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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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的是老宅,也是我從小生活的地方。

到達時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我父親躺在藤椅上望著院子,邊上是我母親和妹妹。

我妹妹和我長得很像,她與我的關系比父母還親,因此我便最疼愛她。

老爺子前陣子剛出院,一心一意在家療養,見我回來妹妹驚訝地叫了一聲:“哥。”

我已有好些日子沒有回來,我應了一聲,我妹便去廚房為我拿點心。我母親也很高興我回來,但看著我父親的表情便沒吭聲。

老爺子沒擡眼瞧我。

我父親年輕時對於整個家族企業獨當一面雷厲風行,而如今仍舊抵不過歲月。當我與寧小案結婚時他與我大發雷霆,差點斷絕父子關系。

現在我與寧小案離婚的消息已經放出去,因為炎焱受不了新環境,我便幹脆搬到了他那兒,想必老爺子剛因為我離婚的事情高興不久又知道了我搬進別人家裏,又在怪我。

“哥,吃點東西,今天怎麽會回來?”我妹妹已為人妻,她雖長相與我相似,可個性優柔寡斷,沒有事業心,我父親當初有起過讓她進公司的想法,但我替她拒絕了。

畢竟有我在,她不必過的那麽辛苦。

“很久沒回來了 ,來看看。”我吃了口妹妹親手做的小點心,笑著誇讚她的手藝。

“你們上樓去。”老爺子終於開口,他武斷專制,家裏人也早已習慣了他這樣的作風。

我母親和妹妹上樓後,只剩下我與他兩人,他掃了我一眼,冷哼一聲:“你知道你鬧了多大的笑話?”

他指的是我和寧小案的事。

“多大的笑話鬧都鬧了,讓別人笑笑就過去了。”我抿了口茶,茶香四溢,口有餘香。

“那你現在又怎麽回事,那個人又是誰,你莫非是因為他才和寧小案離婚的?”老爺子把茶杯重重地擱在茶桌上,皺著眉嚴厲質問。

我點點頭,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其實我也是因為他才和寧小案結的婚。

老爺子被我氣的胸口起伏得厲害,最後搖了搖頭,道:“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兒子。”

這樣的話我一生中聽了太多次,早已麻木,我便直奔主題問道:“你認識炎焱麽?”

老爺子先是蹙眉,似乎在想這個名字是誰,覆又明顯地楞住,轉頭朝向院子:“不認識。”

“那年我出車禍你不會不記得。”

“那又怎樣,都過去那麽多年,我還會記得什麽?”老爺子理直氣壯,卻一直沒有看我。

我沈默片刻,輕吸一口氣方道:“好,我知道了。”

出門時妹妹攔住了我,在大門口她有些猶豫地對我說:“哥……”

“剛剛我和爸說的,你都聽到了?”我問。

她垂下頭支支吾吾,我又問:“你一定也認識炎焱,可那麽多年你卻不和我說。”

她擡頭拉住我的袖子,有些焦急,又帶著做錯事的難熬與愧疚:“因為爸爸他說,是那個人害你差點死掉……”

我痛心疾首,外表卻鎮定自若:“所以他用這個借口,讓所有人那麽多年都對炎焱緘口不提?”

“對不起……”

“不,你不用說這些,我不怪你。”我摸了摸她的頭發,覺得頭有些暈。

“哥,爸爸說那個人毀了你的夢想,他很生氣,而且他真的很心疼你……”妹妹眼裏閃著淚光,我看著她如今還堅信這一點的態度,不再言語。

既然有人相信,既然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那我便不再深究。

不然現實太過鮮血淋漓,會使人覺得太過殘酷,所以還是不知道的好。我點了點頭,對她說:“你好好照顧爸媽。”

隨後驅車離去。

到家後我收到了MIKE的郵件,他催促著我將炎焱的病歷發給他。

我望著郵件,最終將它刪除。

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轉眼又過了一個月,炎焱情況變得穩定,發脾氣的次數變少,偶爾我會覺得他是不是已經恢覆了,因為他一個人坐在地毯上看視頻的樣子,就像是個正常人。

他這幾天沈迷了一部新播的網絡劇,常常因為看劇而不願和我們吃飯,我便只得像餵小孩兒吃飯一樣一邊哄著他開口一邊讓他嚼。

有天我無意間看見屏幕裏的人,竟然是寧小安。

寧小案重新把名字改成了寧小安,在演藝圈重新出發。

這是由我公司讚助的,以校園青春為題材的新劇。我看著炎焱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屏幕裏寧小案,總覺得這一畫面有些微妙。

“好看麽?”我輕聲問。

炎焱乖巧地點點頭,又搖搖頭,顯然他已經忘記了寧小安是誰。

“不好看?”我又問。

炎焱指了指寧小安的臉,轉過頭,嚴肅認真地對我說:“這人演技太差了。”

我噗哧一聲笑出來,炎焱又重新轉過頭盯著電腦。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的再久一點,但MIKE的到來又重新打破了平靜。

我知道這一天總是會來,所以當MIKE站在家門口時,我並不意外。

MIKE指著我大聲呵斥:“為什麽你郵件也不回,你在搞什麽?”

炎焱見到MIKE高興地呼喊了一句,MIKE收斂著自己的情緒,和炎焱打了聲笑比哭還難看的HI。

我把大門關上,MIKE同意我這一做法,我們走到樓梯口,MIKE才狠狠揍了我一拳。

我沒躲,身體被他這一拳打得歪到一邊,又重新站直。

“你就沒有想治好YAN!你個混蛋!”MIKE面目猙獰,從他口裏說出的真相讓我松了口氣。

我淡淡地說:“如果治療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我會讓他去治。”

MIKE喘著粗氣,拽著我的領子,他手法生疏,想必是第一次對人這樣做。

“你不能那麽自私!你就是讓YAN永遠依附你,像個寄生蟲一樣!”

“MIKE!”我因他的話無法冷靜,“你如果是我,還會冒險讓你愛的人去送死麽!就算一輩子依附又怎樣!我願意你管得著麽!”

我與MIKE陷入了僵局,MIKE讓我等著他,我整理了衣領,朝家走去。

炎焱沒有如以往那樣見我一進門就看向我,他正在看著電視,在家大多數時間他都在看電視,他看的是一項有關殘障人士的報道,他靜靜地看著,一聲不吭。

然後他發狂的過程是在我眼裏完成的,從他把遙控器扔在電視液晶屏上,跳到沙發上大聲撕裂喊叫,再到推倒吳姨把已經做完的菜全都摔在地上,最後他一個人把自己裹在被子裏不住顫抖。

我突然覺得疲憊,站都站不穩。

我差點忘了他是個病人,他會因為任何事發怒,而一切正常的情況只不過是暴風雨的前夕。

可即使這樣,我仍然不願把他送走。

直到又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那是MIKE帶來的,一名西班牙人,很年輕,卻是全球著名的腦科專家。

他竟然認識炎焱,他告訴我曾經在冰島他們聊過天,炎焱把一切都告訴過他。

他笑著對我說:“他對我說過,他最怕的就是配不上你。”

我說不出話,身體被撕扯著疼。

MIKE說道:“楊,你之前對我說,你願意我管不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YAN願不願意,他願不願意就這麽永遠待在你身邊。”

“如果他現在清醒,他一定會親口告訴你,他不願意。”

我並非是個賭不起的人,但我真的害怕。

我怯懦地像個佝僂蟲蟻,而現在私心被扯破,我卻無能為力。

“你能治好他麽?”我艱難地問道。

那位西班牙人把他脖子裏的小玻璃瓶打開,倒出一小卷紙條,遞給我。

“我不是神仙,不能保證治好他,而且手術都有風險,治不好會有什麽結果,可想而知。”

他每說一句,我都抖得厲害。

“就算作為全球著名的醫生,我連自己的愛人也沒有治好,但他好像事先知道一樣,手術前給了我一張紙條,也是給我的最後一句話。現在我把紙條給你,希望你把炎焱交給我。”

紙條展開,我落下淚來。

LOVE IS NOT A SIN.

愛本無罪,終為救贖。

尾聲

我與炎焱一同去往美國,而第一站並非醫院。

我與他站在大教堂裏,MIKE作為牧師的角色,底下是他的妻子和女兒,以及一條名叫HONEY的狗,除此之外還有簡琦,吳姨,與那名醫生。

沒有音樂,沒有布置,只是單純的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

我們在這裏舉行婚禮。

炎焱對這般莊重卻輕松的場合有些興奮,他笑著看我,問道:“我們這是要幹什麽?”

我說:“結婚啊。”

“啊……”他張大嘴,似乎腦內在想,結婚是一件什麽事情,“結婚以後會怎麽樣嗎?”

我笑回:“嗯……大概就是永遠和我在一起吧。”

炎焱眨眨眼,撅起嘴,小腦袋裏思忖了片刻,我突然有些緊張。

“好吧,可以啊。”他又說。

我無端松了口氣,示意MIKE可以開始。

MIKE似乎為了此情此景排練了無數次,他說的十分流利自然,並且說的是中文,炎焱很安靜地聽著,直到我開口說:“我願意。”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握著我的手有些顫抖。

“炎焱,你是否願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你身邊的人,直到永遠?”

“愛?”炎焱有些疑惑地問。

MIKE強調說道:“愛!”

炎焱又轉頭看我,“愛也是和你永遠在一起的意思麽?”

我點點頭,等著他的答案。

只見他輕松地笑出來,直接奪過我手中準備的戒指,奇跡般地正巧戴在無名指上,眼底發著最單純又美好的光:“我願意啊。”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這天有最明媚的陽光,最真摯的祝福,以及最愛的人。

不論順境逆境,不論富裕貧窮,不論快樂憂愁,不論生或死。

也不論未來如何。

我都會等你回來。

完。

作者的話:感謝追文以及看文的你們,鞠躬飛吻。番外隨緣啦,拜~

番外1 人就是賤的慌

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花有草,有碰碰車也有飛機模型,還有我喜歡吃的蒜蓉蝦——沒有蒜。

做菜的人背影很酷,轉過頭更酷。

他叫楊齊霄,我在夢裏叫他楊大廚。

他系著粉紅碎花圍裙,雙手捧著菜對我說:“吃完了這頓我們上路。”

我驚悚地問他:“路在哪裏。”

他指了指地面:“路在腳下。”

最終他看著我吃完——蝦是他剝的,然後我便等待著“上路。”

然後他就用他剛剝完蝦的手牽我的手,實際上我是拒絕的,但看在他那麽酷的份上,我便忍下來了。

他帶我到了一條大河邊,我低下頭看見水面上我帥氣的臉,還沒欣賞多久,就看見一條狗從水底撲了出來。

那條狗竟然會說話,它說:“五火哥,我叫哈妮。”

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因為我看見這條狗狗水汪汪的大眼裏居然泛著小心心。

我轉過頭望向站在身邊沈默註視全程的楊齊霄,問他:“這就是你說的路。”

他雙手環胸鄭重地點點頭,然後在我眼前消失不見,我眼睜睜地看著個大活人逐漸隱形,只能聽到話外音道:“我在那裏等你。”

我朝天大喊:“那我怎麽去!”

哈妮回答:“我馱著你,翻過這條河,我們就到了。”

我覺得這註意不錯,摸了摸哈妮的頭,縱身一躍,跳到它身上,它很壯碩,浮力很大,四條腿蹬得井然有序,看來是渡河行家。

只不過剛到河中央時它就因體力不支希望把我撂下,我抵死不從,一邊扒拉住它的毛一邊為它打call。

“哈妮你可以的,哈妮你是狗界最棒的。”

但打call不如打錢,它還是把我摔了下去。

之後我就大罵了一句,栽倒進河裏,哈妮自己游到岸邊,抖著全身的毛,眼睜睜目送著我沈下去。

眼裏的心心也沒有了。

我害怕地憋住氣,這過程很痛苦,我有過溺水經歷,所以更加恐懼。

當我實在憋不下去時,聽到有聲音說:“hey風流,別磨磨蹭蹭的,你不會淹死的。”

我聽著他的話一試,喲嘿還真是。

“我怎麽去那條路?”我問。

“你想想你的熱豆腐,閉眼冥思三十秒,再睜開眼你就到了。”

我照著他的話做,再睜眼時,發現自個兒的確不在河裏。

我的兩手都被握著,掃了一眼,左齊霄,右MIKE。

我盯著他倆,他倆也盯著我,我們三個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地形,我眨眨眼,說了句:“看來我是到了。”

我先聽到MIKE一驚一乍的聲音,他就差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感謝耶穌上帝,我嫌吵,便看向楊齊霄。

楊齊霄一臉苦大仇深,胡子拉碴,他盯著我許久不開口,我心中輕嘆一句,這人隱藏屬性其實是悶騷。

敵不動我不動,他騷我就比他更騷。

“炎焱,你認得我是誰麽?”楊齊霄俯身靠近我,以一種養兒子的口氣問我,看來沒洗澡,我鼻子一吸,一股男人味兒。

“你誰啊。”

我眼瞅著他臉色變幻莫測如同晴天霹靂,一邊的MIKE也來湊一腳,“YAN,你記得我嗎?”

我覺得他十分沒眼裏見兒,連一個眼神也沒賞給他。

“好了,給爺笑一個,楊大廚。”我逗也逗夠了,徹底滿足了我的壞心眼兒,接下來該甜甜甜了。

楊齊霄估計差點以為我又瘋一次,心路歷程挺坎坷,跟過山車似的刺激,連親一個都楞個半天。

還是靠我這個病人擡起頭印在他嘴上,雖然沒洗澡但刷過牙了,薄荷味兒的,好評。

而且我沒刷過牙,算我血賺。

所幸楊齊霄現在被愛情蒙蔽了味覺與嗅覺,還有視覺,畢竟我現在是個光頭,頭包得和個賣切糕大叔一樣,但他此刻一定覺得我放個屁都是香的。

有恃無恐,我賤得很得意。

等我們吻夠了,實際上是醫生來得太快阻止我們立刻想要來一發的沖動,醫生給我又進行了一個全面檢查。

有些事還真就講究一個緣分,原來治好我的是他。

“恭喜你醒來。”他對我說。

我躺在床上回想,還有些感慨:“真像做了場夢,最終還是被逗醒的。”

醫生又說:“你愛人很愛你。你不知道他在你手術的時候有多著急。”

我心裏甜得笑出聲:“對,您繼續,我就愛聽這個。”

醫生脾氣夠好,沒因為我這個得瑟的樣子而揍我。

哎,我真的好得瑟啊,可我忍不住,這個時候誰不得瑟誰不是人!

“醫生,我傻的時候是不是特遭人煩?”我問。

其實對於變傻那段記憶我還是有的,但大多數都是楊齊霄怎麽對我好怎麽照顧我,自動把自己不堪的畫面給剔除了。

我驕傲。

“你那是腦損傷的後遺癥,不能算傻。”醫生總是那麽官方,他又說:“而且你如果傻你就不會接受結婚了。”

此刻晴天霹靂的人換做是我,“我我我我我結婚了?”

醫生忍不住笑說:“你伸出自己的手,別眨眼看清楚。”

我依據他的指示,瞅了一眼,果然,無名指戴了亮閃閃的東西。

神他媽戒指。

“我怎麽結的?被逼的麽?”我哆嗦著問。

醫生檢查完走出病房,悠悠來了一句不帶走一片雲彩:“不,你屁顛屁顛自個兒搶著戴上的。”

我有點憂傷,想喝點小酒。

以至於楊齊霄進病房時我還一副郁郁寡歡,他見到我便問:“怎麽了?”

我委屈巴巴瞅著他,道:“我倆結婚了?”

楊齊霄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是啊,怎麽了。”

“在我傻的時候,我什麽都不記得哎!”我有些忿忿。

楊齊霄臉色一轉,陰著臉湊近我:“怎麽,你不想結?”

我都快哭出來了:“我……我恐婚啊!”

其實我心裏還是挺開心的,是很開心,特別開心的那種,但這種楊齊霄跪在我面前向我求婚的史詩性片段——其實他並沒有這麽做,怎麽能在我傻的時候進行。

我他媽一點都不記得了好吧。

楊齊霄聲音又冷了一度:“晚了。”

我聽得瑟瑟發抖,望著手中的戒指,和楊齊霄是一對,低調奢華,特別秀。

楊齊霄見我不吱聲,就摸摸我的臉——因為他現在不能摸我的頭,道:“你別想著把戒指丟了咱倆就重新結一次這種戲碼,一醒來就使壞?”

他現在拆穿我真是絲毫不留情面,我憋屈著不吭聲,如同洩了氣兒的皮球。

我嘟囔著:“你連個跪地求婚都沒有……”故意讓他聽見的。

然後就看見咚得一聲,他還真跪了,我睜著一只眼看著他,哎,又滿足我的少女心了。

“行了,老夫老夫的還整這虛頭巴腦做什麽,跪得疼麽,快起來,老公心疼。”

楊齊霄瞅了眼我得逞的嘴臉,笑得無奈,他握住我的手,親親上面的戒指,說:“老公也心疼你。”

還真不吃虧。

哎,人啊真是賤,但我賤的開心,賤的滿足,我有犯賤的對象,你有麽?

番外2 我最寶貝的

我從未想到婚後最初的日子都在醫院裏度過,但這世界想不到的事情多了,況且在炎焱面前,我預想的一切計劃都不算數,還要對這些“想不到”心懷感激。

炎焱很招人喜歡,這是他一向的魅力所在,他幾乎與醫院中所有的護士與醫生都打好關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又是一個全身檢查過後的午後,炎焱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到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剛過秋天,我突然覺得,今年的一年顯得格外長,又格外短。

經歷過炎焱墜海,再到他差點因為我永遠都恢覆不了他原來的樣子,最終現在塵埃落定,好似也就彈指一瞬,但也就是這麽一瞬,我與他,也差點挺不過來。

美國的初春比較幹冷,花園裏的植物打理地很好,草坪絲毫沒有受天氣的影響,依然郁郁蔥蔥。

炎焱大病初愈,肩膀和腿上都蓋上了厚實的毯子,他的頭發有些長,乖順地附在後頸上,我輕輕地摸了摸,他轉過頭來朝我笑。

他的眼睛幹凈極了,猶如毫無雜質的天空,整個人顯得安穩又柔軟,陷在寬大的病號服與毯子裏,卻眼角彎彎,無時無刻不再勾人。

“冷不冷?”我問。

他搖搖頭,把縮在毯子裏的手向外伸,往後握住我推輪椅的手,有些得意地笑:“你也不冷。”

觸及到他溫暖的手,我回握著捏了捏,它不再冰冷,是活生生存在的。

我突然想起炎焱從海裏救出的場景,我早已聯系警方,卻因為害怕包海會看出來則讓他們在遠處等候。

那天,只要再拖一拖,或許只要我再果斷一些,炎焱就不會開車進入海裏。

包海身上沒有束縛,當救援隊把他救出後由於又想抵抗,警方當場將其擊斃。

但我那時卻想不到要去憎恨他,我只求著我的炎焱能回來。

當我握到他的手時,我明明也因要救他而在冰涼的海水裏浸泡許久,卻遠不及他冷。

他冷得快死了。

除了這個字,我無法再用其他字來形容他有多冷。

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卻想問問他,他怕不怕我。

怕不怕我一生孤苦無一,永遠孑然一身。

怕不怕我一生想著他念著他直至老去,睡前還得回想著他那極近死去的容貌。

我曾經想,若是永遠找不到炎焱,若是炎焱已經不再愛我,那我也許就得和寧小案度過一生。

和誰過不是過,日子不會因為你的不如意而不繼續。

可既然炎焱回來,既然我找到了他,他怎麽還敢將我拋下。

我多自私啊,一方面不希望有人牽扯我的情緒,不希望有人阻撓我的前路。

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那個人能堅持不懈地拉我一把。在我推開他的時候。

對於感情我從不是一個主動的人,我卻把這當作理所應當。

我看著眼前與其他病人交談的炎焱,深吸了一口氣。

炎焱的英語發音好聽極了,像是能使雪霜融為水的情歌,唱在我心裏,成為金銀細軟。

“YAN!”那是個華人小男孩兒,三四歲,他的父親住院,他時不時會來看望他父親。

他特別喜歡炎焱,或許是雙方互相喜歡。炎焱見到他立馬雙手大張,我擔心他會撞著炎焱,特意起身,接住了他,再把他放在炎焱手裏。

“Hey!我的小團子!”炎焱抱住他就往他肥嘟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那小團子也不甘示弱地回親了他,還親在他嘴唇上。

“玩的開心嗎?”炎焱用手捋過那小團子額頭上的汗,轉頭伸手問我要紙巾。

我遞給他,他抽出紙巾給小團子擦著汗,一邊問:“你的daddy呢?”

小孩兒軟聲軟氣,趴在炎焱腿上:“在做手術!”

炎焱拍著他的屁股說:“你是不是等無聊了?”

“才不是!”小孩兒眼睛亮晶晶的,“是護士讓我出來玩兒的。”

“是嘛?”炎焱點了點他的小鼻子,看出他在撒謊,對我說:“齊霄,我們送他回去吧。”

我點點頭,把他推回醫院,團子的父親正在做手術。

我們一同陪著在手術室門口等待,團子到了手術室門口就有些緊張,炎焱逗著他給他講笑話,但因為等的時間太久,團子幹脆在炎焱懷裏睡著。

為了防止吵醒團子,我輕聲問炎焱:“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

炎焱搖搖頭:“等他爸爸出來再吃吧。”

只是他父親的手術並未成功,醫生已經盡力,當炎焱聽到時表情有些呆滯。

團子還在睡著,炎焱深呼吸了幾口,對這團子耳邊輕喚,那聲音很溫柔,卻在顫抖:“團子,我的小團子,醒醒吧。”

團子醒後有些迷迷瞪瞪,我知道這件事對一個這樣的孩子太過殘酷,但炎焱與我想的一樣,我們沒權力不讓他知道。

“我爸爸出來了嗎?”

炎焱笑著親親團子的臉頰,一滴眼淚從炎焱的眼眶落下:“去看看爸爸。”

小團子母親早逝,父親病亡,炎焱坐在病床邊,呆楞地看向窗外。

團子得知父親的事情後便撕心裂肺地大哭,孩子太小,並不懂生死,只知道再也見不到他的爸爸睜開眼睛,再也不能和他的爸爸玩了,或是再也沒有爸爸了。

之後他被護士接到兒科照顧,炎焱與我便回到病房。

炎焱再無開口,我也不去打擾。

許久,他望向我,我也正在望他,他因我們的默契抿唇輕笑,最終喚我:“齊霄。”

我知曉,揉著他的肩膀讓他放心。

他把臉貼在我的手背,像只貓咪撒嬌般地黏附廝磨,開玩笑地對我說:“以後,你得做好心理準備與別人平分我的愛。”

我低頭吻住他的嘴唇,舔著他濕熱的舌尖,輕咬以示這小小的,微乎其微的不滿與縱容。

我們收養了小團子,當炎焱病愈後我們三人便一同回國。

期間最不樂意的是MIKE,他和炎焱粘粘糊糊地在機場告別,還是我拉開了他。

我們一同住在炎焱的家裏,小團子比起我更喜歡炎焱,或許是我太嚴肅,並不會和小孩子相處,小團子有些怕我。

我因落下了太多工作的事務,又臨近年關,得抓緊去公司工作。

炎焱在家休息,吳姨照顧著,因為小團子在,我也不用擔心炎焱覺得悶。

小團子改口叫炎焱“YAN爸爸”,而對我卻總是怯聲怯氣。

當我再一次回家,看見炎焱和小團子在房間裏窸窸窣窣像在說些什麽,我偷偷把門打開一條縫,發現炎焱在送什麽東西。

小團子問他:“這是什麽?”

炎焱回,把東西帶到小團子的手臂上:“是手表。”

我心裏咯楞一聲。

“手表?”小團子舉起手,似乎對這件禮物很滿意。

炎焱親親他:“是你楊爸爸以前送給我的,是我最寶貝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你戴上之後就得答應我不能害怕楊爸爸了,知道麽?”

我想起炎焱去美國手術前,他時常一個人待在房間,手握著東西,卻不肯松手給我看,現在一想,竟是這手表。

一塊被我丟棄的東西,炎焱卻視作珍寶數十年。

小團子又問:“那你把最寶貝的送給我了,你不就沒有最寶貝的了嗎?”

我聽著炎焱笑著把小團子抱到身上,說著讓我無法忘記,會牢牢印刻在心中的話。

“誰說我沒有最寶貝的了,我現在有啊。”

“是什麽是什麽?”

“你,還有你楊爸爸,你們都是我最寶貝的。”

我輕輕地關上門,吳姨一臉驚訝地走來:“先生,你……”

我沒有意識到我會流淚,堪堪抹去,笑著對吳姨說:“吳姨,要過年了是嘛?”

吳姨一楞,笑著回:“是啊,今年過年可熱鬧了。”

我點點頭,走到茶幾上,撫過桌上三人當初在領養的第一天拍下的合照,摸上炎焱笑著的臉。

又是一年,這一年沒有分別,沒有憂愁,沒有苦澀,沒有煎熬。

有你有我。

是值得所有人最寶貝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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