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少女2

關燈
溫棟的遺體葬在國內, 他的家鄉,一個煙雨蒙蒙的江南小鎮,安欣大學沒畢業之前曾經去過那裏很多次, 只為了看看他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企圖從中找到一點點他的蹤跡。

沒想到,時隔多年,安欣再踏足這片土地,竟是來看溫棟的墓。

作為一個全國知名的音樂家,溫棟的墓很好找, 當地的村民告訴她, 溫棟葬在溫家的山頭, 整個鎮子最高的地方。

上山的路不好走,又窄又陡,前天下了雨,山路半濕著泥濘,住在山腳下的居民勸安欣:“姑娘, 今天山路不好走哇, 要玩明天再玩。”

“沒關系。”安欣想禮貌地笑一笑, 可她笑不出來, 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表情,將兩個好心的居民嚇了一跳,互相對了個眼神走了,這漂亮姑娘真怪。

安欣一個人上山,心中很麻木, 從那日發現這個消息,一直到回國,她覺得自己像一具沒了魂的軀殼,只憑心頭燃著的那股熱血做事。

這座山很高,安欣不間斷地爬了一個小時,爬到快山頂時兩條腿已經快沒有知覺,喘口氣,她提起腳踏上最後一步,山頭終於出現在她眼前。

滿山的薔薇花隨風搖曳,獨自盛開,卻開得熱烈奔放。

真美。

幾天都流不出來的眼淚瞬間決堤。

“當然是薔薇花,我最喜歡薔薇花,溫老師,等我以後結了婚,要在院子裏種上滿滿的薔薇花。”

安欣提起僵直的雙腿走過薔薇花叢,來到花叢中那顯眼的灰色墓碑前。

上面是溫棟內斂的笑容,他看上去很隨和,可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有股與世界抗爭的倔強,風華正茂英俊迷人,安欣站在那看著他的黑白照片,直到她再也站不住為止。

她靠在溫棟的墓旁,仿若靠在她從未靠過的溫暖胸膛,回憶他們十年前的那個夏天,臉上浮現出懷念的哀傷,眼淚靜靜地淌著。

有些人,他是海洋,你若是見過了大海的波瀾壯闊,便再也無法接受溪流平靜水流,溫棟,在安欣十八歲那年以狂瀾之勢流過她的生活,讓她眼中再也容不下別人。

“溫老師,”安欣啞著嗓子開口,“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十年前,我這樣問你,你拒絕了我,十年後,在你的墓前問你,你沒辦法回答我。

如果喜歡,為什麽拒絕我?如果不喜歡,為什麽這麽多年,孤身一人,卻為我寫一首絕唱,又為什麽在長眠之地種上我最喜歡的薔薇花?

如果可以,她多想回到十八歲那年的夏天,問一問溫棟,他是否像她一樣深愛著她?

接到心願的混沌表示:可以啊,等你終老之後,將你的生氣連同你的音樂感知天賦一起交給我,這事我接了。

安欣一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寬大的皮沙發上,頭疼欲裂,隔壁沙發還躺了一個圓嘟嘟臉的女孩,嘴角歪著正睡得流口水。

這是她們畢業那天,一群女孩子在郊外的別墅徹夜狂歡慶祝,那時青春年少的她正是最野性難馴的時候,愛玩愛鬧,自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卻被溫棟一個眼神就收服。

悄悄起身,安欣輕手輕腳地來到洗手間,晃晃腦袋,擡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亂糟糟的頭發,黑沈沈的眼圈,一副頹廢少女的模樣,她十八歲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溫棟看見她這個樣子還不得嚇死,趕緊拎上掛在門口的包離開別墅,回去收拾收拾自己。

安欣已經很久沒有回家,自從逃到法國之後,她就很少回家,再回到熟悉的宅子心中思緒萬千,一擡頭就能看到那個小陽臺。

那間灑滿陽光的屋子會做成琴房,悠揚的琴聲在陽臺回蕩,他的側臉在光影中模糊成一團夢一樣的虛影,而她望著他,如墜夢中。

等到晚上門鈴一響,她趕在阿姨前頭,迫不及待地去開門迎接,在安爸驚喜的眼神中麻利地替他拿好拖鞋,甜笑著說:“爸爸,你回來了。”

“怎麽今天我的欣欣寶貝這麽懂事?”安爸笑著摸了摸安欣的頭,調侃道,“說吧,有什麽事想求爸爸的?”

安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爸,我想學鋼琴。”

安爸寵女如命,爽快地答應了,並且當場拍板一定要替安欣找一個資歷過關的老師。

安欣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溫棟,快來吧。

溫棟手上夾著一根煙,沒點,坐在那兒看眼前的畫,看得非常專心,姿勢凝固,自己就像一幅畫,他的師兄盧有當進來,瞧他一副高人遁世的模樣,噗嗤一聲樂了,“溫棟,你看畫看的煙都忘點了?”

“嗯?”溫棟沒回頭,眼睛還是盯著畫,“戒煙,不點。”

盧有當搖搖頭,“你一年要戒八百次煙,這次能成嗎?戒多久了?”

“半小時,”溫棟淡淡地說道,“有火嗎?”

看來這次持續半小時的戒煙又宣告失敗。

“找我什麽事?”溫棟吸了口煙,繼續看畫,煙霧中畫上的色塊也顯得朦朧起來,雪白的百合花正在雕零。

盧有當坐到他的沙發扶手上,有點諂媚地說道:“師弟,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有事說事。”溫棟又抽了口煙,對盧有當這求人的前奏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嘿嘿,知我者,溫棟也,”盧有當搓搓手,輕聲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文欣置業的安董你知道吧?”

溫棟漫不經心地頷首,“暴發戶。”

盧有當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師弟,別這樣嘛,人家白手起家,怎麽能說是暴發戶呢?”

“說事,”溫棟收回看畫的目光,雙眼直直地盯著盧有當,盧有當最怕這個師弟的眼神,太犀利,“沒事我走了。”

“有有有,”盧有當連忙抓著他的肩膀,急忙說道,“安董的寶貝女兒想找個鋼琴家教,他跟師父有點交情,師父把這事派到我頭上,可是我馬上要結婚了,實在挪不開手啊。”

“走了。”溫棟掐煙,將煙頭扔在煙灰缸裏,夾起畫就要走。

盧有當哪肯放他,趕緊抱著他的手臂哀嚎:“就一個暑假,好師弟,求你救救我吧,我就結這一次婚,這事你幫了我,我和你嫂子會一輩子謝你的。”

溫棟不為所動,腳往外挪,淡淡地說道:“這幅畫兩百萬,你悠著點扯。”

“師弟!”盧有當恨不得當場給他跪下,“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大侄子的面子上啊!”

溫棟終於有反應了,回頭皺眉道:“張曼有了?”

“嗯。”盧有當抿著嘴,整張臉如同一只苦瓜,沈痛地點點頭。

溫棟深吸了口氣,沈默了,盧有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這是默許了,大喜過望,拍著溫棟的肩膀說道:“好兄弟,我把我老婆那幾個伴娘介紹給你!”

“她的伴娘都是我同學,還用你介紹?”張曼跟溫棟是同班同學,當年跟溫棟一起向魏老拜師,溫棟成了,張曼沒成,倒是把魏老的首席弟子給拐跑了。

盧有當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這不看你年歲漸長,孤家寡人,想出手相助嘛。”

“好好結婚,少操心別人的事,”溫棟挪挪肩膀,“回頭把時間地點發我。”

給個小姑娘做鋼琴家教,溫棟搖搖頭,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隔天,照著盧有當發過來的地址,溫棟來到了本市知名的豪宅區,地段很好,鬧中取靜,不來到這兒,你不會想到在喧鬧的市中心還有這麽一個幽靜的地方,溫棟嘆了口氣,接到這個差事之後,他已經嘆了無數次氣。

因為今天要來見小朋友,他一上午都沒抽煙,現在正是鬧心的煙癮犯了,有些無奈地嚼了一塊糖,糖分讓他煩躁的心情稍稍平覆。

安家位於整個住宅區的中部,炎炎夏日,溫棟穿的襯衫走幾步就浸透了汗水,他越來越後悔答應盧有當的請求,隨便找個當音樂教師的同學這事不就糊弄過去了嗎?

寂靜無人的住宅區內,溫棟猶如一個苦行僧,在後悔和猶豫中跋涉,這時,迎面走來一個女孩,她撐著一把大傘,傘檐遮住了她的上半身,溫棟只看見她白的晃眼的小腿,纖細又不失肉感,宛如羊脂白玉雕成,穿著一雙年輕女孩會穿的白色運動鞋。

溫棟主業是鋼琴演奏,副業是倒賣畫作,經常淘畫,對於人體美的鑒賞,他不輸給那些職業畫家,在溫棟的眼裏,這兩截小腿在美學上堪稱完美。

“你好,”安欣舉著傘,沒有露出自己的臉,她怕自己的表情太過失態,一直在努力調整,“請問你是溫棟溫先生嗎?”

他是,安欣遠遠地就看見他不急不緩地走在綠樹紅花中,風度翩翩,讓人心折。

“我是。”

“是這樣的,我怕你太熱,所以出來接你。”安欣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撞見溫棟深邃明亮的眼裏,她的眼眶忍不住紅了。

十年未見,你仍是當年。

溫棟頷首,“多謝。”接過安欣手中的傘,自然地站到安靜身側,撐在兩人頭上,他太熱了,顧不上什麽客套。

安欣站在他身側,與他只有一只手不到的距離,她都能感受他身上肌膚散發出的熱度,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堅毅的下頜骨,還有……永遠扣到最上面的紐扣。

這是她的溫老師,這次她一定要小心翼翼,在得到他的愛之前,不能先把他嚇跑。

“對了,”溫棟走了兩步,傘遮住了日光,讓他恢覆了一些精神,“你是安欣的姐姐?”

安欣瞪大了眼睛,“我就是安欣。”

溫棟停下了腳步,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