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穆恒和白力斌二人均是斂眉肅目，待腳步聲走遠後方才轉身朝著大帥所在的辦公室走去。

展穆恒甫一進門，房間裏卻是暗的，印滿了寶相花的厚窗簾被放了下來，只在博古架旁亮著燈，泛著淡黃色的光線沒能使得屋內亮堂，卻使得屋內愈發的昏暗。

只見大帥閉眼仰躺在椅子上，仿若是極度地疲倦般，若不是偶爾擡起手來吸兩口手中的招財貔貅翡翠煙鬥，還只當他已經睡著了。展穆恒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註視著大帥，只見大帥兩鬢間已染上了霜華，此刻似乎不再是那個手握重兵，掌統著江北12省的淮揚巡閱使，而只是一個孤獨垂老的老人而已。

展穆恒垂下眼睛沈聲道：“大帥，您找我？”

過了半晌，秦嘯虎才慢慢睜開了眼睛，或許是燈光太暗了，又或許是軍帽檐壓得太低，展穆恒一雙眼睛被一道陰影遮住，有些看不清楚，秦嘯虎瞇了瞇眼睛才道：“小恒子，來了。”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來坐直了，然後指著花罩前面擺放著的一把圈椅，示意展穆恒坐在那。

“好久沒聽大帥您這樣叫我了。”展穆恒坐下後，把軍帽脫下來放在了椅子旁的小幾上，然後笑著說道：“大帥近日身體可還好，不過這樣看著，大帥的精神倒是不錯。”

秦嘯虎沒有做聲，只是依舊拿起煙鬥來又抽了幾口，隨著煙霧繚繞間，屋內充斥著一股濃郁的煙草香味，展穆恒知道這是大帥最喜歡的KENTUCKYBIRD。

“小恒子，我此次來上海，主要是為了這個，你看看。”大帥把桌上的一份報紙拿起來，展穆恒快速起身從秦嘯虎手上接過了報紙便仔細地看了起來。

“你覺得這個李軍瑞比起他老子來怎麽樣。”秦嘯虎眼睛一直註視著展穆恒，直到展穆恒視線落在了報紙的最下端，方才開口問道。

照片，

“這個李軍瑞，北人南相，比起他的父親李樹翰來倒是聰明不少。”展穆恒看了看報紙上身著軍裝的李軍瑞，一張頗為年輕的臉孔在照相機面前顯得尤為的嚴肅，“自從李樹翰遇刺後，各國記者都在大肆報告，聲稱這個營軍少帥將奉行‘罷戰息爭，保境為民，維持和平，整頓內政’的大政方略。照我看來，他這是準備與金陵拋出橄欖枝了。”

秦嘯蹙眉點了點頭道：“我瞧著他也是有這個意思，說的倒是好聽，對路透社的記者說什麽讚成三民主義，和金陵政府在信仰上早就一致，他也不想想，當初第一次金承戰爭要不是他老子出兵增援盧伯良，曹覆渠能輸的這麽慘，生生讓出了江南三省，他現在想要與之談和平統一，可能嗎？”

“恐怕這一點李軍瑞自己也是知道的。”展穆恒把報紙放回到了桌上，思忖後說道：“大帥，這個李軍瑞或許是我們統一江北的一次機遇，您看，他明知南邊不可能與他和平談判，卻還這麽地大肆標榜，這樣做，一方面是向大眾表明了他的一個態度，而另一方面，我們或許可以想成是他的一個暗示，只是這個暗示的對象是我們，而不是南邊。”

秦嘯虎聽著展穆恒的話後皺著眉頭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這個橄欖枝，他其實是預備拋給我們的？”

展穆恒輕笑出聲，“大帥，您不是常說，有棗沒棗先打上三竿子，然後再看對方的反應嗎？或許我們這次也可以這麽去試探一下。”

秦嘯虎微微點了點頭，慢慢起身在屋子裏踱著，展穆恒沒再出聲，只是來到了窗邊把窗簾拉開，晚照的餘暉瞬時透進了房間，為房間染上了一抹亮色。

“小恒子。”秦嘯虎低喚了一聲，“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你這樣，放手聯絡李軍瑞，什麽都可以談，電報談不方便，你就親自去一趟豐縣，另外，你去找一家合適的通訊社，就說我要對記者談話，談一談我對於和平統一東北問題的的看法與立場，這樣子嘛，也向他李軍瑞表明一下我們的態度。”

展穆恒點頭道“是，我這就去辦”。

或許是一件棘手問題解決了，秦嘯虎面上的愁緒稍稍有所松緩，展穆恒看了看秦嘯虎辦公桌上青白玉松鼠葡萄筆洗內的墨水，不禁笑道：“大帥剛才在練字呢。”

“來上海這幾日都沒有練，擔心手生了，所以就隨便寫了寫。”秦嘯虎慢慢道，“要說起這練字啊，當初也是因為……”

秦嘯虎話沒有說完，房間內的倆人均是陷入了一片沈默，半晌秦嘯虎又才道：“晉陽走了的那年，有一次我去他的書房，卻失手把他最心愛的黑漆牙筆筒給砸爛了，當時我就在想，要是晉陽還在，他會怎麽說，會不會責怪我這個粗心的父親，只是可惜，他不在了。”

秦嘯虎的聲音慢慢低沈下去，帶著絲絲的沙啞和滿心的疲憊，“小恒子，你是一個重情義的人，當初你和晉陽情同手足，他的死，同樣對你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展穆恒沒有說話，眼神黝黑，嘴角微微抿起，看起來似乎是在淡淡地笑著。

“我聽說，你最近又在查裴效維了，你為什麽就這麽肯定當初火場裏的五具屍體裏沒有裴效維呢。”秦嘯虎輕咂了一口煙鬥，整張臉掩在了煙霧後面，若隱若現。

“我只是懷疑，並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來到上海後，我打聽到裴效維的妻兒在那場大火中都僥幸活下來並全都搬來了上海，我就想如果裴效維真的沒死，那就一定會來找他的妻兒，只是我的人跟了將近五個月了，還是沒有見到裴效維，或許，他真是在那場大火裏被燒死了吧。”展穆恒淡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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