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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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胎是門技術活, 遇到什麽樣的父母全憑運氣。

像蔡菜她媽, 就特不像個媽, 自打有記憶以來, 但凡遇到個什麽事,她都讓蔡菜自己做主, 小到衣服褲子,大到學校老師, 全是蔡菜自己選的。小孩子哪裏懂那麽多, 隨手一指, 隨口一說,就把人生過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也當然會出錯, 每次發現選擇失誤以後, 蔡菜都哭得稀裏嘩啦的,而她媽呢,在一旁笑得比誰都開心。

果然是親媽。

親媽曾說, 生而為人,去特麽的。都是獨立的個體, 沒有誰天生就會當媽媽, 自己的路自己走, 自己的日子自己過,人生就像一幅畫,隨便畫。

她慫恿蔡菜自由生長,隨意發揮。發揮好了,是運氣, 沒發揮好,是點兒背。

她自己也活得很隨性,想出去玩了,便辭了工作即刻出發,玩夠了,想起自己原來還有個家了,就又再回來。

在家裏,蔡菜和她媽的身份基本是互調的,蔡菜負責吃喝拉撒,她媽負責賣萌發嗲。

當然也會吵架,一般是蔡菜埋怨她媽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而她媽則嫌她管得太多。

其實蔡菜管得並不多,她只希望她媽能每天堅持喝兩盒牛奶,23點以前上床睡覺,飯後靠墻站立30分鐘,以及,上廁所不要帶手機。

她媽一樣都沒有做到。

有時候吵得厲害了,她媽會直接破門而出,消失個兩三天再回來,然後一回來就跟蔡菜她爸哭訴說蔡菜欺負她了,她一個弱女子,毫無還嘴之力,簡直委屈得不要不要的。

蔡菜讀大學的時候她媽慫恿她出去租房子住,要知道,她家離學校只有一站地!而且蔡菜平時還是住校的!就因為不想聽她叨叨!因為她周末在家會早早地把她媽叫起來晨跑還監督她媽疊被子!

她媽喜歡打聽有沒有人喜歡蔡菜,從初中開始。如果有,她就感嘆蔡菜繼承了她的智慧與美貌;如果沒有,她就埋怨蔡菜沒有領悟到她的氣質與驕傲。

她知道安盈,蔡菜唯一跟她提過的喜歡的人,她很感興趣。母女兩一起討論過許多辦法,制造過無數次機會,她鼓勵蔡菜一蹴而就,一“擁”而上,先下手為強,強扭的瓜,啪啪啪,還有酒後emmm,生米煮成稀飯……總之先吃了再說。

但最終這些想法都夭折了,因為安盈的酒量以一敵百。

她媽當然不甘心,於是親自出馬,喬裝打扮,尾隨跟蹤,無所不用其極,全力打探敵情。

半個月後,她決定尊重蔡菜的決定。

“我覺得你喜歡個男的可能會容易點。”她如是道。

……

蕭雨媽媽的故事其實很簡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生子之後,發現自己其實是彎的。因為她遇到了沈阿姨。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在沒有遇到那個讓你心動的人之前,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戀。

她遇到了,雖然有點晚,但她還是做出了選擇。

“成都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緣的人,吃碗肥腸粉也能看對眼。”蕭雨說。

“然後她跟我爸提離婚。”

“誰都不知道我爸有心臟病,包括他自己。”

“當時就不行了,一個跟頭栽到地上,再沒能起來。”

蕭雨一字一頓地講述著這段沈重的過往,像一名旁觀者,不偏不倚,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我該怎麽面對她呢?她是我的媽媽,卻殺了我的爸爸。”

她語氣平緩,冷靜得像一灘廢棄的死水,無波無瀾。

蔡菜背過頭,鼻子發酸,眼睛發脹。

“沒事,都過去了。”她說得很輕,像一團散在空中的鴻毛;卻又很重,壓得蔡菜嘔心抽腸,無法呼吸。

“說起來,她也是受害者,被世俗綁架了幾十年。但我總要為我爸做點什麽吧?不然他在天上,會怪我的。”

蔡菜差點哭出來。看著蕭雨強裝鎮定的樣子,她覺得心很痛,想安慰幾句,喉嚨卻像被灌了鉛似的,怎麽也發不出丁點兒聲音。

“可事實上,我除了不理她,什麽也做不了。我不能打她,不能罵她,我甚至希望她和沈阿姨能幸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無法為我爸報仇,我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原諒她,不要原諒她。”說到這裏,蕭雨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洶湧的情緒,眼淚順著臉龐淳淳而下。

“但她始終是,媽媽啊……”

蔡菜轉過身,一把抱住她,視線裏一片水霧。

……

兩人抱了很久。

蕭雨的悲慟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眨眼間,潮紅的雙頰便白凈如初了。

蔡菜不一樣。她臉一直紅著,甚至還有愈來愈紅的趨勢。

蔡菜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在如此沈重悲傷的時候,她竟然還有心思想別的。

她覺得蕭雨的背很平滑,頭發很香。

蕭雨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

這樣很好。她心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雨微微掙了掙。

蔡菜假裝沒有察覺,依然摟著她,只是缺少了情緒的掩護,心裏難免有些緊張。

“為什麽去相親。”蕭雨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嚇得蔡菜手一抖,順手薅下蕭雨一縷頭發。

“嘶……”疼得蕭雨倒吸一口氣。

蔡菜猛地往後一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智障。

蕭雨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卻盯得蔡菜心裏莫名一寒。她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幽幽地嘆息:“是想結婚了麽?”

“不不不,只是單純吃個飯……”蔡菜囁囁地說。

“那男的怎麽樣?”

“不怎麽樣。”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

這是她倆第一次聊到這個話題。

這讓蔡菜十分犯難。

該怎麽說呢?總不能說喜歡你這樣的。

蔡菜撓了撓頭,腦子裏閃過無數說辭:“一個人挺好的,沒事逼,不叨叨,清凈自在。”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喜歡一個人。”

我喜歡你。又在心裏補了句。

“那為什麽去相親?”

“想著賣陳蓉一個人情……”

“如果人際關系需要靠相親來維系,那不如都去上非誠勿擾。”蕭雨臉色不太好,語氣更不太好。

蔡菜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又轉念一想,既然都說到這了,索性把其他未解的謎團都解了唄?於是她問:“你和李冉是男女朋友嗎?”

蕭雨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樣一個問題,還問得如此直接,當場就楞住了:“誰說的?”

“是不是?”蔡菜有些著急。

“當然不是。”

果然不是!蔡菜心裏頓時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你怎麽會這樣以為?”蕭雨問。

“因為你們關系很好。”蔡菜語氣酸酸的,活像一個打翻了醋壇子的小媳婦,心胸狹隘,小肚雞腸。

“你介意?”蕭雨笑了起來。

“我……”是很介意,蔡菜心想,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你介意?”蕭雨又問了一遍。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對象?”蔡菜不答反問。

“我喜歡……”

“看看我買了什麽好吃的!”一道熱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話音未落,人已經進了門。

是徐阿姨。

“哎呀好多店都關門啦,我專門打車去買的,還熱乎著呢,快來吃!”她把餐盒一個個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徐姨……您還沒有回去啊……”蔡菜的表情精彩極了。

“唉,這麽晚了,懶得跑了,就在這兒將就一宿吧。”徐阿姨說。

蕭雨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蔡菜註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攥得青筋都暴了出來。

“來來來,快吃快吃,”徐阿姨見蔡菜不動,以為她不好意思,於是上前拽起她的手就往桌子面前拖,“趁熱吃,趁熱吃,涼了味兒就變了。”

她打開一份便當盒,裏面是一份蔥香蟹,一時間,滿屋子的蔥香味。

好香!蔡菜咽下一口口水,然後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蕭雨,後者別過頭,沒理她。

她想了想,開始悉悉索索地戴手套。

這時,徐阿姨走到蕭雨面前說:“小雨,要不出院後你來我家住吧?我也好照顧你不是?”

蔡菜叼著蟹腿兒轉過頭。

“做夢。”蕭雨果然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絕了。

徐阿姨立馬轉頭看向蔡菜,眼神裏滿是鼓勵。

???徐姨你是不是給錯信號了?你鼓勵我幹什麽?又不是我有求於人!蔡菜在心裏翻了一萬個白眼。

徐阿姨的表情越來越誠懇。

蕭雨挑了挑眉。

蔡菜當然知道她們各自的意思,但她能怎麽辦?她也只是個無辜的路人甲啊!可畢竟吃人嘴軟,思慮半響,蔡菜把心一橫,咽了口唾沫,小聲地說:“我……我覺得……你還是……住……住徐姨家……比較好。”磨磨蹭蹭地嘟囔完,蔡菜在心裏默默祈禱蕭雨沒有聽到,沒有聽到。

蕭雨當然聽到了。

“我看你去住也挺好的。”她面無表情地說。

蔡菜老臉一紅。

“對啊!”徐阿姨聞言,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隨即大笑三聲!“哈哈哈!幹脆菜菜你也來我家裏住!反正房子大,我和小煙也住不完!”

“啊?”蔡菜一臉茫然。

蕭雨瞟了她一眼,竟意外地沒有出聲。

徐阿姨一看有戲,心頭一喜,立即趁熱打鐵道:“這主意真是太好了!小雨果然聰明,如此一舉多得的事也只有她才想得到。”說著又一把抓住蔡菜的手,笑得像個撿到了糖果的孩子,“那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不不不,”蔡菜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要的要的要的,”徐阿姨手上的勁兒越使越大,似乎生怕蔡菜一不留神就跑了。

“徐姨,徐姨,有話好說,好說,你別掐我……”蔡菜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反正你也是租的房子,住哪兒不是住?阿姨又不收你的錢,一天三頓還能吃口熱乎的。”

“阿姨我一天吃不了三頓。”

“那我再貼你一頓飯錢。”

“阿姨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啥意思?覺得阿姨那兒寒磣了?”

“阿姨您這是哪兒的話,我連看都沒看過……”

“那明兒個去看看。”

“阿姨……”

“這樣,今晚我倆一起守夜,明早一起去看你的新房子。”

“不……”

徐阿姨卻並不聽她多說,而是直接掏出電話撥了出去:“餵,小煙啊,讓小芳把家裏收拾一下,我明早要帶菜菜參觀。嗯。對,8點,行,再打個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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