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各個部門都比較忙碌, 人力資源部更是忙著年終關懷什麽的以降低來年離職率, 保證職位飽和度等等, 總之是夜以繼日, 四腳朝天，爭分奪秒, 不知疲倦。

所以陳蓉已經好些天沒來找蔡菜嘮嗑了。所謂嘮嗑，其實也就是問問鄭大平的近況, 蔡菜基本都如實說了, 省得那一屋子男女老少擔心。當然, 她沒敢提李冉。

李冉出院後沒有回家，和鄭大平在私房菜附近租了個小標間, 平時生活起居什麽的都由鄭大平一手操辦, 吃藥換藥康覆運動也是鄭大平在照料護理。

容易原本是不同意的，後來去過幾次那個不足30平方的小世界後，見到這兩人戰戰兢兢過日子的樣子, 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就不再反對了。

李總來的頻率要比容易低很多, 基本一周一次, 每次來都會和鄭大平聊天, 聊很多，也聊很久。他會講他剛創業時候的故事，那些年的辛苦打拼，這些年的辛苦守業。

他給過鄭大平一張卡，裏面大概有一些錢。原本大平死活不要的, 可李總卻說：“一輩子的事，對他來說，對你來說，對我們來說。”

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直到有一天，蔡菜發現楊曉曉和恒信的楊總簽訂了一份600萬的采購合同。

怎麽發現的呢？這事兒說來也巧，因為業務關系，蔡菜加了恒信采購部文員的扣扣，這天，文員妹妹忽然問她公司賬號是多少，她準備打定金，但合同明天才能快遞到，而她明天就要休假和老公去日照了。

“菜菜姐，順豐要下午才來，到時候再打款可能就來不及了，我們機票都訂好了，不能再等啦~~~”電腦那頭的的文員妹妹發來一個嗲嗲的表情。

“可你沒看到合同，不知道金額啊，萬一打錯了呢？”蔡菜故作擔心地問。

“放心吧菜菜姐，合同金額600萬，定金20萬，發貨前付60%，安裝驗收完成後付30%，剩下40萬作為質保金一年後支付。楊經理已經仔仔細細交代過好幾遍啦，我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文員妹妹像一只可愛的小白兔，不等蔡菜伸手去掏就直接把肚子裏的內容吐了個幹凈。

“那我也得核實一下啊。”蔡菜仍顯得有些猶豫。

“哎喲曉曉姐電話打不通啦，要能打通我何必還麻煩你勒？”小白兔急得不行，“肯定是20萬啦，你就相信我嘛，再說了，發貨前還要付60%的，我騙你有啥好處呀！”

“那行吧，開戶行XXX，帳號XXX，打完記得把底單發給我喲。”

“謝謝菜菜姐~~~”電腦那頭彈出來一個麽麽熊的表情，而蔡菜在這邊氣得像頭熊。

楊曉曉？和恒信？呵呵，感覺就像現任背著自己和她前任和好了，完了自己卻被蒙在鼓裏，頭上青青草原綠油油噠。

600萬，不是個小數目，就算底價出貨的話，業績提成差不多也有小10萬。再想到平日裏恒信給自己的都是些蒼蠅蚊子那麽丁點兒大的小單子，提成還不夠請雨寶寶吃四海一家的……哦，上次那單子還特麽倒貼300！想到這裏，她不由一陣鬼冒火。

蕭雨沒有告訴過自己這件事，說明她也還不知道。但既然合同都簽了，說明利損報告肯定有人審過了，SO，除了李部長還有誰？

但問題是……為什麽李總也沒有告訴蕭雨？這種成批量的單子，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蔡菜忽然想到李冉，再想到蕭雨以前說過，李總之所以對她一路扶持完全是看在李冉的面子上，心下頓時了然。

不是兒媳婦了，所以沒有後門了。

想到這裏，蔡菜決定先不告訴蕭雨，省得她心煩。

然後，她準備親自出馬，去找楊曉曉，再續前緣……哦不，兵刃相見。

她們約在老地方——食堂。

“其實我是帶了飯的，”楊曉曉得意洋洋地說，“穆辰說外面的東西不衛生，重油重鹽，怕影響寶寶發育，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提前半個小時起床，煮飯炒菜，好讓我娘兒倆能吃著新鮮的。”

聽到她這種近似炫耀的話，若換成以前，蔡菜肯定會調侃揶揄幾句，但自從知道她和李部長……那什麽之後，她就覺得直犯惡心。

於是她淡淡地回了個：“哦。”

“不過你難得叫我一起吃飯，而且食堂也還好啦，所以那碗飯就留給天河路口那個老婆婆吃吧。我跟你說她可造孽了，70多歲了沒地方住，一天到晚吃不上頓飽飯……”

“聽說你和恒信簽了個單子？”蔡菜打斷了她。她不想跟她廢話，她只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要當李部長的情婦，為什麽要讓穆辰做接盤俠，為什麽要撒謊說袁毅把她和穆辰弄到一張床上了，為什麽要把恒信讓出來現在又搶回去。

很多為什麽，看起來都沒什麽用，但蔡菜知道，眼下的沒什麽用，終有一天，會變得很有用。

只是她還不知道而已。

楊曉曉聞言，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你聽誰說的？”

“拜托，這麽大個單子，你還想瞞住誰？”蔡菜扒拉著餐盤裏的肉絲，一根一根挑出來，放進曉曉餐盤裏，“多吃點肉，長胖些。”

曉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我知道，恒信原本就是你的客戶，我當初只不過是坐收漁翁之利而已。但曉曉，這些日子，我對恒信可以說是挖心掏肺，畢恭畢敬，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連一個4萬塊錢的小單子，都請他們吃了飯的。”說到這裏，蔡菜頓了頓，然後看向曉曉，“4萬塊錢的單子，80塊錢的提成，請了頓500塊錢的飯，曉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我做個單子還特麽虧420塊錢。”

“但我還是接了，因為蕭主管說，大單子都是小單子積累下來的，滴水穿石，水匯成川，總有一天，天道會酬勤的。”

“半年時間，我一共接了恒信20多個單子，總提成不到10000塊錢，前後招待費2萬7，公司報了2萬，意思是我到現在，只賺了3000，哦不，2700。”

“他們是我第一個客戶，雖然來得不太正當，但我自始至終，赤誠相待，問心無愧。”問完這句，蔡菜擡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曉曉，“那麽你呢？你也問心無愧嗎？”

四目相對，視線接觸的地方，有火光滋滋在響。

半晌，楊曉曉苦笑一聲：“菜菜，對不起，我也是沒辦法。”

蔡菜搖搖頭。

她早猜到她會這麽說。

“吃肉的單子給你，連湯都沒有的單子給我。曉曉，你說，他們把我當什麽了？”她嘆了口氣，看起來失望極了。

我待人以誠，人待我卻似傻/逼。

曉曉拿著筷子的手微微有些發抖：“菜菜，你知道公司規矩的，沒有背景，沒有學歷，休產假就等於被離職了。我不過是個專科，業績也一般，能坐上這個位置純屬運氣，這個時候生孩子，產假半年，哺乳假一年，公司不會放過我的。”

“我需要這個單子來穩住職務，我不想調崗，也不想被離職。”楊曉曉說得誠懇，泫然欲泣，“這個單子也是壓著底價做的，提成全部給出去了，我一分錢都賺不到，空掛個業績而已。”

“菜菜，你放心，我只做這一次，等產假完了，恒信還是你的，好嗎？”說著，曉曉把碗裏的肉又夾回給蔡菜，“我不是劉雙雙，我不會吃別人的肉。”

蔡菜看著碗裏堆起來的肉絲，不知道該說什麽。公司確實有這種潛規則，任何非重要崗位，產假回來後基本就閑職了。沒有人會等你，除非你很重要。

一時間，氣氛降至冰點。

食堂裏人很多，來來往往的，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蔡菜忽然覺得好辛苦，人與人之間，爾虞我詐，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友誼？不存在的，但凡關乎切身利益，能保證吃相優雅好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想到這裏，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問曉曉：“你剛說，你把提成都拿出來給楊總當回禮了？”

“嗯。”曉曉點點頭。回禮這種事，算不得什麽秘密，幾乎每個訂單都會有，只是金額大小而已。

“那這個單子他豈不是要拿走10萬？”

“不止，”曉曉嘆了口氣，“我自己還倒貼了點。”

於是蔡菜想到自己那個倒貼300塊錢的單子：“怪不得不來找我，你這一筆，當他一年工資了。”

“我也是破釜沈舟，孤註一擲。”曉曉看上去心酸極了，“我直接找到他，報了價，說了回禮，前後不過5分鐘……”

“等等，”蔡菜忽然發現她話裏的一個漏洞：“你是怎麽知道他們有這個單子的？”

曉曉正準備夾菜的手，生生頓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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