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淩晨, 建設路上萬籟俱靜, 早沒了白日裏車水馬龍的光景。一彎殘月掛在天空, 映射出大街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 無一不是風塵仆仆，步履匆匆。

葉婆婆店裏難得的人少, 攏共只有三桌，其中一桌坐著安盈。

她在吃缽缽雞。

一個人。

桌上放著兩瓶歪嘴, 空的, 簽筒裏稀稀拉拉插著20幾根簽子。

看到蔡菜, 她似乎並不驚訝。

“你來了。”她說。

“嗯，”蔡菜點點頭, “有點餓了。”

葉婆婆家的缽缽雞味道比較清淡, 即使是最辣的藤椒湯底對蔡菜來說也只是微麻而已，香辣的太鹹，五香的又偏甜, 蔡菜都不喜歡。

但安盈喜歡。以前她和穆辰每次吵架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袁太婆的墻角串串、老宅子的肥腸魚、啖三花的麻辣燙和葉婆婆的缽缽雞。

蔡菜找了兩家。這是第三家。

正所謂事不過三，古人誠不我欺。

安盈當然知道蔡菜在撒謊, 她對她口味的了解更甚於她自己。蔡菜自然也知道她知道, 而她等的就是她的揭穿與嘲笑。

但是她沒有。

她自顧飲著小酒, 時不時拿點吃的佐著，一言不發。蔡菜也默默地跟著吃，在吃了幾串雞心，雞腳，雞郡肝和小牛肉之後, 安盈說話了。

“我和袁毅分手了。”

“是嗎。”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想說的是，我心情已經很不好了，然後你又來吃這麽多你本來不喜歡吃的東西，完了還要我付錢，這會讓我的心情更不好。”

蔡菜嚇到了，不是因為她要付錢，而是因為她說的那句“我知道你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

“你既然當時沒有出現，現在又為什麽出現？”安盈問得很隨意，手裏的酒杯晃啊晃，晃得蔡菜心發慌。“我想大概是怕我難堪。但你應該知道，如果有任何人敢在我面前這樣推攘你，我一定會沖上去，不管是誰，不管我打不打得過。”

她說得情真意切，蔡菜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她們一起打過很多次架，雖然大部分事起安盈，但如果事起蔡菜，安盈會打得更起勁。

曾遇到過一次校外淩霸。3男1女，把蔡菜堵在墻角，想要錢。而當時蔡菜身上唯一一張100元大鈔是準備和安盈去吃自助烤肉的，49.8元一個人，兩個人99.6。剩下4毛想必這幾位大哥也看不上，於是蔡菜便拒絕了。

“不能給你們。”她說。

“那就是有咯？”其中一位小哥笑得十分嫵媚。

“有，但是不給。”

“為什麽？”

“因為等下要和朋友去吃烤肉。”

“哦？”嫵媚哥冷哼一聲，麻溜兒地上前，把他的自行車“哐”的一聲橫到蔡菜面前，一副不給錢不讓走的架勢。

蔡菜輕輕繞過自行車，徑直而去。

“站住！”嫵媚哥有些生氣，忙追上去拉住蔡菜的雙肩包，“你是想吃飯，還是想挨打？”

這句話威脅性很強，蔡菜承認她當時被嚇到了。

“不想挨打就快點把錢拿出來，然後我們……”

話音未落，安盈忽然從旁邊的甜品店走出來，手裏還拿著兩杯奶茶。

“幹嘛呢？”她把其中一杯遞給蔡菜。

“他們想要錢。”

“然後呢？”

“我沒給。”

“現在呢？”

“他要打我。”蔡菜指著那個嫵媚的男子，氣鼓鼓地說。

“哦。”安盈點點頭，然後開始喝奶茶。

也不知道安盈的肺活量到底有多大，總之一杯70的奶茶沒兩分鐘就空了，然後她瀟灑地一揚手，紙杯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落在嫵媚哥腳邊。

“要打架……嗝……”安盈打出一個敞亮的飽嗝。

蔡菜楞是沒忍住笑。

安盈面不改色，嗝下去之後又問了次：“要打架是不是？”

“不是打架，是他們尋釁滋事，敲詐勒索。”蔡菜小聲糾正道。

“好的。”安盈點點頭。

這時，另一個梳著二八分大背頭的男人朝她倆走過去。他嘴上叼著煙，沖安盈揚了揚下巴：“怎麽？想見義勇為？”

“不，是懲奸除惡。”安盈說。

“哈哈哈……”二八分笑得不行。

“大哥，你跟她倆廢啥話，趕緊拿錢走人，咱好好吃頓……”嫵媚哥在一旁提醒道。

“閉嘴！”二八分回頭就是一個橫眉冷懟。

嫵媚哥縮了縮脖子。

然後二八分又看向安盈：“有時候，好心容易辦壞事，想幫忙，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能……”

沒等他說完，安盈突然一把奪過蔡菜手裏的奶茶，用力向他砸過去。

“嘭！”

“嘩……”

“滴答，滴答，”

奶茶順著二八分凹凸不平的臉龐緩緩滑下，滴在地上，經過的地方，像抹了一層白霜，散發出濃濃的奶香。無數條涓涓細流均勻地散布在二八分的五官周圍，眉頭和鼻翼處還掛著兩三粒椰果，看上去十分誘人。

不待眾人反應，安盈緊接著又是一個漂亮的轉身。

“起！”她大吼一聲，竟生生把擋在身前的自行車高高地舉了起來！然後朝嫵媚哥狠狠一砸！

嫵媚哥大驚之下，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著！

“啊！！！”

一聲慘叫，響徹雲霄。

做完這兩個動作，安盈沒有絲毫停頓，她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把拽起蔡菜，擡腿就往大馬路上跑去！

“追！”黑社會們在後面撕心裂肺地叫喚起來。

“打人啦！救命啊！警察叔叔在哪裏啊！”安盈邊跑邊喊，嗓子像被開過光似的，聲音又尖又厲。

路人頻頻駐足觀望。

“救命啊！搶劫啦！劫財又劫色啊！光天化日之下啊！還有沒有王法啦！”

“請各位叔叔阿姨們幫幫忙報個警啊！小女子在此先行謝過啦！”

“……”

所以說好人還是占大多數的，還沒跑出200米，二八分一行人便被摁住了。

“你特麽的！”二八分惱羞成怒，臟話漫天飛，“我特麽！她們！特麽的！特麽特麽特麽！！！”

蔡菜循聲回頭，只見他被三四個成年男子死死壓在地上，嫵媚哥和另一名男子被其餘一些人堵在墻角，肢不敢動，口不敢語，還有一個女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見狀不對，偷偷溜了。

蔡菜心裏有氣，本想回去聲討一番，卻被安盈死死拽住，一個勁兒地往前拖。

“我們只是來吃東西的，大不了以後不來了，要是你現在過去火上澆油，真惹急了他們，回頭找到咱們學校來，那可就倒大黴了。”她說得火急火燎的，表情甚是急切。

蔡菜覺得是這個理。

後來，她們再沒去過11中，自然也沒再見過那群黑社會。但她們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她們失去了小官廟的羊肉湯。

回憶在紅油和藤椒的香味裏翻滾，思緒掀天，波濤洶湧，一時間，蔡菜心中五味雜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安盈見狀，也不催她，只靜靜地吃著喝著，時不時用餘光瞟她一眼，似乎在等待什麽。

兩人之間隔著一青一紅兩盆缽缽雞。蔡菜今天忙活了一天，一直沒有好好吃過東西，早上三個包子一杯豆漿，中午一碗方便面就著兩根火腿腸，晚上在醫院咬著牙咽了兩口白米飯……所以這會兒是真餓了。

於是她拿起一串雞腸。

“啪！”

安盈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當之勢一筷子打掉了她的雞腸。

？？？什麽仇什麽怨為什麽要跟食物過不去？蔡菜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我想知道為什麽。”安盈說。

為什麽？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出現？為什麽不幫架？蔡菜沒有回答，而是夾起掉落在桌子上的雞腸。

“啪。”

安盈又把它打掉。

“我很認真地在問你，希望你也能認真地回答我。”她說得十分誠懇，眼中bilingbiling閃著希冀的光。

蔡菜有些生氣：“你要我說什麽？”

“說你想說的。”

“我沒有什麽想說的。”她又拿起一串牛肉。

“啪。”繼續打掉。

“有完沒完了？”蔡菜扔掉筷子。

“說了就完了，不說就沒完。”

“說了怕你受不了。”

“請。”

蔡菜深吸一口氣：“你性格不好，太直，太犟，和你在一起很累，因為你太強勢，太霸道，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你總是以自我為中心，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也不在意別人的想法，你認為所有人都應該逢迎你，配合你，卻從來不為別人考慮。看看，看看現在，看看周圍，已經沒有人可以忍受你了，也沒有人應該忍受你，如果你不改掉這些臭毛病，沒有人會愛你。”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安盈一直沒有打斷，她聽得很認真。

“你太不成熟，需要教訓。”蔡菜說。

“所以你眼睜睜看著我挨打？”

“他沒有打你。”

“你眼瞎？”

“是你先動手的，他只是自衛，而且他傷得比較重，都流血了。”

“你心痛？”

“你挨球！”

安盈突然笑起來。

“你還笑得出來？說明你確實沒有良心。”蔡菜此時氣血沖頭，說話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可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啊，”安盈看著她，表情非常認真，“你喜歡我，不就是喜歡我本來的樣子？為什麽要我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不然你為什麽喜歡我？”

“如果我變成另一個我，你還會喜歡我嗎？你能保證你會像喜歡以前的我一樣喜歡以後的我？”

“如果你能忍受我現在的不好，往後就只會越來越好了不是嗎？如果一開始就真善美，那以後的假惡醜怎麽辦？不是更令人失望嗎？”

安盈說得很繞口，但蔡菜聽懂了。於是她眼睛漸漸鼓起，心裏像有一萬頭大象奔騰而過，濺起一路泥濘，和一路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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