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容站在門口往裏面四處張望了一下，正欲跨步進去，卻不料肩頭的衣服被人一扯，“幹什麽呢，小孩，這可不是你來玩的地兒，趕快走。”

博容回頭一看，才發現門口正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壯漢，白褂子穿在身上卻顯出了手臂處結實粗壯的肌肉。

“我是來找人的。”博容的脖子被壯漢一只手卡住，他使勁地掙了掙。

男子訝然，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找人？這裏沒你要找的人，快滾。”

博容被扯搡著踉蹌了一下，他一只手朝後拽住男子的手腕道：“我真是來找人的，我找張順。”

“什麽張順李順的，咱們這沒有這號人，哪裏來的小鬼，再不走，再不走你信不信我……。”壯漢說完話揚手就要朝著博容拍下來。

“他要找的是不是五套子呀，墓園張老頭的兒子。”不知是誰插了句嘴，壯漢聞言收回手，看了看只夠得到他腰的博容，問道：“是不是，你找五套子？”

博容略頓了頓便點頭道：“是。”

“甭找了。”壯漢又重新靠回到身後的那堵墻上，歪斜著身子懶洋洋地說道：“那龜孫子有一陣沒來這了，哼，估計是死了。”

壯漢冷哼一聲，兩只手交疊著抱在胸前，頓了頓又問道：“你找他有什麽事呀？”

“怕是被那王八蛋拐跑了老娘了吧。”一句話引得一眾人大笑不止。

博容冷眉掃了掃人群，陰翳的樣子惹得壯漢一陣好奇，他裂開嘴笑道：“小孩，到別地兒去找吧，找著了來知會我一聲，那龜孫子，咱也在找呢。”

博容聽壯漢這麽一說，估摸著張順應該確實不在這，所以也沒再多說什麽，轉身掀開簾子出了賭坊。

博容出來賭坊並沒有急著離開，他朝著之前方賀指的那條巷子看過去，猶疑著要不要再去那邊找找，但再一細想又覺著張順會不會躲到墓園，畢竟那個地方大家都覺得晦氣，躲起來更為方便。

不知在賭坊外面站了多久，突然，幾點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由稀至密，很快的，薄有塵土的地面便被雨水給淋濕，勁風攜裹著綿細的水汽以及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博容這才驚覺，天色不知何時已毫無征兆地暗了很多，身旁的簾子被風高高揚起發出了“刺啦啦”的聲音。街道上的攤販們忙著收拾著木板上的貨品，行人們也都慌亂的四散跑開。

前面不遠處，一個著石榴紅印花羅夾旗袍的小女孩慌跑中滑到了，洇成深紅的衣服上蹭著了黃色的泥水煞是刺眼。博容一個激靈，左右認清了路，便拔腿向著客棧的方向跑去。

記憶裏，澹雅七歲這一年的端午節過得倉促而慌亂，身邊的人在匆匆打理著自己事情的同時，似乎都把她給忘了，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在這一天之後，她平靜無波的生活因為這些看似互無關聯的事情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命運的齒輪已開始慢慢啟動，直至最後，令她措手不及，無暇他顧。只是在以後的日子裏，每當她想起這一天時，她猶記一個滿身淋濕的男孩沖進客棧，不斷呼喊她的名字時，她的詫異於疑惑。

博容跪在綢緞墊子上，對著坐在帽椅上的男子行了三叩首之禮後，又接過了一旁鄒管家手裏的托盤，然後依舊跪著雙手把托盤呈到了男子面前。

穿著黑色竹紋長袍的男子接過了托盤，側身放在了一旁的紅木桌上，緩聲說道：“好，拜師禮已經行過了，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學生了。”

周先生說完略略做了停頓，微笑著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方銘華又接著說道：“聽令尊說，你從來沒有讀過書？”

博容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先生抿嘴淡淡“嗯”了一聲，又問道：“也不會寫字。”這回問完也不再等博容回答亦或是點頭搖頭，轉身走向了書案。

“沒關心，慢慢來，只要你肯用心，就一定能都學好。”周先生轉身看向已經站了起來的博容說道。

“是的，先生。”

博容的聲音不算太大，一旁的方銘華抿緊的嘴角終於微微放松。

“寫字，看似不難，但要寫好，卻要下苦功夫，每個字都是由橫豎撇捺、勾、點、折組成。”周先生一邊說一邊拿起書案上的一支衣紋鹿狼毫筆，在宣紙上寫著，“寫字講究主次有別，間距勻稱，高低相宜……”

方銘華看著周先生在紙上的落筆，確實也稱得上藏蘊含蓄，行間玉潤，面上不禁微微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鄒管家後便緩緩走出了書房。

鄒管家看著方銘華走了出去，知他是不想打擾先生授課，因而也默默退了出去，只是剛剛經過書案時，和擡眼的周先生眼神碰了個正著。

鄒管家眼神頓了頓，然後斜眼用眼角瞄了瞄博容的方向，周先生不動聲色的低垂下了眼睛，繼續在紙上寫著。

方銘華的身影印在了萬字紋窗欞前，周先生的聲音透過窗欞穿了出來，“握筆講究，指實掌虛，管直腕平，松緊適度，高低相宜。”

方銘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書房的廊廡，周先生寫完後淡淡起身，對著前面站得挺直地博容說道：“雖然古語有雲：‘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但要做我的學生，可不是街上隨便什麽貓啊狗啊都可以的，‘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傅’，如若你在我面前還是像原來在街上當小叫花子那樣的野性難馴，視規矩禮教如無物，那麽可就別怪我戒尺無情了，你也不用想著會有方老爺來護著你，他是最講究尊師重道的，不然，也不會請我回來教你這等頑劣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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