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不再哭鬧，老漢也很是放心，閑下來便不住打量著曾靖南，眼中有著好奇與想要交談的熱切，見他一身駝色大衣，裏面的白色西服也是一塵不染，倒和這裏汙躁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正揣測的對方的身份，不料，曾靖南放下報紙對著老漢笑道：“老人家是哪的人啊？”

見曾靖南主動攀談，老漢臉上有著一絲受寵若驚的喜悅道：“老家是東北的。”

“那怎麽這麽冷的天會帶著孫子往南邊去呢？走親戚？”曾靖南道。

“也是也不是，老家那邊到處都是白俄人和日本人，那些狗日的家夥，成日裏三兩成群，招搖過市，或毆打行人或搶奪食物，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我才帶著老太婆和大孫子出來了，想要去南邊。”

“那您兒子、兒子媳婦呢？怎麽就您二老。”曾靖南道。

老頭深嘆了口氣，“兒子嘛，早些時候，被兩塊大洋騙去當兵了，後來聽同鄉說好像在什麽政府軍裏見到他，到南邊去了，兒媳婦，哎，出門做買賣，遇到了那群狗日的日本人，不是東西呀！“老漢說到這，垂頭喪氣地搖了搖頭，“這不，家裏就剩下我們兩個老的和這個孩子，反正到哪都是一樣的，就決定去南方找兒子去，若是找著了，勸他回來，一家人守著就算是死也能死在一塊，若是找不到……若是找不到……”老頭說著話，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戚，“我們倆個老的就是討飯也要把這孩子拉扯大。”

身旁的老太婆垂頭抱著孩子，間或拿蒼老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越發地把孩子抱緊依偎在了自己 懷裏。

“生逢亂世，即是悲哀呀。”曾靖南身旁的男子慨嘆地搖了搖頭，末了，長長呼了口氣。

當火車緩慢駛進車站時，車上的乘客早已亂哄哄地各自忙碌著，兩個老人也忙著收拾東西，曾靖南把老人的包袱從高高的行李架上取下來，趁沒人註意，順手往包袱裏塞了十幾個大洋，待兩位老人把孩子侍弄好，便把包袱遞給了老漢，在老漢不斷地感謝聲中，提著行李箱走了。

甫一下火車，曾靖南擡頭便看到柱子旁邊貼著的通緝令，心下一聲冷笑，面上卻沒有絲毫表情，只淡淡的瞟了眼車站內不斷吆喝檢查的士兵，遂把帽子壓低，把脖子上的圍巾拉高，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便隨著人流從容不迫地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別動，別動，過來，說你呢？把包打開，擡頭，擡高點，走走走。”人群裏穿梭著許多士兵，但凡見到年齡相仿的男子，便是一通檢查，拉扯間，不斷有埋怨聲響起，卻被一陣粗魯兇悍的呼喝嚇到，只能忍氣把丟了一地的東西撿起趕忙離開。

曾靖南慢慢走著，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沈靜地四下裏看著，正想著該如何脫身，忽然，手中皮箱一沈，只見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子，恭敬地繞到曾靖南的面前，低頭拎過皮箱道：“大少爺，已經等您多時了，車就在外面，這一路辛苦了，來，我來幫您拎著皮箱吧。”

曾靖南本是輕蹙眉頭，冷眼戒備地看著眼前人，直待男子把頭擡起對著曾靖南微微一笑時，曾靖南眼中瞬時閃過一絲驚訝，隨後了然地淡淡一笑，沖男子點了點頭。

李覆城一手護著曾靖南，二人快速走著，看著越是到了出站口，排查的士兵越多，李覆城面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心中不免把最壞的結果盤算了一番，正在此時，忽見得前方站著幾個長官模樣的人，二人相互看了看，遂很有默契地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卻不料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等一下。”

二人身形均是一頓，站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回身，一個緩慢地腳步聲漸漸近了，曾靖南眼神覷了覷，慢慢轉過身來。

“曾先生。”展穆恒牽起嘴角勾起了一個淺薄的笑意，態度甚是恭敬地說道：“大帥知道曾先生今日來上海，特派展某來此接曾先生去督軍府做客，展某已是恭候多時了，請。”

曾靖南並未說話，一雙眼睛只淡淡地看著展穆恒。而一旁的李覆城焦急地看了看就在不遠的出站口，以及站在車子外面神色凝重的魏仲淇，只得賠笑著說道：“長官，您恐怕是認錯人了，我們家大少爺他不姓曾，這次是剛剛從南京談成了一筆生意回來，家裏人都等著呢，您看……。”

展穆恒卻是看也沒看李覆城一眼，面上笑容不減，“堂堂同知社主編什麽時候成了生意人了。”邊說邊慢條斯理地脫下了手套，話畢挑了挑眉，笑容裏多了一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李覆城正準備再說什麽，卻被曾靖南伸手給攔下，只見曾靖南把蒙著臉的圍巾去了下來，冷冷看著展穆恒，臉上顯出幾分傲意，“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鄙人正是同知社主編曾靖南。”

展穆恒臉上笑意加深，“好，這就是同知社的氣派，展某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氣派。”曾靖南垂了垂眼，冷笑一聲，忽地面上一凜道：“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才叫同知社氣派。”說完從大衣口袋裏迅速抽出一沓紙，揚手便想天空撒了上去。

展穆恒眉眼一覷，正待命令把人抓起來，不料，從橫裏卻一下子湧出了許多學生模樣的人，有的忙著撿傳單，有的忙著奔走，推推搡搡地竟是把展穆恒一行人和曾靖南他們沖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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