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咱們曾家這是怎麽呢，竟然在為姑娘回家的飯菜愁起來了。”三嫂顧倩怡說完淡淡笑了笑，理了下鬢角的碎發，眼睛迅速瞟過曾老四，“人家有錢人家愁的是每天吃什麽新鮮的花樣，咱們曾家呢，是想每天吃什麽像樣的東西，沒得比哦。”說完眼睛往下一垂，拿起了一旁的報紙看了起來，傾斜著靠在紫檀硬木椅子上，那一身秋香色如意襟金玉緞旗袍恰好在腰身那勾出一抹褶皺。

老四把眼光移向三嫂，“三嫂，別說了，我這呢有塊唐墨，拿去賣了吧，置桌像樣的席面，一來呢是位六妹接風，再有呢，咱們家人也好久沒有這麽高興了。”曾老四沒有理會一旁老婆王月花頻頻遞來的眼色，把唐墨放在了前面的小幾上，低頭撣了撣有些褶皺的衣擺。

三嫂一楞，忙著把手裏的報紙放下，滿臉堆起笑，“哎喲，四弟，這可就虧了你了。”眼神一溜，看到一旁坐著的老四媳婦那微微漲紅的臉，心下一個得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曾老三趕緊拿眼瞪了瞪媳婦，“ 嗳，四弟已經說了，咱們就照這個做。”說著轉身面著老四，“我看這樣，讓曾安去，順便把菜帶回來。”

老四覺著這個提議也不錯，便微微把頭轉向廳外，“曾安，曾安。”

“哎，來了，來了。”老管家急急來到客廳，看著三少爺正面朝著端坐在椅子上的四少爺，有眼力勁的躬身對著四爺說道：“四少爺。”

曾老四用手虛點了下放在幾上的唐墨，“你拿這塊唐墨，去城隍廟出手了吧，得了錢，看著買一桌子菜回來。”

老四媳婦看著曾安把幾上的唐墨拿走，冷哼了一聲，用眼死死瞅了曾老四一眼，便把身子一扭，轉開了，卻不料轉身恰巧和顧倩怡的視線撞到了一塊，顧倩怡嘴角那抹道不明的笑意惹得她心頭更是一怒，本想著拿句話嘔過去，可轉瞬卻又玲瓏一笑，把身子端端直直坐正了，看著顧倩怡嘴角的笑漸漸僵掉，就更是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一旁拿著唐墨正欲轉身的曾安，遲疑了一下，又湊到四少爺跟前，“可四少爺，這墨要是賣不出價來呢？”

還未等曾老四開口，一旁的四媳婦就再也按耐不住，一句話嗆過去，“唐墨怎麽會賣不出錢呢。”

曾老四臉色也不好，“你去佛雲軒，和那的掌櫃說是我拿去的，讓他仔細瞧瞧。”

老管家萬分的為難，卻還是只得壓低身子，“我是說上回那軸文征明的字就沒怎麽拿回錢來，您看這……”。曾安擡眼看了看四少爺越發難看的臉色，心下一緊，只得唯唯說道：“要不四少爺，您給個價吧，這多少錢賣，多少錢不賣呀。”

“我說你怎麽……”

“四弟呀，我看呢曾安說的也對，你也不要為難他了，就給他個價，他也好辦事。”老三適時出來解了圍，曾安連連躬身說是。

曾老四想了想，只能如此，看也沒看曾安，隨便丟出句話，“二十塊大洋以下不賣。”話音才落，手就被老婆緊緊拽住，此刻老四媳婦竟也顧不得什麽，“二十塊大洋，那也太便宜了呀，以前我們見過五十的也沒舍得出手的呀。”

“弟妹呀，現在不是急用嘛，我看二十也就差不多了。”曾老三說完沖老婆使了個眼色，老三媳婦顧倩怡會心一笑，從旗袍的襟間取下了手帕小心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慢慢起身，坐到了老四媳婦王月花的旁邊，“我看這樣好了，老四出唐墨湊了這桌席，如果二十塊大洋不夠呢，酒水錢就我來出好了，六妹回來，我們這邊也得有所表示的不是，對，就這麽辦。”說完，雙手合起輕拍了一下，好似就這麽的敲定了一切。

曾老三笑了笑，也在椅子上坐下，翹起的腿不住地掂著，心情很是不錯的樣子。

曾老四冷眼看了看這對夫妻，沒再說什麽，只對曾安揚了揚手，“去吧。”

曾安躬身走了出去，半舊的湘妃簾子上投影出一片陰霾，隨著微微清風揚起了一角，只見曾安的身影就這麽一晃而過，只剩下竹簾磕在墻上發出的聲音，不大，卻久久不歇。

唐墨又原封不動地放回在了紅木雕花卉小幾上，金線勾勒的寶相花圖案把絨面盒子襯得有絲貴氣，卻也還是無聲無息的躺在那。

曾家老太太端坐在福壽祿紋太師椅上，一手擎著煙鬥，漫不經心的抽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周身，沒一會兒功夫就散盡了。

“娘，您老看看，這可是上等的唐墨呀，怎麽會，怎麽會賣不起價呢？”曾家老四瞪了一眼唯唯站在門口的曾安道。

“老四呀，你也甭急著解釋了，前兒你可是說好的，這六妹回來，置席面的錢可是你出的，可你看這現在。”老三媳婦撇了撇嘴角說道，也不管身旁一個勁給她使眼色的曾老三。

老太太沒說話，依舊慢條斯理地吸著煙，末了，才緩緩開口說道：“我們曾家，曾經也是大戶人家，鼎盛輝煌的時候，連那老方家都得給我們讓道，這些年，曾家是沒落了，但再怎麽著，在白旗鎮依然算得上是名門，因而無論如何，六姑娘這次回來，我們還是得拿出體面來，這麽著，置席面的錢由我老太太出，50大洋，然後你們各家再出20塊大洋，去好好置辦一番，要讓全鎮的人都知道，我們還是原來的曾家，不要讓人小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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