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太小聲吩咐著身邊的翠縷，“你去鄒管家那，把那瓶金瘡藥拿來，叮囑方伯，讓他今晚好好照顧那孩子，大夫說了，可能會發燒，是了，再去叮囑廚房備著熱水，還有粥，萬一孩子醒過來要餓了呢？”

翠縷一一答應了，轉身便走開了。

三太太剛剛要走進屋子，突然，屋內閃出一個人來，高高的個子把三太太的去路給堵住了。

三太太皺著眉頭打量的眼前的人，這樣的場面對於二人似乎從來就沒有過。

方銘華也是頗為尷尬，他清了清嗓子道：“孩子……孩子怎麽樣了。”

三太太拿眼深深剜了一眼方銘華，“老爺下手也太狠了，這才多大的孩子呀，您能這麽打嗎，有這麽狠心的，當初幹嘛把他撿回來，不如讓他在外面自生自滅算了，還省著這樣子讓大家難受。”

方銘華一口氣堵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只能微微籲了出來，”大夫怎麽說？”

三太太斜乜了一眼，不耐煩地說道：“傷倒是沒有傷到筋骨，但皮肉傷也是要養上好一陣子的，還有……今晚恐要防著發燒，老爺，您今天這是怎麽呢？平日裏你是那樣的寵那個孩子，今兒怎麽說打就打呢？還下那麽重的手。”

“就是平日裏寵得太多了，所以才會讓他變成這樣，目無尊長，無法無天。”方銘華深深嘆了口氣。

“今兒書寓的事情根本就還沒有弄明白，您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那孩子是個什麽脾氣難道老爺您不清楚嗎？他雖然犟，但哪時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從來都是事情來找他，他什麽時候會主動去挑過事，您這樣做呀，讓那孩子傷心了。”三太太緩聲說道。

方銘華頓了頓，眼睛遲疑地看了看身旁的三太太，倆人這樣的談話似乎從來都沒有過，記憶裏，雖然不會像和大太太那樣劍拔弩張，但也都是但淡漠疏離的，他如此，她亦如此。

但如今，方銘華對於這個在自己身邊多年，卻猶如陌生人一樣的女子似乎有了不一樣的認識，她其實是那樣一個心思靈透、纖細的人，最初因為她的容貌，她和她那個姐姐的謀算，自己是何其的討厭憎惡她，可如今……

方銘華甩了甩頭，正欲再說點什麽，卻感覺手中一頓，“這是上好的金瘡藥，趕緊給那孩子敷上吧。”三太太接過翠縷遞過來的金瘡藥，把藥塞在了方銘華的手中說道。

方銘華“嗯”了聲，有些暈頭暈腦地轉身，剛剛準備邁步離開，卻又聽到一聲輕喚，喚什麽方銘華沒能聽清楚，感覺很熟悉卻已經很遙遠的一個詞，他轉身蹙眉看向三太太，只見三太太抿唇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最願意的，還是喚你做姐夫。”

三太太說完便轉身進了屋子，並掩上了門，滿室的光華在方銘華眼中漸漸黯淡，只餘下棱格上的一道剪影，卻也是很快的消失了。

方銘華推門進去的時候，方伯正坐在床邊拿濕毛巾為博容擦著汗，見方銘華進來，趕緊把毛巾丟在了凳子上的銅盆裏迎了出來，“老爺，您來了……”

方銘華趕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方伯會意地點了點頭。方銘華朝著博容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博容正整個身體的趴在床上，頭扭向了床內，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

“怎麽樣？好點了嗎？”

方銘華輕聲問道。

“剛剛大夫給上了藥，這會子已經睡了。”方伯說到這頓了頓，又說道：“剛才上藥的時候，臉大夫都說容少爺硬氣，那藥上在傷口上，連大人都受不了，可容少爺，楞是沒吭一聲。”

方銘華聽著什麽也沒說，半晌才道：“方伯，你先下去吧，今晚我來照顧這孩子。”

“老爺，這哪成啊……我來就好，大夫說怕今晚會燒起來，得整晚守著。”方伯急忙說道。

“沒事，我來就好，你也忙了一天了，趕快回去休息一下，明一早還得再去請一趟大夫，再有就是備些禮給周先生送去。”方銘華緩聲說道。

“那……老爺，我就在門口候著，您有什麽事就喊。”

方銘華點了點頭。

方伯退了出去，把門給關好。銘華微微嘆了口氣便轉身準備來床邊，不料，剛一轉身便看到博容此刻已經把頭扭向外面，一雙黝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博容。”方銘華輕喚了一聲。

博容面無表情地把頭扭開。

方銘華慢慢走到了床邊，這才看清楚，博容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脫了，只蓋了一件薄薄的白褂，白褂上洇出了一些紅色和黑色的印漬，打眼望去，竟還有觸目驚心。

方銘華心中一陣緊縮，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輕輕摸一摸，最後卻只是幫博容把褂子蓋好。

“容兒，你三娘剛才怪爹了，怪爹為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亂打人，怪爹為什麽下手要這麽的重，爹知道，你記恨爹，不願理爹。”方銘華說到這，掩下心頭的苦澀，“可是……可是容兒知道嗎，爹打了你，爹心裏其實……其實比誰都疼。”

方銘華的聲音裏帶著哽咽，此刻已是說不出話來，只伸出了一只手把博容露在外面的小手緊緊地握住。

一聲小小的抽抽噎聲傳來，博容緊緊閉著眼睛，卻無聲地張嘴嚎啕大哭起來。

時間靜靜地流淌，方銘華拿起床邊的竹扇輕輕為博容打著扇子，二人只見再也沒有說過什麽。竹扇發出了規律的“噗噗”聲，博容束起的一小綹細碎的頭發隨著竹扇送來的風一下一下地晃著。不多一會，就傳來的博容綿長的呼吸聲，方銘華聽著，慢慢心變得平靜而滿足，眼睛裏才有了一絲淡淡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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