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冉跳樓了。

接到鄭大平電話的時候蔡菜和蕭雨正在優衣庫的試衣間裏……試衣服, 然後立即跑到街上攔了輛出租車就往醫院趕。

一路上蔡菜都很著急, 又急又怕。鄭大平只說進了ICU, 也沒說到底怎麽回事, 也沒說到底情況如何。

蕭雨應該比蔡菜更著急，畢竟10年老基友, 感情之深非常人可比。但她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催促司機開快一點, 只是靠在後座上, 不斷地調整呼吸。

鄭大平在醫院門口等她們。

10多天不見, 鄭大平跟變了個人似的，看起來頹敗極了。他精神不振, 面色蒼白, 雙目無神，胡子拉渣，整個人萎靡得不行, 像是經歷了長時間非人的折磨，身心已然俱疲。

原來, 四天前, 李冉興致勃勃地把他帶回了家, 準備向父母公開出櫃。開始還聊得挺好的，見識，閱歷，眼界，三觀, 以鄭大平的談吐修養，李冉父母應該很高興李冉能交到這樣一位博學多才的好朋友。

然而，喜歡的話才剛出口，李冉他爸就掀了桌子。

鄭大平是被李冉他媽打出門的。是真的打，手腳並用，毫無章法，連門口的雞毛撣子都用上了。

李冉撲騰著想要跟出來，卻被他爸掐著脖子架在墻上，動彈不得。

“別怕。”這是鄭大平對李冉說的最後一句話。

“等我。”這是李冉對鄭大平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之後，兩人便再也沒能見上面。

手機被沒收了，小院也進不去，鄭大平在別墅外面蹲守了整整4天。4天，1個人，期間要躲避巡邏的保安，要偷偷摸摸溜出去買吃的喝的，還要忍受冬夜的寒霜風雪。

他偶爾能聽到從屋子裏傳出來的激烈的吵鬧聲，砸東西的聲音，還有隱隱約約的哭泣和嘶吼。

每當這時候，他就在屋外大聲地唱歌。

李冉最喜歡聽王力宏，為此他練習過很久。而在這4天裏，王力宏差不多200首歌已經被他唱了個遍，從大城小愛到落葉歸根，從愛你等於愛自己到KISS GOODBYE。

這天，他迷迷糊糊中聽到屋子裏又爭吵起來了，於是他開始唱一首簡單的歌。誰知，剛唱到“你就在身邊”時，就看到李冉的身影從3樓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他當時就傻了。

他看著屋裏的人們沖出來，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又看著120急救車呼啦呼啦地開來，又呼啦呼啦地開走。他下意識跟著救護車在馬路上飛奔，腳下沒有知覺，也沒有停過。

他站在手術室外，雙腿有些打顫。他看著“手術中”的燈亮起，又看著他熄滅，然後看到醫生快速地走出來，輕輕說了句“可能要截肢。”

他終於崩潰了。

徹底崩潰了。

給蔡菜和蕭雨打電話已經花光了他所剩不多的，所有的力氣。要不是李冉還活著，他大概也不想活了。

蔡菜在一旁聽著，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她不知道要經歷怎樣的絕望才會選擇舍棄這個美好的世界，貼心的愛人，和有恩的父母。但他終究還是跳了，閉著眼睛，從窗口，義無反顧地縱身而下，毫不猶豫。

哪怕他當時往樓下看一眼，就一眼，就能看到心心念念守在樓下不離不棄的鄭大平，在陪著他，在等著他。

他怎麽忍心。

蕭雨一路沈默，直到現在，才問出了第一句話：“為什麽不通知我。”

“小冉說，不要讓你來蹚這趟渾水。”

“所以寧願他跳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鄭大平眼睛脹得通紅，雙拳緊攥，顯然也已經後悔得不行了。

蕭雨嘆了口氣：“他們知道你跟來了嗎？”

鄭大平點點頭。他一路跟著，卻也一路躲著，盡管如此，醫院就這麽大，手術室就這麽小，怎麽可能不被發現？但那又怎麽樣呢？他們已經沒功夫去管他了。

沒功夫管了。

因為已經晚了。

“跟我來。”蕭雨說，然後一步一步往手術室走去。

手術室外面的走廊很空，只坐著一個面容悲慟的女人。蕭雨徑直走到她面前，輕輕喚了聲：“容……阿姨。”

被叫做容阿姨的女的聽到聲音，楞了楞，然後擡起頭，看著蕭雨：“你來了？”

蕭雨點點頭。

突然！

“啪”的一聲！

一記敞亮的耳光！

容阿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了蕭雨一個巴掌。

“你還有臉來？”她指著後者，顫顫巍巍，渾身發抖。

“你幹什麽！”蔡菜心一下子就揪起來了，然後撲騰著就要沖過去打回來。

“大平！”蕭雨叫了聲。

鄭大平下意識伸出手，將蔡菜死死拽住。

下一秒，就見蕭雨腫脹著臉，輕言細語地安慰起打人的那個阿姨來：“沒事了，容阿姨，沒事了。”

“滾開！”容阿姨推了她一把，然後撲上去又是一拳，“你怎麽還有臉來？你居然還有臉來？你為什麽還有臉來！”她的手重重捶在蕭雨身上，一下一下，像灌了鉛的鐵錘，發出一陣“咚咚咚”的悶響聲。

蔡菜心疼極了。

“你這個騙子！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騙我！”容阿姨打一下罵一句，眼淚像決堤了似地拼命往外湧，“你們不是一對嗎？你們不是一對嗎！不是說好要結婚的嗎！不是說好要嫁給他的嗎！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對不起。”蕭雨擡起手，想擋住她雨點般的拳頭。

容阿姨啪地一下拍開她的手：“別碰我！”

“別打了。”蕭雨再次擡起手。

“啪！”又被拍開。

如此反覆幾次，蕭雨的手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你是不是有病！”蔡菜終於忍不住了。

容阿姨聞聲，轉過頭，看著蔡菜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竟真的停下手，然後極不合時宜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新歡？”

“女朋友。”蕭雨說，雖然很小聲，但是很篤定。

“啪！”又是一記耳光。

“你特麽……”蔡菜一把推開鄭大平，腳下生風，眨眼就來到了容阿姨跟前。

“別鬧！”蕭雨一個閃身擋住她，又沖她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我來。”

“你來個屁！”蔡菜氣得要死，“你都快被這瘋婆子給打死了！”

“你不要來！你滾！”容阿姨表情怪異，語氣激憤，“我不想看到你！現在不想！以後也不想！請你滾！滾遠一點！不要再出現了！”

蔡菜也不是省油的燈：“誰稀罕來啊！要不是李冉被他家裏逼得跳樓，我們能來這破地方？再說了，我們是來看李冉的，跟你有毛線關系？你以為你誰啊？他媽還是他婆啊？哦應該是他婆吧？老八婆！”

“菜菜！”蕭雨忽然打斷她，然後拽著她的胳膊往後輕輕一拉！

蔡菜正吵得起勁，一個不註意，腳下一拐，竟被蕭雨帶著一個跟頭栽到了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

蔡菜坐在地上，直接懵了。

蕭雨也沒料到自己這麽輕柔的動作居然會讓她摔倒，頓時就心疼得不行。

“沒事吧？”她趕忙蹲下身子，撩開蔡菜的褲腿，準備查看她的傷勢。

“你……吼我？”蔡菜眼圈一紅，眼見就要哭出來。兩人認識一年多了，正式交往也一個多月了，蕭雨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重話。從來沒有。更何況吼她。

可眼下……

“沒有吼你，”蕭雨輕輕揉捏著她的腳踝，溫柔地說，“我怎麽會吼你呢？只是好像記得誰說過，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可是她打你！”蔡菜說起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

“應該的，”蕭雨細不可聞地說了句，“她是李冉的媽媽。”

“呸！李冉的媽媽就能打人嗎？那李冉的婆婆是不是還能殺人了？”蔡菜哪裏管他那麽多，“你也是！憑啥讓她打！我都沒有打過呢！”她一邊埋怨一邊心疼地看著蕭雨的手臂，“看！都腫了！”

“沒事，”蕭雨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幾個巴掌而已，又不痛。”說到這裏，她把聲音降到了最低，“我爸走後，我不想回蕭家，也不想看到……媽，就經常去李冉家裏蹭飯。”

“容阿姨對我很好，做的飯也很好吃，所以一吃就是好幾年。後來他們開玩笑說等李冉長大了就讓他和我結婚，當時李冉還小，我也沒把這當回事……”

“沒把這當回事？”容阿姨聽到蕭雨這麽說，當時就氣笑了，“蕭雨啊蕭雨，是不是什麽事在你眼裏都不是個事？是不是什麽話對你來說都是個玩笑？”

蕭雨回過頭，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容阿姨的表情也很奇怪，她走上前，面對著蕭雨，緩緩蹲下來，然後伸出手，輕輕撫摸上後者僵硬的臉頰：“如果李冉對你來說是個玩笑，那麽我對你來說，是不是也是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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