足有四五平方米的碎鱗失去了蹤影。

一同失去的,還有至少半米厚的龍肉。

季淙茗憑空而立,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情緒。

“放、放過我……”敖江顫抖著求饒道。

季淙茗抿著唇,似乎有些不高興。

不是喜歡斐垣嗎?你不是喜歡斐垣嗎?!

敖江借著這個機會,飛快地向更高的天空飛去。

白色的雲霧裏,他的力量又能得到極大的征服。

紅色的血液像雨似的灑在大地上,因為龍血中蘊含的強大力量,地面上的植物承受不住,飛快地枯萎了下去。

“轟——”

閃電與雷鳴在空中不斷地傳來,季淙茗沒有害怕的意思,每一道閃電每一聲雷鳴在他的周身自動散去。

太過煩人。季淙茗想,這樣一直飛下去不是辦法。

季淙茗抓住了敖江,手伸進了龍尾那個巨大的傷口。

但還不夠,還沒有找到。

龍的生命力很強大,哪怕是全部片成片,也能活下去。

“不要跑好嗎?”季淙茗喃喃道,“你在享用那些人類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嗎?為什麽要跑呢?捕食者和獵物,不都是這樣的嗎?”

“作為捕食者要快狠準,不給獵物逃跑的機會。作為獵物,用盡全力,然後被捕食者抓到。”

季淙茗說:“我會讓你不那麽痛苦的,所以,停下吧。”

一片片將他的生命消耗殆盡的做法太殘忍了。

季淙茗想給他一個痛快。

但不管是虐殺,還是一擊斃命,敖江都不想要。

他可是龍!是河神!為什麽非死在這裏不可?!他的未來——

“昂——”

季淙茗一邊將龍肉劃開,一邊摸索著,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龍筋。

拔出了這個,他就不能再跑了吧?

“我會盡可能快一些的。”季淙茗說著,便將那條韌性十足的東西扯了出來。

敖江是條年齡近萬的成年大龍,體型足夠大,龍筋也粗壯得厲害。

季淙茗扯得很用力,敖江掙紮得很厲害,一聲聲響徹雲霄的龍吟配合著亮如白晝的閃電,以及震耳欲聾的雷鳴,整個臨仙城都因為這樣的動靜沸騰了起來。

天上的動靜很大,哪怕是在河裏,也能聽到敖江那痛苦悲憤的哀鳴。

斐垣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皺眉:“這裏也速戰速決。”

斐垣要屠龍,但並不僅僅只是屠龍。

這裏的所有妖,都要被清絞。

說了屠殺,那就要有屠殺的樣子。

楊茵茵和蔣消言皆是一震。

斐垣說屠龍,說實在,他們從一開始並未當一回事。

尤其是在見識過了敖江的實力後。

那樣的力量,不是他們能招架的,每人再多五百個覆制體大概可以搏上一搏。

楊茵茵甚至在敖江出現是將逃跑的道具都握在手裏準備好,只等合適的時機往外沖。

但讓她大跌眼鏡的是,季淙茗真的打傷了敖江,現在是處於完完全全的上風,甚至可以說是把敖江壓著暴打?!

有、有點想要懷疑人生了。

蔣消言神色不明地擡著頭死死地看著季淙茗那抹紅色的身影,眼裏閃著戰意以及不甘!

敖江不是他現在能“指染”的,他和季淙茗,差太多了!

“你、你們想要幹什麽?!”

敖江瘋起來不分敵我,自悟河的妖怪因為死了不少,但剩下的妖怪也不少。

“一個活口的不留。”斐垣神色淡淡地看著他們,完全沒有對季淙茗的柔和,命令式的口吻聽著不是那麽容易讓人接受,但不管是楊茵茵和蔣消言都沒那個要因此生氣反抗的想法。

蔣消言將心中的那股挫敗感全部發洩在了其他妖怪的身上。

敖江愛聽人吹捧,這些與其說是他的狐朋狗友,不如說是用點甜頭籠絡起來的專業吹彩虹屁妖團。

實力雖然強,但遠遠比不上敖江。

蔣消言和他們打得不相上下,但因為是一對多,顯得十分吃力。

蔣消言主攻,楊茵茵幫他查漏補缺,不執著和哪只大妖怪對打,只是盡可能地多殺一些。

“昂————”

長嘯著的龍吟聲小了下去,敖江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往下墜著。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巨大的龍身墜到了自悟河中,從上萬米的高空中落下,那一瞬間的威力巨大得將整條自悟河都震了個幹凈。

“嘔——”

宛如核彈打擊的破壞力將所有人卷得東倒西歪,楊茵茵和蔣消言連忙用道具穩住身體,來不急考慮其他,捂著肚子先蹲下去幹嘔。

雖然只是短暫的幾秒,但巨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她頭暈腦脹軀體發麻。所以根本沒有註意到斐垣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季淙茗也被震了得大腦空白,滿身是血地躺在龍肉裏呆呆地睜著眼睛看著黑沈沈的河面。

墜.落地點不在龍宮,但在這樣的威力下,金碧輝煌的龍宮也沒能幸存地成為了殘垣斷壁的廢墟。

剛死去的屍體還有著溫度,黏糊糊的溫熱血液不斷湧出,還有彈性的龍肉並不硌人,甚至有些舒服。季淙茗沒有動,他的腦子很亂,但似乎一點也不亂,只是什麽也沒有,幹幹凈凈,沒有任何情緒。

“還能站得起來嗎?”

視覺一點點地恢覆,顏色鮮艷過頭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現在他的眼睛裏,那比血更紅的顏色,格外顯眼。但比那顯眼紅色更耀眼更好讓人辨認的,是斐垣蒼白的臉。

季淙茗想要伸手去觸碰他,但用力過度的手臂缺連微小的動作也做不到。

甚至也無法喊出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很累了吧?”斐垣坐到了季淙茗的身邊,黏糊糊的血他沒去管,腥甜的血腥味他也沒去理會,他坐到了季淙茗的身邊,輕輕地用指尖將他花貓似的臟臉擦幹凈。

“已經很棒了,茗寶,今天我很開心,所以——”他低頭在季淙茗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睡吧。”

季淙茗大腦空白得過分,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斐垣,但又好像沒有看到;似乎感覺到了斐垣的氣息,但又好像沒有;似乎覺得斐垣的手在他臉上劃過,似乎又只是在做夢。

一切都是“似乎”。

但斐垣的那句“睡吧”,季淙茗聽清了。

晚安,斐垣。

季淙茗在心裏小聲地說著,然後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斐垣托起他的頭,將他半抱在懷裏,輕輕地將他身上的血跡弄幹凈。

這裏到處都是水,只要隨便搓一搓,加快水將血弄出去就可以了。

“季淙茗,你身上的力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斐垣用指甲在季淙茗的臉蛋上小小地按了下去,放開時留下了一個月牙狀不深不淺的印記。

季淙茗沒有受傷,連用力過度的脫力狀況都沒有。

會渾身僵硬得無法動彈,純粹是因為力量被導出得太多,這具身體無法承受罷了。

“系統,把屬性點給他加上,在身體可承受範圍內的最快速度。”

“你沒有權限命令我。”很久沒有存在感的系統一字一頓地蹦出來說道。

“那就算了。”斐垣隨口說道,然後將季淙茗抱了起來。

“你想對他做什麽?”系統平板機械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慌亂。

“這句話,你還是問自己比較好。”抱著季淙茗向楊茵茵和蔣消言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身後的妖怪都消失了個幹凈。

餘波未消的河裏到處都是屍體,有普通魚類的屍體,也有妖怪的屍體。

斐垣只要妖怪,所以他的所到之處,不會留下任何妖怪,無論是屍體還是活著的妖怪。

“走吧。”

狼狽不堪的楊茵茵和蔣消言擡頭看他,卻發現周圍已經被清理幹凈了。

季淙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臉上,有些難受地揉了揉眼睛,等眼睛稍微適應之後,季淙茗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斐垣!”季淙茗幾乎是跳起來喊了一聲。

屋裏伺候的大丫鬟聽到聲音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少爺,又夢見斐垣少爺啦?”

季淙茗紅著臉環顧四周,看清了這裏是他的房間。

“我……”他想問自己是怎麽回來的,但在丫鬟的眼裏,他應該是早早就睡下了的才是。

“要起來嗎?這會兒衙役都正當差呢!”大丫鬟揶揄地說道。季淙茗這幾天天一亮就起來勤奮練劍,對他的打趣不少,但回到了以往撒嬌賴床的樣子也不錯。

“啊,那我得趕緊去!”季淙茗連忙起來。

“老爺說了,您今個兒好好休息也成。這幾天累壞了吧?昨天那麽大的動靜也沒能把您弄醒。”

季淙茗眨眨眼,有些茫然地問:“昨天晚上發生什麽了嗎?”

大丫鬟神神秘秘地說道:“龍!昨個兒可是出大事情了呢!”大丫鬟將昨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季淙茗的記憶也漸漸回籠。

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上天那一段,他就沒記憶了,只記得最後有什麽碎片從敖江的身上飛了出來。

“我自己來就行。”季淙茗拒絕了大丫鬟要幫他刷牙洗臉的服侍,洗漱完坐在凳子上等早飯的時候,季淙茗試著翻找了一下。

但怎麽都沒看見那塊發著光的小碎片,倒是——

一串亮晶晶紅彤彤的糖葫蘆安安靜靜地浮在空間背包的正中央,四周空蕩蕩只有它一個的存在,顯眼得厲害。

那是那天晚上斐垣給他買的。

一串糖葫蘆上面有六粒山楂,季淙茗舔了一口,斐垣吃了季淙茗舔掉那一口的一粒,還剩下五粒。

季淙茗很寶貝地清空了空間背包,只將它一個放在裏面。

五粒被紅色糖漿裹著的山楂和竹簽被季淙茗珍惜又寶貝地放在空間背包裏,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然後再放回去,接著就是捧著臉傻笑。

馬上要去辦正事,季淙茗告訴自己不要多看,抓緊時間去衙門詢問昨天在自己失去意識後倒地發生了什麽,但眼睛卻控制不住地往那裏飄。

系統久久地看著他,猶豫片刻,關掉了自己。

總有一天,季淙茗要回到自己的位置,那一天,總會到來的。

在到來之前……再讓他多高興一點,再讓他多幸福一點。

這樣,才能為了愛的那個人,毫無保留地奉獻出自己。

系統想,我只是為了確保事情的成功率!才不是感情!

“怎麽啦?仇老師,想說什麽就快說呀!”

仇博依看著手裏的紅衣厲鬼調查報告,為了尋找厲鬼的“人類”身份,他們接著身份的便利將河東縣柳葉村的人口數據都調了出來。

四百多戶人家的排查並不容易,四百多戶……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們弄錯了!”仇博依突然大喊。

“什麽弄錯了?”幾人懵逼地看著突然大叫起來的仇博依。

“呼——”仇博依深深地開始吸氣吐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盡可能用簡潔通俗好懂的語言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如果他的假設是正確的話,那麽他們就危險了!

這個副本,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幾百個玩家的天地。除了他們這些玩家……還有這個副本的原住民。

副本內的玩家確實只有幾百人,但根據臨仙城戶籍的等級資料來看,這個副本的人口是--一百五十萬。不算黑戶。

從一開始,他們要面臨的危機,就不是除自己以外得玩家鬥爭。

而是一百五十萬勞力為他們構築的奢華世界。

一百五十民眾為他們提供生活物資、揮霍資本、統治滿足感,以及無上的虛榮心。

為什麽進入這個副本世界人人都是王公貴族呢?

為什麽不給任何的任務讓他們去鬥爭亂鬥呢?

為什麽不設定固定的升級路線呢?

……

仇博依現在才發現,他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這個副本,是以現實為模板但又將之“美化”只針對玩家的“烏托邦”。在這裏,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金錢、地位、好奇心、滿足感、虛榮心……全部,都可以被滿足。

現實有什麽好呢?除了高科技,還有什麽好呢?經濟壓力、住房壓力、父母壓力、家庭壓力、法律限制、道德規範……除了網絡,其他的什麽也比不上這裏。

洗衣機嗎?洗個衣服還要自己扔進洗衣機,洗完了還要自己晾曬折疊整理,哪有直接脫下讓小丫鬟去洗來得方便?反正受累的又不是玩家。

在這裏,無論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奢華生活,還是給予生殺無視法律站在權力頂峰的精神滿足,都可以得到。

現實真的有那麽好嗎?

留下來吧,留下來吧,留在這裏吧……會給你一切你所想要的。

所以,留下吧!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告訴你們!”仇博依的表情嚴肅認真得稱得上是可怕。

陸汾糖幾人看到仇博依的認真,也立刻端正了態度,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

仇博依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晚上吃什麽?”

仇博依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情。

好幾次,話到嘴邊,但又吞了回去。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仇博依是個很理性的人,他試圖用各種辦法來將自己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固定下來,但往往都是以失敗告終。

“集合?是因為昨天晚上的龍吟嗎?”仇博依接到消息的時候立刻就猜出了大概的原因,“好的,那我等一下先去包廂檢查。”

因為昨天晚上的“異常”今天的臨仙城顯然有些不對勁,路上的行人表情古裏古怪,八卦又克制,好奇又惶恐。

城主下了禁令,不允許在大庭廣眾討論昨天晚上的“異常”,但人的好奇心和八卦心是沒那麽好掐滅的。大庭廣眾不讓,那就私底下自己說著玩唄!

陸汾糖現在是茶樓的老板,接到集合得消息早早就過來了,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進了包廂。

唯獨讓他們來的斐垣還沒到。

幾人在包廂裏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昨天太過順利,又沒有任何的人員傷亡,大家的心情都很輕松。

“要不是現實世界還有我媽,我都不想回去啦!”

陸汾糖的年齡小,家庭也簡單,現實世界對她來說沒太大吸引力。三年的魔鬼高中生活讓她對手機的依賴很小,這裏雖然沒有方便的各種高科技產品,但沒有壓力。家庭富足,生活完全稱得上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唯一讓她眷戀的人,在這個世界也有一模一樣的替代品。

反正出了這個副本,沒過幾天還要進入下個副本,那還不如繼續在這個副本待著呢!

陸汾糖感慨得十分自然,但說者無心聽者有心。

“糖糖,這個想法最好別要。”楊茵茵掀開面紗,認真地盯著她,“一旦有了這個思想,馬上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的。”

陸汾糖的感慨也就是順著那個氛圍那麽有感而發一下,裏面有多少真心不知道,反正也就隨口那麽一說。但楊茵茵的認真是她所沒料到的。

“放心吧!”不管怎麽說,楊茵茵都是在關心她,陸汾糖感激地說道,“哪怕不考慮我自己,我也得想著我媽呢!怎麽可能真的對一個副本戀戀不舍不想回家呢!”

最好是這樣。

楊茵茵不是真的陸汾糖,而是真心覺得目前的情況有些糟糕。

很不妙,太不妙了!

這是一個讓人沈迷的副本。

舒心的生活,沒有生存壓力,富足的家境,放縱的家人,雄厚的靠山背景,都將玩家們的生活堆向了舒心自在。

不管是想走種田發家路線、後院宅鬥路線、升官發財路線、位極人臣路線、武林升級路線,甚至是修仙爽文路線,都可以被滿足。

沒有便利的高科技不是問題,甚至因為低科技的背景,自傲的滿足感才能無限被滿足。

太糟糕了,這個副本,太糟糕了。

陸汾糖自己可能沒有感覺,但在楊茵茵看來,陸汾糖已經很危險了。

這個世界,她有著幸福美滿的家庭,唯一讓她牽掛的母親,也有了容貌、性格一模一樣的“替代品”。人是會產生感情,是容易寄托情感的生物。

對著那個愛她關心她為她著想,和現實中的母親別無二致的翻版,她又能堅持多久呢?

楊茵茵甚至懷疑,陸汾糖時間長了會將那個冒牌的母親當成自己真正的母親。

只是目前還沒到那個階段罷了。

楊茵茵也只能隱晦地提醒她,畢竟事情還遠沒到那種程度,說得太嚴重,反而會讓陸汾糖過度恐慌。

那樣事情會變得更糟糕也沒準。

“吱呀——”門被推開,斐垣的身影一出現,楊茵茵立刻就站了起來。

楊茵茵找了個借口將斐垣找了出來,就他們兩人。

季淙茗看著斐垣。

“等我一下。”斐垣和楊茵茵去了茶樓外面的一條巷子裏。

“斐垣,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在斐垣未到場的這一段時間裏,大家的聊天氛圍還不錯,所以在楊茵茵看來,這個副本裏,也只有他們兩個還是“正常人”了。

“不會有事的。”斐垣卻是一副不太想多說的模樣。

楊茵茵有些著急,她知道斐垣在所有人中只在乎季淙茗,所以幾乎是脫口而出:“你這樣,只會讓季淙茗的處境更糟糕。”話出口的瞬間,楊茵茵感覺到了一股沈重得讓人幾乎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不講理!楊茵茵徹底見識到了陸汾糖說的,斐垣就不是一個能指望和他講通道理的人!

“都是假的,有意思嗎?!”楊茵茵幾乎是咬著牙,低吼著發出聲音。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經歷了昨天那樣的慘狀後,她還能用這樣的態度對斐垣,在她自己看來幾乎是一件恐怖的事情。身體顫抖不止,那是屬於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超強直覺,她的身體,在提醒她。

“季淙茗很高興。”斐垣擡頭,看向茶樓的方向,這段時間裏,他們幾乎都在那座茶樓裏以交流情報為由聊天說笑,這個時間,季淙茗幾個也毫無疑問地待在他們常去的包廂裏喝茶吃點心聽相聲看小品。

“你就不怕拖到最後無法收場嗎?到時候季淙茗也會死的不是嗎?”楊茵茵的大腦在顫抖,她告訴自己別說了,但嘴巴卻不聽使喚。

“不會的。”斐垣平靜但篤定,“什麽事情也不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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