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華濃雪白的貝齒緊緊咬著嘴唇，擦著艷紅口脂的嘴唇被撕扯地些微變形，“蔣文昌，你可真夠卑鄙的。”說完，大力打開車門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蔣文昌面無表情地看著漸漸走遠的露華濃，只見她一身紫調鮮青藍大牡丹花的真絲織錦旗袍，頸上圍著火貍，外面穿一件翻領束腰的銀狐大氅，腰身處裁剪得甚是貼身，配上一雙高跟皮鞋，急速的邁步，倒愈發顯得身段婀娜搖曳，引得周圍不少人頻頻張望。

蔣文昌收回了視線，忽而覺得有幾分意興闌珊，略略整理了一番思緒，便透過車窗向四處望了望，此時已是深冬時節，卻難得的有一個晴好的天氣，陽光清淡，輕暖輕寒。蔣文昌突然發覺車子所在之處有些眼熟，正待仔細看時，卻見不遠之處有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在人群裏慢慢走著。

宋靜姝隨著林志文在滿是人流的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周圍的繁華與吵鬧倒更顯得二人只見的靜謐與尷尬。

“靜姝。”林志文終是忍受不了這種莫名的疏離，他掩下了心中的焦慮與惶恐，快一步擋在了靜姝的前面，略微俯身看著她道：“你要相信我，在過幾個月我就可以留在醫院裏了，到時候我們就結婚，結婚後若是你還想讀書你就讀，之前您不是說想要念覆旦嗎，養家的事情就交給我，我和我母親說說，肯定沒有問題的。”

靜姝擡眼看著林志文，嘴角牽扯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志文，我曉得的，你也不要多想，在醫院好好表現，爭取能留下來，那樣的話伯母也就放心了，我也很高興的。”

林志文聽聞，臉上的凝重稍緩，伸手拉住了靜姝 的手道：“靜姝，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二人在街頭駐留了片刻，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後，林志文就轉身走了，在人流熙來攘往的街道頻頻回首張望，靜姝沖著他搖了搖手，當林志文的身影最終消失後，這才轉身向著弄堂裏走去。

蔣文昌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雖隔的遠些，但眼睛裏看到了和腦海中浮現的同一個身影卻漸漸清晰，雙瞳剪水，面若桃花，毫無攻擊性的明麗裏，藏著楚楚可憐的悲涼。

蔣文昌想到這，心內也是一驚，他竟不知心中為何會對宋靜姝有了這樣的評語，無聲地笑了笑，發動了車子，隨著喇叭聲響起，前方的行人均紛紛讓開了道路，只是這輛斯蒂龐克不知為何又突然停了下來，引得經過的行人詫異地看了又看。

靜姝進到房間裏，擡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滿臉不屑的趙金花，靜姝看了看站在窗子邊低垂著眉目的母親，只輕輕說道：“舅媽您不是進裏屋要去補覺嗎？”

“睡，我睡得著嗎，成天擔心著那個老的，不僅如此，還得看顧著你們母女倆，哎，我嫁給了你們石家，一天福沒有享到，還得處處擔驚受怕，現在倒好，你的事情還要我來操心著。”趙金花埋怨著說道。

靜姝和母親對視了一眼，均都選擇了默不作聲。

趙金花眉眼斜斜地瞟了過來，見母女二人都是一副低眉順眼無動於衷的樣子，心下的火氣一拱一拱地向上湧，“宋靜姝，我做舅媽的倒是先把話撂在這了，你若是還繼續和那個窮小子來往，那就別怪我這個做舅媽翻臉無情了，你和你這個討債鬼娘十年前被宋家趕出來，就投奔到了這，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一下，這十年我和你舅舅是短你們吃呀還是短你們穿？啊？每天好飯好菜的供著不說，還砸鍋賣鐵地把你送進了那個洋學校去，我們為的什麽呀，不就是希望我們日後的生活能有所保障，可你呢？你倒好，全上海這麽多的小開你不去認識，偏偏和一個住杏花巷的攪在一起，他能給什麽呀，你不想想，你若是嫁給了他，還不得繼續過這個苦哈哈的日子，你看上他什麽，長得漂亮是不是，漂亮有個屁用，是能當吃呀還是能當穿。”

說到這，趙金花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滿滿都是氣憤，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哼，當初我和你舅舅給你找的那個趙老板，雖然是老了些，但是人家家裏有錢啊，嫁過去做姨太太怎麽呢？你看看他那幾個姨太太，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手上隨便掏出一個鐲子，那都夠我們吃上幾個月了，不然，你可以問問你母親。”

趙金花說到這，眼睛瞟了瞟靜姝旁邊的石佩雯，見石佩雯猶如受驚的鳥般惶惑不堪，臉上鄙夷地撇了撇嘴角，“她當初進到宋家，日子過得舒不舒坦？哼，也就是她自己蠢，不趁著年輕受寵的時候多撈些錢，偏要和那宋家少爺講什麽感情，結果呢？這年頭感情值幾個錢，等到了人老珠黃的時候，還不是被趕了出來，所以靜姝呀，聽舅媽的勸，手裏有錢，那才是最實際的，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了，那個什麽林志文，你跟了他，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就算你心甘情願地跟著他熬，那日後呢？若他還是沒出息，你就得陪他熬一輩子，若是他日後出息了，男人啊，有錢就是另一副嘴臉了，到時候你老了，醜了，他自會去找年輕新鮮的，你，你就看看你舅舅吧，早些年家裏還有些光景的時候，他不就在外養的小公館，說起這個來，我那個恨呀，我趙金花可不是吃素的，他敢養小公館，我就敢去鬧，哼，那個嬌滴滴的戲子，不就是被我把一張臉給撓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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