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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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咕咚,灰色的屍油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然後又咕咚咕咚地落進地上的洞中。黏膩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後,斐垣說:“燒。”

一簇白色的火苗蹦了出來,順著屍油燒得劈啪作響。

季淙茗控制著火焰,小心翼翼地不要將房子燒著了。

隔著幾十米的竹生家,老婆婆罵罵咧咧的聲音和她的兒子孫子們吃飯的閑聊反駁聲還在飄來。

“那群人真的是無法無天!小丫頭片子都敢和我叫板!竹生吶!你可得幫我好好教訓教訓她!還沒娶進門就敢這樣,等真的娶進來,反了天不成——”

老婆婆正和孫子告著狀,外面便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

“怎麽了怎麽了?!地震了嗎?”

本就嘈雜的小衫村變得更加地熱鬧了起來。

大地震了一下,然後又震了一下。

紅色、黑色、灰色的世界扭曲著、震蕩著,混亂的湧動下,誰也不會主要到多了幾十條細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絲線。

那麽大的村子,怎麽可能會多地上掉著的頭發絲有過多的關註呢?

斐垣勾了勾唇角,對這一次的速度還是挺滿意的。

但震動也就那麽幾下,副本世界很快恢覆了平靜。

老太太蒼白著臉,嘴唇還哆嗦著,但她的嗓門依然大:“我就說把!有地震有地震!中午那會兒比這個都嚇人!!!”

屋裏的幾個男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難不成真有什麽地震?

“要繼續追下去嗎?”季淙茗轉頭問斐垣。

“不用了。”這樣,就足夠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只要等待就可以。

短暫的騷亂過去後,村子裏的叫罵聲和討論聲也慢慢低了下去。

被地震一打岔,老婆婆也沒了那個心思立刻攛掇著兒子孫子給她找回場子,反而心驚膽戰地檢查起屋子來。

更怕晚上等她睡著的時候再來場地震。

“竹生她娘!別吃了!吃吃吃,就知道吃!晚上你記得守夜!給我機靈點!一有動靜就趕緊把我們叫醒聽到了沒!”

蹲在風箱旁端著碗吃飯的竹生娘立刻應了一聲。

老婆婆便繼續和兒子孫子們說著那小妮子的好來。

“年紀小才好啊!多水靈啊!不光竹生,等木生大了還水嫩著呢!”

然而竹生一家討論的這一切,竹屋裏的人一概不知。

黑暗中的村子又恢覆了平靜,仇博依悄悄把門打開了一條縫,輕微的風從他的眼睛前面滑過,陸汾糖緊張地握緊了劍柄:“會、會有鬼來嗎?”

今天是個很明朗的夜晚,月光和星光把外面照得很亮,但沒有窗戶的屋子卻很暗。

季淙茗閉著眼睛,屏住呼吸,幾乎是十多秒才敢短促地呼吸一下。

鬼這東西在他強大的武力值下算不得什麽,但顯然這會兒比起鬼,斐垣讓他更緊張。

雖然不是蓋同一床棉被,但同出一個狹小密閉的空間,季淙茗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裂開來散做漫天星辰上去和星星肩並肩了。

尤其門外陸汾糖幾人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更是讓他的手心滲出細密的汗水。

季淙茗大概是,目前最想讓鬼出現的那個人了。

斐垣卻一點沒有同個房間還睡著人的緊張感,他很少會緊張,也無需緊張。

和季淙茗的這段關系裏,他好像一直處於這種毫不在意的上風優勢,無論季淙茗多麽緊張忐忑激動臉紅,都好像與他無關。

愛情啊,總是那麽脆弱,牽動人心。

所以,不要就好了。

季淙茗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斐垣睡得安穩,季淙茗卻緊張得無法平靜,門外的五人也懷著一種既期待又恐慌的心情——睜眼到了天亮。

“…………”

“…………”

閉了一晚上眼睛但半點沒睡意的季淙茗疲憊的爬起來,黑沈沈的天還未亮,屋內也沒有燈,好在季淙茗的夜視能力非常不錯,一下就找到了自己的外套。

破洞呢?

季淙茗有些茫然地摸著衣服,有些奇怪昨天留下的破洞都去哪裏了。

從山頂上掉下去,雖然找了一個類似懸崖的地方,但落地時,樹枝依然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痕跡。他的衣服是從系統商城中購買的,十積分一套沒有任何屬性加成的普通衣服,所以他沒能出系統空間,但日常生活暫且還不受什麽影響。

是……斐垣嗎?

季淙茗攥著衣服,有點舍不得穿了。

對著斐垣睡覺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季淙茗摸著自己有些發燙的臉嘴角有些止不住的上揚。

“斐垣,謝謝。”季淙茗忍不住悄悄靠近了斐垣,小小聲地和他道了聲謝。幾乎不發帶聲帶振動的氣音輕輕的,像是怕斐垣聽到似的,但既然說出來了,那就是想讓斐垣知道的。

季淙茗唾棄了一下自己矛盾的行為,但一.夜未眠頭暈腦脹的糟糕狀態像是加了驅散buff一下就被趕走似的。

季淙茗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打開門出去。

竹屋很小,中間被有些搖搖晃晃的“墻”隔開,那扇門與其說是門,不如說是隨便用竹子編出來的板子,得要人整塊將它搬開才行,沒有推拉功能。

“笨蛋!”斐垣低低地罵了一聲,翻身繼續睡去。

意識海裏的混亂還在繼續,已經被鎮壓得不敢再造反的煞氣和怨氣在斐垣的逼迫下有氣無力地開始又一輪的造反,然後繼續被鎮壓,再造反,再鎮壓……一直到全部將它們“銷毀”為止。

“要不要睡一下?這會兒應該不會再有鬼來了吧?”季淙茗看著癱成一團萎靡不振的幾人,小聲地說。

“你也一.夜沒睡嗎?”陸汾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揉了揉臉,“唉,我洗把臉把你一起練劍去。”

陸汾糖困了,緊繃了一.夜的狀態讓她格外的疲憊。

她有些想哭。

但不敢。

她怕自己一哭,就會松懈下去。人就是這麽奇怪的生物,繃得再緊,都覺得自己還能再挺挺。但是一旦松了一點,就再也繃不起來了。

“我也來。”

“我也是。”

步升和仇博依也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臉,先把布置好的陷阱給收拾好。

林邵恒和徐思羽也連忙就地一滾起來幫忙。

五點的天還很暗,風大了起來,刮得人有些疼。

陸汾糖突然看著黑乎乎的天,突然冒出一句:“活著好難啊。”

她好喪啊。

“再難,也比死了強一點。”步升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咱們一直走下去,很快就能看到曙光的。”

陸汾糖扯了扯嘴角,努力撐出笑來。

季淙茗看了他們一會兒,沈默地拔出劍:“我們去捉鬼吧。”

其他人皆是一楞。

季淙茗看著黑沈沈的天說:“天還沒亮,鬼應該還在活動,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來找我們,但主動出擊的話——”

“練劍練劍!哎!我覺得自己今天的出劍速度好像又快了一點欸!”陸汾糖拔高聲量的聲音壓過了季淙茗的建議。

步升十分配合地鼓掌:“哇!糖糖你的天賦好厲害!”

其他人也連忙七嘴八舌地說些什麽。

主動用陷阱抓鬼和主動出擊去抓鬼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好嗎?!現在出去,萬一遇到聚集的鬼怎麽辦?!他們不就白給鬼送上去加餐了嗎?!

季淙茗看他們終於有了活力的樣子,悄悄勾起了嘴角。

糟糕的狀態不能多想,一想,就容易把人帶進那個溝裏去,轉移註意雖然不是百分之百地有用,但好歹比直楞楞地掉溝裏強。

這是……斐垣跟他說的。

烏黑的劍身從劍鞘內抽出,內斂的氣息安靜又祥和,看不出半點鋒芒。

無風。

這把劍和它的名字一樣,不帶任何的殺氣,沈穩得簡直不像一把劍。

徐思羽羨慕的眼神在劍身上一掠而過,十萬的劍啊……一定很厲害,有了這把劍……哪怕亂揮也能給鬼造成很大的傷害吧?

而然徐思羽不知道的是,季淙茗手裏的劍,除了外觀一樣,十萬的那把和它沒有半點的可比性。

全屬性,且問號滿格。

季淙茗這段時間應該都要和斐垣去山上練習滯空飛行的“新技能”,探索副本劇情的任務幾乎要全部交給陸汾糖他們。

季淙茗有些不好意思,陸汾糖幾個連忙說不要緊。

“磨蹭什麽?”斐垣有些看不慣季淙茗這樣的優柔寡斷。

“馬上來。”季淙茗和陸汾糖揮揮手,連忙跟了上去。

陸汾糖鼓了鼓腮幫子,大概是看季淙茗軟噠噠被欺負的樣子很不滿,但他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輪不到她插嘴說什麽!

“開工開工!”郁悶心情無法對著斐垣發.洩的陸汾糖準備今天去吸一波仇恨。

其他幾人也顯然是這麽想的。村民裏有厲鬼有背景板,分不清哪個是真鬼,那就擴大基數,十個裏面總能有一個吧?

“……”季淙茗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後,沈默了一會兒,才鼓勵道,“我會盡力的。”季淙茗不太忍心把真相告訴他們。

一百只鬼的話,大概……也能扛得住吧?

沒有正經對戰經歷的季淙茗有些不確定地想到。

斐垣心裏清楚這個副本裏全是鬼,但他也懶得去提醒。

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也不過是來送菜的。也就是季淙茗那個傻乎乎的對自己的實力還懵懵懂懂。

斐垣看不透季淙茗。

一點也看不透。

那個廣袤得無邊無際的意識海不能代表他全部的實力,但可窺得一二。

恐怖的力量、比本能更可怕的戰鬥意識……斐垣在季淙茗身上看到了一種讓人無法捉摸的強大。比他強大得多的力量。

只是季淙茗不會使用,沒有那個意識。

搶過來的話,會怎麽樣?

季淙茗對他沒有半點戒心和警惕可言,想要搶過來的話,很簡單的吧。

算了。

斐垣想,無法測量,既是強大,同樣也是危險。

不如先放著。

聽話的工具,好像也不錯。

“斐垣,這裏真的好大!還能再過去一點嗎?”季淙茗和斐垣飛了很久,很久,明明是兩個多小時拖拉機車程的山上下山路,他們卻飛了很長時間也沒能從這層層疊疊的群山中飛出去。

更看到不現代城市的蹤影。

“回去吧,再找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的。”

竹生娘說,讓他們玩好了就趕緊下山,但四周,卻看不到任何可以下山的路。

一望無際的群山。

逃不出去的山。

季淙茗擡頭看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斐垣,再高一點話,是不是能看見得更多呢?”

“你想上去嗎?”

他們飛行的位置大概是三千米左右,地面上的人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地上的人。

不能季淙茗回答,斐垣就說:“那就上去吧。”

陰森的紅光在他的身上跳動了一下,斐垣的視野一下變得更加廣闊起來。

季淙茗禦劍跟上,風從他的周側刮過,明明是每秒幾十米的速度,但只是吹得他發尾微動,不傷他一絲半毫。

斐垣的飛行方式和他不同,煞氣裹著他的身體,帶著他往上飛去,只要他想,連根頭發絲也不會被吹動。

斐垣像是脫離了這個空間,但又確確實實地存在於這個空間。

地上的群山變得越來越小,視野越來越廣大,但一眼望去,依舊是山,依然只有山。

“就像覆制粘貼那樣嗎?”季淙茗觀察著下面的山,下意識地覺得只是場景的重覆,但是看著看著,卻沒有發現有哪一處相同的。

季淙茗想要看更多,斐垣卻拉住了他。

“回去吧。”斐垣神色淡淡的說道。

他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

“好。”季淙茗也不在執著於這些山是不是覆制粘貼。

兩人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陸汾糖知道斐垣挑剔不會吃熱過的飯菜,特意沒讓竹生娘煮他倆的份。

“嬸嬸,能再燒兩個人的飯菜嗎?”陸汾糖拿錢去找竹生娘。

“不是剛給你們弄過嗎?!怎麽這麽麻煩!你們就不能一起吃完了算了嗎?!俺們家就俺和俺兒媳婦倆人收拾裏裏外外,你還給添亂不是欺負人嗎?!”竹生娘的婆婆不講理,陸汾糖錢還沒遞出去,她便先開始叫罵起來。

目的不過也就是多要些錢就是了。

陸汾糖聽她罵了一天,大概也能聽懂一些了,雖然還不是特別明白,但總歸是罵人的話沒錯了!

聽到她尖利又帶著點嘶啞的聲音,陸汾糖皺著眉非常不耐煩。

“你賺不賺?!不賺我去搭夥別人家吃也是可以的!當客人還給你當孫子不成!”陸汾糖才不管得罪不得罪她,得罪了才好呢!晚上化成厲鬼來找他們,正好還有素材了!

“呸!小丫頭片子還想當我家的!做夢去吧!”老婆婆摔摔打打罵罵咧咧地再那嚷嚷。

“誰稀罕你家似的!就你這種破爛地方,我還不樂意來呢!又窮又臟又臭,還有你這麽大一堆垃圾杵在這裏,要不是沒得選擇,我都不樂意在你這裏多待一天的!”陸汾糖惱火得很。

生存的壓力已經很大了,她現在每一天都在崩潰的邊緣蹦跶,只要給個小火星就能燒起來。

“你們在吵什麽?”斐垣的聲音讓陸汾糖往上冒的活一下就熄了下去。

“老大……”

老婆婆得意又兇狠地瞪了陸汾糖一眼,滿是皺紋的臉上不知為何擠出了些許的慈愛,身子微微前傾,正要說些什麽,卻聽到斐垣冷淡又平靜的聲音。

“不聽話的殺掉就好。”

老婆婆一下僵住了,臉上的皺紋都好像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弧度。

陸汾糖挺胸擡頭,像是有人撐腰過後的大無畏:“聽到沒?!不樂意就殺了你!”十分的霸道強盜作風了。

陸汾糖像是一下被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一樣。

人活著太難太難了,她活著真的好累。憑什麽她就只能等著被殺呢?這些鬼要殺她,她憑什麽就不能反殺回去呢?!

這樣一想,陸汾糖立刻就從要遞出去的錢裏抽回了兩張,銀光閃閃鋒利的劍身抽出了一點,專門對準了陽光,往老婆婆的眼睛上晃:“快點拿東西!不然宰了你!”

老婆婆哆哆嗦嗦,被那光晃得身子一軟踉蹌兩步差點摔在地上。她家男丁多,這是她的底氣,但男丁不在家,這又沒法讓她的腰桿子硬起來了。兒子孫子那麽多,她是不怕這些人的,但真要被殺了,兒子孫子再多,她也享不了福了。

“竹、竹生娘!快過來給客人做飯!”她一邊喊著,一邊哆哆嗦嗦地從褲子裏掏出鑰匙,好幾把鑰匙串在一起,她的手一抖,立刻就發出了陣陣響聲。

“這會兒不覺得她可憐了?”斐垣看季淙茗有些出神地望著那老婆婆和竹生娘,冷笑著問。

“可憐那也是她自己找的。”季淙茗回神,目光灼灼地看著斐垣說,“是她不好,惹你生氣了。”

斐垣對季淙茗的厚濾鏡已經有了那麽些許的習慣,不知道是不是挺多了,斐垣對季淙茗這種毫無條件無視任何原因都站在他這一邊的立場十分滿意。

“我讓你去殺她,你下得去手嗎?”斐垣心情愉悅地勾起了笑。

想看到他掙紮,想看到他扭曲,想看到……他眼裏的光芒一點點熄滅的可愛樣子。

目光灼灼將一切註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季淙茗很可愛。

但不夠。

遠遠不夠。

他還想看到……更可愛的季淙茗。

“殺了她。”斐垣湊到他的耳邊低低地說,聲音溫柔,又充滿期待。

比正常人的體溫要略低一些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邊,季淙茗立刻就被一陣酥麻刺激得身體又一瞬間的戰栗。

“……哦、哦!”季淙茗有些慌亂地拔出劍,一聲劍鳴清澈又銳利。

“晚上再殺吧。”斐垣確實突然失去了興趣,嘴角的弧度一瞬間就消失了個幹凈。

季淙茗不明所以地看著斐垣,像是在奇怪他為什麽突然又不要了。

斐垣卻是伸出了手,捏住了季淙茗的臉,三根手指將他兩邊臉頰上的肉擠到了一起,將他的嘴巴鼻子玩.弄得扭曲。

“斐、斐垣唔……”季淙茗只能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

“季淙茗,你真無趣。”他希望看到的,是季淙茗猶豫、掙紮、痛苦、最後沈.淪的模樣。而不是這樣的言聽計從。

斐垣的心理有些奇怪,他想看到季淙茗掙紮的可愛模樣,季淙茗違背他的期待乖順地準備照著斐垣的話去做,他一面失望,一面心裏又升起了愉悅。

愉悅什麽呢?斐垣問自己。

但他還是生氣。

那股氣來得莫名其妙,來得迅速。

你就……這麽沒有主見和立場嗎?!我說什麽你都要照做嗎?!我讓你去死——

季淙茗真的會去死。

這個想法來得突然,但卻不突兀。

斐垣像是觸電一般松開了手,轉身壓下眼裏的覆雜:“回去吧。”

季淙茗不知道斐垣這又是怎麽了,但傻子也能看得出來,斐垣這會兒不是很高興。

季淙茗覺得,自己大概又是哪裏做錯了,所以才惹斐垣生氣了。

他有些失落地耷拉著腦袋,但走著走著,額頭傳來一點點悶疼,像是撞到了什麽東西。

季淙茗驚慌失措地擡頭看著斐垣,眼裏閃著淚花,幾乎要哭出來。

“笨手笨腳的!”斐垣一點也不覺得是自己突然停下的原因,理直氣壯地將原因推給季淙茗,然後才擡腳進屋。

“老大,另一邊的玩家,早上來找過我們,說是要合作。”步升幾人正在屋裏設計連環陷阱,看到斐垣和季淙茗進來,步升立刻跑了過來,有些緊張地說,“他們好像有些來者不善。”

“那就殺掉。”

斐垣的話讓步升一噎,差點沒能喘過氣來。

在獵殺場裏找替死鬼殺人越貨不是沒有,但像斐垣說得這麽平靜這麽果斷甚至是有些理所當然的,還真沒有幾個。

把殺人說得是人要吃飯喝水那樣理所當然。

更別說步升幾人都還是小菜鳥,從和平法治社會養成的思維習慣完全跟不上他的。

那些都是人啊!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步升求救似的眼神投向季淙茗,期待著他能說些什麽。

果然,季淙茗聽到斐垣這話皺了皺眉:“斐垣,殺人不好。”

“然後呢?”斐垣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他,“我讓你殺,你下手嗎?”

季淙茗沈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如果是你要求的,我會去做,但是——”

“那不就好了嗎?”斐垣打斷了他,看向仇博依。

“你們的東西做好了嗎?”

斐垣很平靜,但再平淡的目光也被仇博依在心裏推到了“極度危險”,所以斐垣一把目光轉向他,仇博依立刻就從設計圖中回神了。他有些緊張地推了推眼鏡,喉結動了動,聲音幹澀的說:“現在的理論和設計已經差不多了,但所有的都只是猜測,沒有實戰。所以具體的威力也不敢肯定。”說到後面,仇博依的聲音越來越小,生怕斐垣會生氣。

季淙茗也低落地耷拉著腦袋,蔫了吧唧的像是脫了水的蔬菜。

第一天晚上的厲鬼一個照面就被斐垣給解決了,第二個晚上更是倒黴,一只鬼都沒來。

實戰什麽的,經驗為零啊!

仇博依到現在都沒見過感受過鬼帶來的壓力和危險,一切猜測都建立在其他人的描述之上。

斐垣想了一下,然後說:“你們去把那些玩家全部抓過來。”

斐垣的話讓所有人都楞住了。

“抓、抓過來?!”徐思羽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不可否認,斐垣的實力很強,但對方也有七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玩家了,背包裏各種道具都不知道有多少。

尤其那個石偉威,看著就很強啊!

斐垣究竟是要趕著去送死,還是破罐子破摔了?!

林邵恒是一定不懷疑斐垣和季淙茗有這個實力的,但他們在意的斐垣口中的“你們”,包括季淙茗嗎?不包括的話……他們肯定打不過啊!

仇博依也算不上是什麽正常人。聽到斐垣這話,第一反應便是:“太棒了!這樣把所有玩家都聚集再一起,厲鬼也只能往這裏跑了吧?!”

“……”步升小心翼翼地問,“要、要殺人嗎?”

殺人的話,步升覺得自己有些過不了心裏那關。

“鬼,曾經也不是人嗎?”斐垣嘲諷地看著他們,“對鬼下得了手,對人就無法下手?”

“那不一樣!”季淙茗脫口而出,“斐垣,人和鬼是不一樣的!”

斐垣不耐煩地皺起了眉,看著季淙茗的眼神裏已經帶上了些許的嚴厲:“你又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尖利,將端著飯菜回來的陸汾糖差點嚇得手一抖將東西全摔下去。

怎、怎麽了?!陸汾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屋子裏格外森冷的溫度讓她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要抱著自己的手取暖。

其他人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呼吸,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

季淙茗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怕斐垣,而是再後悔自己又惹斐垣生氣了。

雖然憂心忡忡,但季淙茗還是看著斐垣的眼睛,勇敢地說:“斐垣,人和鬼是不一樣的。鬼不是正常形態的靈魂,他們也很痛苦。”殺了他們,得放他們解脫才行。

化為厲鬼的人死前一定是有著非比尋常的痛苦和執念,再將他們“殺害”一次,雖然很抱歉,但不管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他們,只能這樣。

“所以你就覺得人不能殺,對嗎?”斐垣定定地看著他,眼裏的情緒翻湧著,屋內的寒氣越來越重,步升幾個人已經冷得牙齒打顫,裸露再外的皮膚隱隱僵硬,心跳卻奇異地快,快得頭皮發麻,快得大腦嗡嗡響。

“季淙茗,從現在開始——”

這是……要死了嗎?

斐垣以為,季淙茗又要說那麽看似正義的大道理。

“我不知道!”季淙茗執拗地看著斐垣,眼中的世界一片清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隨便殺人是不對的!隨便殺什麽都是不對的!哪怕只是一只蟲子,一根草,都有存在的意義,隨便扼殺掉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不對的!”

“那你吃什麽飯?”斐垣嘲諷地看著他,“你喝空氣自給自足就好了。”

斐垣看向陸汾糖手裏的飯菜:“那他的份倒掉,不準給他吃東西!”

季淙茗一楞,抿著唇不說話。

斐垣看著他就差把“倔強”刻在臉上的表情,冷笑。

斐垣知道自己是故意曲解了季淙茗的話,但那又怎麽樣呢?

季淙茗的樣子,讓他不爽,那就欺負好了!

反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是嗎?

斐垣說不給飯吃,陸汾糖舍不得,但季淙茗自己不吃,拿著劍哼哧哼哧地就給自己加訓練任務。

“季淙茗……”陸汾糖心疼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嘴。

“我知道你要和我說什麽。”季淙茗笑著對她說,“我沒事的,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斐垣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順著點他說又怎麽了?平時看你什麽都是‘斐垣說的就是對的,斐垣不會有錯’,結果每次到了該你這麽覺得了,你又要跟他拗著來,季淙茗你有病啊?”

陸汾糖只是隨口這麽一說,但季淙茗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有病”這個詞。

“我大概……真的有病……吧?”季淙茗自己也不太確定地說。

季淙茗自己承認了,陸汾糖反而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似的炸了毛:“你怎麽就有病了?!”她以為季淙茗說的是他這種跟人反著來的心態。

“你這不是很正常嗎?!呸呸呸!快把剛才那些不吉利的話呸掉,再踩幾下!你才沒病呢!說你有病的才真的有病!”

“可是……”說他的不就是他自己,和陸汾糖嗎?

“可是什麽可是!”陸汾糖很嚴厲地打斷了他,“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這是什麽鬼地方你知不知道?!可不能說這些咒自己的話!聽話些啊!”

季淙茗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她是誤會了,但沒有多解釋。

就像陸汾糖無法想象斐垣以前是個大暖男一樣,她應該無法想象得到,季淙茗曾經是個自閉兒童。

無法對外界產生興趣,無法對別人產生感情。

愛護、憐惜、寵愛、悲傷、痛苦……他全部無法感同身受。

別人的感情是別人的,他的平靜是他的,兩者並無關系。

陸汾糖看著他沈默,好一會兒才舊事重提。

“淙茗,你為什麽喜歡斐垣呢?”這個問題,陸汾糖在童話城副本中,同樣問過他。

陸汾糖對斐垣,有一種說出來的感覺。

倒不是說斐垣不好,而是……他太怪了,強歸強,但總給人一種瘆得慌的感覺。

或者說,他那種強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心理素質本身就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人的本質是慕強,陸汾糖也經常會因為斐垣的強大心跳加速,但她既不會喜歡上斐垣,也不敢喜歡上。

陸汾糖是崇拜斐垣的,但也懼怕且敬畏著他。

她想象不到,有誰可以讓斐垣為之改變,或者說,斐垣太硬太冷,她無法想象有誰可以去融化他。

季淙茗……她舍不得。

季淙茗太好太溫暖也太耀眼了。如果有誰可以改變斐垣的話,陸汾糖覺得這個人只可能是季淙茗。

但哪怕是季淙茗,靠近的代價也會很大。靠近就意味著會受傷。

陸汾糖舍不得季淙茗受傷。這無關愛情。

季淙茗是她的好朋友,她舍不得。

“為什麽不喜歡斐垣?”季淙茗很疑惑地問,“斐垣不好嗎?你不喜歡他嗎?哦,不是愛情的那種喜歡,而是別的喜歡。你不喜歡有那麽可靠的朋友、隊長、親人嗎?”

“我當然也喜歡,有老大這樣一個朋友,我都要高興上天了好吧!但是——”

“所以啊!斐垣太好了,我喜歡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季淙茗理所當然地說著,笑起來的眼睛裏亮晶晶的慢慢的愛意和喜悅都要溢出來了,“喜歡一個人是很開心的事情!我喜歡斐垣,所以會很高興啊!”

陸汾糖幾乎要被他耀眼的笑容刺傷眼睛,她閉上了嘴,不再潑冷水。

但心卻提得更高了。

季淙茗太好了,好到哪怕只是想著他有可能會受傷,陸汾糖就舍不得。

季淙茗喜歡斐垣,很喜歡!

是斐垣教會了他什麽是感情。他對斐垣有著雛鳥一般的眷戀。

認識斐垣之前的人生,他是空洞的。不懂開心,也不懂難過。也沒有想要去了解這些的沖動。

他甚至可憐那些人。

可憐總是憂心忡忡地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可憐總是對著他嘆氣憐惜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可憐又哭又笑被煩惱占據情感的哥哥姐姐和朋友。

可憐被關在籠子裏的小鳥,可憐關在家裏活動區域只有那麽點大的貓,也可憐在外流浪吃不飽飯的流浪狗……

連被端到他面前要被他吃掉的青菜,他都要可憐。

他的憐憫不分對象。

但也只是憐憫。

憐憫爺爺奶奶,但他不會伸手抱住他們對他們說“我沒事的”;可憐哥哥姐姐,但他不會向他們撒嬌傾聽他們的煩惱;可憐小鳥,但他不會打開籠子放他們離開;可憐流浪狗,他也不會分給他們食物讓他們飽腹……

他的憐憫,不分對象但又毫無作用。

那是別人的喜怒哀樂,與我何關?

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

季淙茗毫無波動地等待著著自己死亡的那天到來。

其他人也只是心疼又糾結地看著季淙茗等死。

——直到遇見斐垣。

斐垣說:“試著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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