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菜今天到公司很早, 辦公室裏還一片漆黑。開門, 開燈, 燒水, 泡茶，再習慣性地趴一會兒, 讓大腦放空。

茶香沁人。第一遍開水滾過的茶葉總有股醉人的芬芳，讓人不自覺就放松下來。身體愈發縹緲了, 像盤在座椅上的棉花, 輕悠悠的一陣風來便能吹跑。

半刻輕眠。

再擡頭時, 劉雙雙正站在她面前，一雙眼睛腫脹且腥紅地盯著她。

臥槽！嚇得蔡菜差點把手邊的茶杯砸過去。

“睡好了？”劉雙雙問。語氣怪怪的,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一張臉慘白無色，頭發也沒打理似的胡亂地披在她肩上。

蔡菜沒敢接話。

聽說人死後, 胸中若有一口怨氣未散，便會化作厲鬼, 回世間覆仇。第一個和它說話的人, 會吸收到它的陰氣, 進而轉陽為陰，陰陽互調，成為它的替死鬼。

蔡菜不想當替死鬼。還是劉雙雙的。

“我們有仇嗎？”劉雙雙又問。

不不不，蔡菜心想，冤有頭債有主, 我沒有殺人，這一定是個誤會。可昨晚她獨自一人在家睡覺，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這該如何是好。

“我哪裏得罪你了？”劉雙雙還再繼續問。

看得出來，她很生氣，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緊蹙的眉線從中間斷開，一邊有，一邊無，像極了某國藝伎；唇色也清寡得很，在節能燈的照射下更覺慘白。

不行，不能再呆在這裏了，得跑出去，跑出去才能活命，活下來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想到這裏，蔡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挪。

劉雙雙跟上來。

臥槽她居然跟上來！她想幹嘛！殺人償命嗎！哦不，殺人滅口嗎！

蔡菜雙腿開始打顫。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劉雙雙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像牙醫的電鉆在蔡菜的神經裏磨刀霍霍。於是腹腔發緊，膀胱開始一陣陣有規律的收縮，內分泌發生了變異，氣血淤滯，脈絡受阻，心毒浸染，杏仁核神經組織變得麻木，海馬體也不再存儲記憶。

蔡菜快被嚇死了。

不行，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正當她準備跪地求饒時，頭頂上忽然亮起一片神光。

之前因為想休息，所以燈沒有開完，只開了自己頭上那一組，而現在，放眼望去，整個辦公室都敞亮起來。

蔡菜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是曉曉來了。

像看到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蔡菜感動得差點哭出來，然後她強忍住心中的慌亂與恐懼，一個擡腳便跟鬥撲爬地朝門口跑去。

“吃早飯了嗎？”曉曉笑著招呼她道。

蔡菜一把抓住她的手。

正準備往外跑，卻又聽到她招呼起身後的那只“鬼”來。

“雙雙姐早，昨晚又在辦公室睡的？”

鬼：“嗯。”

曉曉：“雙雙姐真是敬業。”

鬼：“嗯。”

曉曉：“雙雙姐吃早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鬼：“麻煩你先出去。”

曉曉：“啊？”

鬼：“我有事要和菜菜單獨說。”

曉曉：“……”

“不不不不，”蔡菜緊緊抓住曉曉，拼命搖頭，像一個即將溺水而亡的人抓著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怎麽了？”曉曉對蔡菜的反應十分奇怪，“你剛健完身嗎？怎麽出那麽多汗？”

老子這是嚇得。蔡菜心想。

“她……她……她不是人啊……”她哆哆嗦嗦地說。

“什麽？”曉曉顯然沒聽清楚。

“那個……劉雙雙啊……她……她不是人啊……”蔡菜又重覆了一遍。

“你特麽說什麽呢？”鬼怒了！只見她呲牙咧嘴，雙目瞪得溜圓，滿額的青筋在頭上暴成一副地圖。

蔡菜趕緊跳到曉曉身後，只從她肩膀露出半個腦袋。四周光線很足，窗外天色也已蒙蒙亮，最主要是有了曉曉這顆定心丸，蔡菜這才麻起膽子打量起劉雙雙的“鬼魂”來。

眼耳口鼻喉，都在；心肝脾腎肺，唔……看不到。但起碼手腳雙全，地上也能看到影子。

等等，能看到影子？

蔡菜定了定神，又仔細看了幾眼。

果然有影子！

臥槽！這特麽是人啊！是活生生的劉雙雙，本人啊！

“呼……”她長籲一口氣。

之前大概是光線不好，射燈又剛好從她頭上打下來，產生了色差。你知道的，當周圍都烏漆麻黑的時候，哪裏出現白光哪裏就會滲得慌。而且蔡菜又是剛睡醒，心神晃晃悠悠的，一個不註意，便看岔了。

不過劉雙雙那頭發是真的亂，估計還沒來得及打理，妝也沒補，整個人看上去枯萎得不行。

但這些都無所謂，只要是活的就好。

“怎麽了？”曉曉見她樣子怪怪的，忍不住問。

“呵呵，”蔡菜幹笑兩聲，“吃早飯了沒？一起？”

“好啊。”曉曉欣然應道。

“好個逑！”

劉雙雙炸了。

像一只患了失心瘋的牛，她隨手扯起一包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東西往桌子上狠狠一摔，然後怒氣沖沖地指著蔡菜叫罵道：“姓蔡的你特麽什麽意思！老子跟你說話聽不到？嗯？聾了？”

曉曉一臉懵比：“雙雙姐你……”

“你閉嘴！”劉雙雙頭也沒回地喝住她，眼睛仍是直直地盯著蔡菜，“給臉不要是不是？人話聽不懂要聽鬼話是不是？當老子透明的？還是說你以為搶到了老子的單子就可以騎到老子頭上來？”

蔡菜狠狠翻了個白眼。既然不是鬼，那我還怕你個鬼？

“你……”她正要開口，卻再次被劉雙雙無情打斷。

“你是不是有毛病？為什麽處處跟我作對？蕭雨許了你什麽好處讓你情願當狗？還搶單？你特麽什麽貨色也敢來搶老子的單？”她繼續罵罵咧咧地愈演愈烈。

蔡菜皺起眉頭。

“才來幾天啊就學會當狗了。怎麽？喜歡抱大腿？指著不勞不作就有人餵骨頭？”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嗤笑起來，“年紀輕輕的學什麽不好，非要學人家賣肉上位？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副皮相！”

蔡菜隨手抓起一個計算器就向她砸過去。

剛好砸在她肩膀上。

“對不住，手滑了，”蔡菜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想砸嘴巴的。”

劉雙雙暴怒：“你特麽還敢動手？”

話音未落，一個文件夾就朝蔡菜飛過來，她側身一閃，它落在地上。然後一個笨拙的身影又俯沖而來，晃眼就到了面前。

劉雙雙這是想打架。

蔡菜自然不怵。

低頭，舉臂，然後一個漂亮的掃堂腿。

妥妥帖帖，穩穩當當，地……掃空了。

臥槽，這特麽就很尷尬了，敵人未到蔡菜自己先摔地上了。

劉雙雙大概也沒想到蔡菜會出師未捷身先死，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還要不要繼續沖過來。

蔡菜沒有心存僥幸。

果然，只片刻，劉雙雙就作出了決定。

蔡菜眼睜睜看著她提起腳……這特麽的是想踩死老子啊！一時間百感交集，思如泉湧，心生萬念。

是時候展現她真正的技術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劉雙雙即將落腳的瞬間，蔡菜弓起身子往後猛地一縮！

劉雙雙踩空了！

這還不是重點。

踩空之後，劉雙雙重心明顯不穩，踉蹌之際，蔡菜腰部用力一扭，雙腿使勁一蹬！劉雙雙果然狗啃屎地……向前倒來。

？？？等等，為什麽是向前？不是應該往後倒嗎？！

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劉雙雙一個跟頭就栽到蔡菜身上，臥槽！好重！像一頭300斤的母豬壓了上來。胸口被重重一擊，進而渾身發出共振，五臟六腑開始沸騰，喉頭也隱隱有些翻甜。

蔡菜快要喘不過氣了。

劉雙雙卻沒有就此罷手，她麻溜兒地翻身而起，迅速調整好姿勢，一屁股坐到蔡菜腰上，然後魔爪一伸，一把就掐住她的喉嚨！

蔡菜驚呆了。這反應，這身手，絕逼是練過的！

但蔡菜也不是吃素的，畢竟人稱1V1野地實戰小公舉。

於是她一個鯉魚打挺！

……沒挺起來。

腰部承重太大了，實在是有心無力。

劉雙雙的手越箍越緊，蔡菜幾近窒息，大腦開始暈眩，連進出氣都愈發困難了。

這煞筆娘們兒，打架就打架，難不成還想殺人？不就一個千把萬的單子嘛，提成才多少錢？至於搭上兩條人命嗎？想到這裏，蔡菜不禁替自己如花的生命感到不值。

這時，出人意料的，楊曉曉伸出了援助之手。

只見她擱下包，一把拉住劉雙雙的衣襟往後拖拽起來，嘴裏還不住地勸道：“雙雙姐，有話好說啊！都是同事，夥伴，家人，這這這，怎麽能打架呢……”

“放開！”劉雙雙臉都氣青了，“夥伴個屁！家人個屁！你知道個屁！”

“雙雙姐，打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咱還是坐下來好好說……”

“說個錘子！”

“雙雙姐……”

“你閉嘴！”

楊曉曉閉嘴了，但她沒有松手。

其實她也沒敢使多大力氣，畢竟是勸架不是打架。但她這個行為讓劉雙雙十分惱怒，誤以為她和蔡菜是一夥的，再加上興許被衣襟勒得忒難受了，劉雙雙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往後仰，手上的力氣也愈漸消弱。

蔡菜終於緩過氣來。

劉雙雙見狀，氣得要死。

“你特麽放手！”她轉頭對曉曉大吼一聲。

就是現在。

蔡菜猛吸一口氣，趁其不備一坨子甩到她臉上。

蔡菜打架有個好習慣，她不扇耳光。一來扇人耳光自己手也痛，二來實際上並不能打痛人，只能起個侮辱的作用。而蔡菜向來務實，打就打痛，罵就罵哭，實在不喜歡幹些費力不討好的事。

所以這一坨子夯得挺實在的。

眼看劉雙雙的脖子扭出一個漂亮的90度，然後倒在一旁，蔡菜終於松了口氣。

曉曉見她脫險，忙跑過來扶起她。

“沒事吧？”她擔憂地問。

蔡菜搖搖頭。

說實話，十分感動，確實沒想到她會在關鍵時候施以援手。蔡菜之前待她並不算好，特別是穆辰那件事後，連話都很少跟她說了。

見蔡菜無礙，曉曉又轉身去扶劉雙雙。

劉雙雙似乎還處於挨了揍的震驚中，她臉頰青紅，且很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雙雙姐……”曉曉小心翼翼地挽住她的手臂，試圖扶她起來。

“啪！”

劉雙雙反手就是一記耳光。

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曉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身形一歪，便撞在一旁的椅子上。

“哎喲！”她發出一聲尖叫。

不好！她肚子！眼見劉雙雙第二個耳光就要落下，蔡菜來不及多想，立馬開啟野蠻沖撞模式，像一頭發情的母牛，嗷嗷叫著就沖了過去。

“嘣！”劉雙雙像一只脫線的風箏，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咚！”她重重落在地上，與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唔……”她發出一聲悶哼。

蔡菜見狀，心裏一頓，知道今天這事，是沒法善了了。

她決定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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