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著一封請柬, 是曉曉和穆辰的。米白色的封面, 半腰處綁了根細細的黃絲帶, 絲帶卷著尾巴, 紮成個精致的蝴蝶結，非常可愛。

曉曉坐在對面, 頭埋得很低，看上去十分緊張。

蔡菜想了想, 伸手拿過卡片, 拆掉絲帶, 然後打開。

一張醒目的婚紗照。曉曉倚在一排柵欄旁，笑得很開心, 穆辰從背後摟著她, 也很開心。

“恭喜你。”蔡菜說。

曉曉擡起頭，嘴角不自然地咧了咧。

“我會去的。”蔡菜又說。

“謝謝。”

“不客氣。”

很客氣。

也很疏遠。

這事一直是個結，橫在許多人心裏, 但結總要解，遲早。不如趁現在, 不如就現在, 過去的過不去的都過去了, 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

不如就算了。

“安盈現在也挺好的。”蔡菜把請柬收進背包，隨口與曉曉閑聊起來，“袁毅對她不錯，兩人也算是轉角遇到愛吧。”

“袁毅？”曉曉視線“唰”地一下投過來。

“啊，”蔡菜不明所以。

“袁毅和安盈？”

“對啊。”

“什麽時候的事？”

“最近, 怎麽了？”蔡菜對她如此驚訝的反應感到不解。

“也沒什麽，只是……”曉曉支支吾吾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之前呢？”

“之前什麽？”

“之前他倆沒在一起？”

“之前她不是和穆辰在一起麽？”說到這裏，蔡菜不自覺翻了個白眼。這妮子，故意的嗎？

“哎呀不是，我是說安盈和穆辰分手以後，袁毅在幹嘛？”

“在追安盈唄。”

“哦……”曉曉聞言，發出一個長長的頓音，然後遲疑了小會兒，又鬼鬼祟祟地匐過身來，悄聲道，“菜菜，有個問題，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別問。”蔡菜立馬拒絕了。

她最不喜歡這種看似猶疑實則推卸責任的話，當問不當問？當然是不要問。不問，那石頭壓在您心裏，我屁事沒有；問了，這石頭，可就壓我身上了。

然而，嘴畢竟長在別人身上。

“袁毅是在他倆分手之後才喜歡上安盈的嗎？”曉曉問。

“……”蔡菜想起那夜，袁毅在她家時說的話。不是不可以愛，但起碼不要橫刀奪愛，這點袁毅做得很好，比曉曉好。

“他喜歡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如今好歹是修成正果了，以前的事，就不要再去追究了。”蔡菜說得很嚴肅，希望曉曉能明白她的意思。

“誰要追究啊，”曉曉歪著頭，繼續用很小很小地聲音說，“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

“千萬不要。”蔡菜忙制止她道，“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訴我，不要讓我受這份累，我不喜歡攙和到別人的私事裏，我討厭麻煩。”

這是大實話。君子之交淡如水，清清白白的友誼就挺好，絢麗的顏色多了，最終會渾濁成一潭漆黑的墨水。

“不是，關於安盈呢！”曉曉也有些急了。

“關於安盈？除了穆辰，你還有啥能關於安盈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穆辰是怎麽開始的嗎？”

“不是吃牛雜嗎？”

“哪兒那麽簡單！”

“能有多覆雜？”

“覆雜極了！而且，而且，關鍵是，哎呀！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蔡菜從她語氣裏聽出一點疑忌，“難道這件事還有什麽別的隱情？”

曉曉點點頭，隨即謹慎地掃視了一圈四周，然後沈下聲，一臉鄭重地說：“事情是這樣的，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夜暮沈沈，陰風陣陣……”

蔡菜眼皮一陣一陣地亂跳，隱約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吃牛雜那次，真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談不上一見鐘情，但確實很有好感。”曉曉像是陷入進回憶裏，臉上洋溢出燦爛的微笑，“他長得那麽帥，又溫柔敦厚，彬彬有禮，聊起天來像一席春風拂面，讓人感覺特別舒服。”

“你也看到了，大家都聊得挺開心的，這大概就是緣分。”

“後來他和安盈吵架，你們就先離開了。”

她們先離開了。

她們離開了。

故事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因為她們離開了。

“那如果我們沒有離開，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蔡菜問。

“不會。”曉曉回答得直截了當，“他們的問題不在於我，不在於任何第三者。”

“所有第三者都這麽說。”

“但事實確實如此，你心裏很清楚。”

故事一旦開了頭，剩下的就都是事故了。而他們的事故，是粉紅色的。

“你們走後，我們仨接著聊天，又喝了不少酒。”

“大概10點多吧，袁毅提議去酒吧玩玩。其實那時候穆辰已經有些醉了，但架不住袁毅勸說，還是去了。”

“我本來就是個夜貓子，而且難得大家聊得這麽高興，自然沒道理拒絕。”

“要了2瓶馬爹利，半打百威。”

“之前在我姨父那兒喝的歪嘴，這會兒再來個一紅一黃，三色相加，就徹底混了。”

“穆辰是最先倒的，我眼睜睜看著他癱下去，心裏正遺憾呢。”

“然後和袁毅又聊了會兒，沒什麽印象，只記得一直在不停地喝，不停地喝，不知道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喝到什麽時候……然後就……就睡著了？”

蔡菜註意到這個地方，曉曉用的是疑問句式。

“再醒來……”說到這裏，曉曉臉忽然紅了。

蔡菜心裏咯噔一下。

“再醒來……卻發現……發現……我們……在……在……”

“在哪兒？”蔡菜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在酒店。”曉曉重重說出這三個字。

然而還沒完。

“旁邊……旁邊躺著……躺著……唔……”此時，曉曉的臉，已經紅成了燒炭。

“穆辰？”蔡菜聲音有些發顫。

曉曉點點頭。

臥槽！

“他當時非常驚慌。”

“他很怕安盈知道。”

“還是我安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的。”

“你應該還有印象，因為那天恒信的客戶來公司參觀，我卻不在。”

蔡菜當然記得：“從頭天晚上開始就聯系不到你，所以蕭主管讓我來協助接待。”

曉曉笑了笑：“電話嗎？不知怎麽的，變成了靜音。”

“當時袁毅在哪裏？”蔡菜努力保持著語氣的鎮定。

“不知道。”說到這裏，曉曉頓了頓，看上去有些猶疑，“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按他說的，他當時開了兩間房，我一間，穆辰一間，他把我們各自放到房間裏，然後就離開了。”

“那麽問題來了，他為什麽不把我們送回家？如果說找不到我家還情有可原，難道他也找不到穆辰的家？又或者，明知道我和你是同事，起碼可以把我送到你家？”

蔡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12點多，袁毅去找過她。他說他喜歡安盈，雖然暫時不可得，但總會有機會的。

蔡菜腦子裏“轟”的一聲。

曉曉不知道她和袁毅工作上的往來，所以應該沒有必要用自己的清白來汙蔑袁毅，更沒必要以此誆騙她。

但如果真的是他……

“為什麽？”蔡菜問。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沙啞極了。

她不敢想。

她不敢信。

“我覺得是為了安盈。”這一次，曉曉說得斬釘截鐵，說明這個問題，她已經翻來覆去想過很多次了。

“雖然後來，我和穆辰，也算兩情相悅，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我還是我，他還是他，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呢？我們會把這當作一次酒後的荒誕？一次意外的經歷？還是一次簡單的419？”曉曉垮著臉，沈聲道，“如果整件事，只是袁毅追求安盈的一種手段，那我覺得，他有些過分了。”

“何止過分，簡直畜生。”蔡菜已經想不出該用什麽樣的形容詞來表達內心一萬頭飛奔的草泥馬了。

“好在我倆情投意合……”曉曉也是一臉心有餘悸。

“這件事穆辰知道嗎？”

“我提過一次，說得比較隱晦。”

“他怎麽說？”

“他當然不信，他說他了解他，呵呵，”曉曉冷笑一聲，“了解個G8。”

蔡菜對她的粗口不以為意。

因為她也很想爆粗。

“那他倆現在還有來往嗎？”蔡菜又問。

“誰？穆辰和袁毅嗎？很少了。”曉曉神色一黯，眼中流露出些許傷感，“他雖然不信，但總是介意的，他覺得袁毅見證了他肉體和靈魂的雙重出軌，又羞又臊，沒臉了。”

“唉，”蔡菜嘆了口氣，看著曉曉一副難過的樣子，不覺心裏一軟。

她老說穆辰介意，其實她又何嘗不介意呢？說起來是真愛，但畢竟落了個第三者的名聲，而這個名聲，始終是不好聽的。

“穆辰對你，好嗎？”蔡菜問。

曉曉點點頭。

“那就好，”蔡菜伸出手，拍了拍她有些垂喪的肩膀，“祝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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