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呼嘯而過, 日子卻總是慢吞吞的不見起色。已經過去兩天了, 蔡菜還沒有跟趙總聯系, 畢竟是第一次談生意, 她有點慫，有點怕, 怕自己太過熱情或者冷漠，都會變成壞的結果。

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發生變化, 蔡菜卻覺得自己從未長大。稀裏糊塗地過完了童年, 糟亂懵懂地揮霍掉青春,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智障，面對突如其來的機會, 居然毫無應對的能力。

蕭雨主動來找蔡菜了, 午休的時候。

蔡菜沖曉曉抱歉地笑笑，後者點點頭先行離開。

辦公室裏只剩下她倆。

“和趙總聯系了嗎？”蕭雨開口就問。

“還沒有……”蔡菜低下頭，有點難為情。

“很忙？”

“不是……”

“那？”

“不好意思……”

“哦。”蕭雨淡淡應了聲, 然後拿出手機，啪啪啪就撥了出去, “趙總嗎？您好, 我是四川醫械的蕭雨, 請問您明天中午有時間嗎？我們部門的小蔡想請您賞臉一起吃個飯。”

“呵呵，小姑娘比較害羞，怕打擾到您，我說您人特別好，不怕打擾。”

“哦, 那真是不巧。”

“可以，那就定在後天中午？”

“是的，先聊聊。”

“好的，非常感謝。”

“好的，再見。”

掛掉電話她回頭看向一臉懵比的蔡菜：“後天中午12點，川西元素，盡量在一個小時內敲定細節。”

“……”蔡菜對蕭雨的行動力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怎麽？害怕？”蕭雨看蔡菜不作聲，以為她還在膽怯，“你是個銷售，總要走出這一步的，”她拍了拍蔡菜的肩膀，然後溫柔地說，“別怕，有我呢。”

蔡菜的心瞬間跳成了亂碼：“我會努力的。”

蕭雨點點頭。

“那……主要聊些什麽呢？”蔡菜又問。

“型號，數量，價格，交貨期，質保期，直接跟醫院簽合同還是由第三方承辦，這些都需要你確認。”

第一次見面就要聊這些？蔡菜有些錯愕。

“記住沒？”蕭雨問。

“什麽？”蔡菜還沒有回過神。

蕭雨額上隱隱有青筋跳動。

“哦哦，產品，型號……”蔡菜急忙拿出記事本，一邊記一邊小心翼翼地問，“蕭主管，第一次見面就要聊得這麽細了嗎？”

“不然呢？”

“不是說先隨便聊聊麽……”

“大家都很忙，誰有那閑工夫陪你家長裏短？各自給出條件，之後拉鋸磨合一番，能定就定了。”

“就定了？”蔡菜手上一抖。

“嗯，一個小時，足夠了。”蕭雨露出一絲迷之微笑：“別著急，還有兩天時間，你可以慢慢準備，不懂的，就來問我。”

……

川西元素是犀浦一家比較小資的中餐館，雖然沒有溫德姆那麽正式隆重，卻也比一般的小餐館傳統精致。因為只有兩個人，選在這裏，再合適不過。

蔡菜早早就到了，選了個臨窗的卡座，讓服務員插了朵新鮮的白玫瑰在觀音瓶裏，放在桌邊，印在玻璃窗上，清風當止，嬌艷欲滴。

11點50分的時候準時叫了菜。

涼拌肥腸是必點的，他家肥腸處理得特別幹凈，沒有腸油，沒有斤吊，更沒有丁點兒腥味，軟糯入味，麻辣鮮香。清蒸的紅蝦雅淡爽口，粉嫩的蝦身晶瑩剔透，配著海鮮醬油，營養又美味。紅燒肘子是一道大菜，夯實卻不油膩，肉皮子紅潤Q彈，包裹著大坨紮實的肘子肉，十分扯人眼球。最令人讚嘆的是最後一道貝殼蒸蛋，造型新穎，風味獨特，蛋羹表面淋了一層薄薄的醬油，鮮黃的嫩滑中閃耀著幾絲黑金般的亮澤。

12點整。菜已陸續上齊，蔡菜愈發緊張起來。

一位穿著藏藍色及膝裙的女士信步而入。

蔡菜急忙起身迎上：“請問是趙總嗎？”

“我是，你好。”趙總友好地伸出手。

入座後寒暄了幾句蔡菜便開始緊張起來，好幾次想說話都卡了殼。

“雖說食不言，寢不語，但事急從權，咱們還是邊吃邊聊吧？”趙總微微一笑，打破了沈默。

聽到她這麽說，蔡菜頓時覺得遇到了一位好說話的貴人，於是激動之餘，竟直接開口便問：“請問趙總，您這次打算要幾臺設備？分別是多少毫安的？預算多少？大概什麽時候要貨？”

趙總聞言，手中的筷子生生頓住，然後擡起頭，驚訝地望著蔡菜。

蔡菜也呆呆地望著她。

“小蔡……第一次做銷售？”趙總問得很晦澀。

“嗯……”蔡菜臉上一紅，氣勢立馬弱了下來。

“別緊張，”趙總溫和地笑笑，嘴角牽出一彎明媚的弧線，“之前了解過我們公司嗎？”

“嗯！”蔡菜用力點點頭，“我都背了2天了。”

“背？”

“……簫主管說您比較忙，所以關於貴公司的資料我都提前熟悉過了，今天來主要就是跟您確認一下合同的細節。”

“合同？細節？”趙總好笑地看著她。

“……”蔡菜立馬慫了。

“小姑娘，功課要做，臉皮也要夠厚啊……”

“啊？”

“算了，”趙總擺擺手，又恢覆到之前高情逸態的模樣，點點頭說，“那咱們就聊聊細節吧。”說罷，她調整了一下坐姿，“DR，進口主機，進口平板，進口球管，你們的出貨價是？”

蔡菜腦子迅速轉動起來：“單套價格是52萬，批量采購48萬。”

“高了。”趙總笑著搖搖頭。

“不高。”蔡菜認真地說，“我們的材料成本是26萬，加工成本10萬，人工成本8萬，場地電器和設備的折舊成本是0.5萬，整個一套下來制造成本大約為45萬左右，利潤率控制在10%，這是非常合理的。”

“但這些成本都是浮動的。”趙總從容不迫地抿了口茶水。

“浮動不大。”蔡菜拿出手機，打開阿裏巴巴，劈裏啪啦地輸入“冷軋鋼板”後遞給她，“原材料就這價，人工開支更是掐指能算。”她眨巴著眼睛，也有樣學樣地喝了口水，“趙總，我們的利潤都是很透明的。”

趙總沒有接話。

蔡菜有些心慌。

“要不趙總您先看看合同？”她又提議。

“合同？”

“是的，我已經擬好了。”

“……”趙總楞了幾秒，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把合同擬好了？”

“……嗯。”

“那價格你是怎麽填的？”

“底價。”

“配置呢？”

“標配。”

“數量呢？”

“一。”

“你怎麽知道只有一臺？”

“可以覆印嘛……”

“……”趙總的表情相當覆雜。

蔡菜也沒好再多說什麽，只默默地把合同從背包裏拿出來，又默默地遞給她。

她接下了。

“趙總，”蔡菜試探著問了句，“能不能告訴我您的心裏價位是多少？”

“沒有心裏價位。”趙總也回答得特別誠懇，“一般來講相同配置誰價格低我就買誰的。”她一邊說話一邊翻閱著合同，“你看，你們售前沒有價格優勢，產品沒有技術優勢，售後沒有時效優勢，連送貨都要客戶自己準備叉車。”

“……”

“這合同，沒有任何優勢，沒法簽。”

“……”蔡菜沮喪得快哭了。

“先吃飯吧。”趙總說，然後夾起一塊熟蝦，蔡菜趕忙將沾碟推到她面前。

“唔，這蘸料味道不錯。”趙總十分驚喜。

“他家這個醬的主料是蝦泥，用海鮮高湯熬的，所以特別鮮。”蔡菜忙解釋道。

“那這紅油？”

“是郫縣豆瓣和豆腐乳調的，辣味全從這兒來。”

“哦。”趙總點點頭，又夾起一塊肘子肉。

這次不等她開口問，蔡菜就主動介紹說：“這是用正宗的東北醬肘子燒的，前蹄，肉多，皮厚，肥而不膩。選的中間那段帶筋的，吃起來軟嫩又有嚼勁，特別棒。”她邊說邊扯下一塊肉皮，從容不迫地送進嘴裏， “唔，火候也是給夠了的，燒得真爛……”

趙總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指了指蒸蛋：“那這蛋？”

“就是普通的蛋。”蔡菜實打實地說。

趙總輕咳一聲，又自顧吃起來。

席間再無它話。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

趙總仍在優雅地吃著。

蔡菜琢磨了一下，覺得再不開口這合同恐怕就要黃了，於是緊張地擦了擦嘴，再次小心翼翼地問：“趙總，咱們再聊聊設備的事？”

“可以。”趙總停下筷子。

“您吃著，吃著，不要停。”蔡菜一看她放筷子心裏就犯怵。

“差不多了，”她看看表，似乎有些驚訝，“吃了這麽久？”

想溜？蔡菜心裏一緊。

趙總卻是由衷地讚嘆起來：“這家小店的味道真心不錯。”隨後又看向蔡菜，“你也不錯，很會點菜。”

“謝……謝謝。”

“但是你家設備就不怎麽樣了，同等配置價格偏高，同等價格參數又達不到，所以……這次恐怕不能合作了。”

“……”

“沒關系，以後還有機會的。”說著她掏出一只灰色錢夾，“很高興認識你，這頓我請。”

趙總走了。

桌子上還剩下大半的菜。

蔡菜既焦慮，又無助，肚子還有些餓。

餓了就要吃飯，這是常識，自己不倒，啥都能過去，自己倒了，誰也扶不起，既然合同沒簽成……那就加個餐吧。

“服務員，”她擡手招呼了聲，“麻煩把肘子加熱一下，再打點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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