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容默然，垂眸之時嘴角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我想問你，你明明會說話的，為什麽才來那會問你什麽你都不說呢？我還只當你是個小啞巴。”澹雅歪著腦袋問道。

博容面上緊了緊，剛才的笑一瞬便又收起，“我不願和討厭的人說話。”

“討厭的人？那你現在願意和我說話，是不是就是不討厭我。”澹雅說著，換了個輕俏的口氣，“其實吧，我也不討厭你，只是早先你拿燒麥扔過我，我心裏賭氣罷了，而且還有那麽一點點怵你，現在好了，你說過要帶我出去玩的，那以後咱倆就好好相處吧。”

博容頓了頓，面上有著一絲糾結，但最後還是淡淡應了一聲。

陽光停在了頭頂，早先還單薄的光，此刻已經隱隱開始刺目，身旁樹上停著幾只叫不出名的鳥，偶爾把頭埋在翅膀間梳理一下羽毛，不知何處的蟲蝥細碎地叫著，三三兩兩，此起彼伏，博容突然覺得，這個清晨，還是有那麽一點生趣的。

“青姐姐，快著點，姑姑已經到了。”澹雅急急地解著衣服上的盤口催促道。

苒青抱把荔枝色的短襖以及同色的百褶裙放在了床上，轉身瞪了一眼澹雅說道：“這會知道急了，那先前幹什麽去了，滿院子都找不到人。”一面說著一面幫著澹雅把沾著汙漬的衣服脫了，澹雅此刻只著一件淺藍色的肚兜上，海石榴花的圖案，用金線勾勒出了鑲邊，襯得澹雅一身的好皮膚恰如那上好的羊脂玉般瑩白細膩。

“我先前是……”澹雅說著打了個突，拉了拉脖子後頭的一對花口，這才緩了聲氣說道：“我先前在偏院那和人說話呢，所以耽擱了。”

“和人說話，和誰說話呢？難不成是那個野小子。”苒青也就是這麽隨口一說，不料還真給猜中了，可還未等澹雅開口，就聽得苒青一聲驚呼：“我的好小姐，你這又是怎麽弄得？”

澹雅沒明白苒青的意思，順著苒青的視線望過去，只見自己的手臂上破了一點皮，估摸著是剛才爬樹時給蹭到的。

“說吧，是不是又偷著去爬樹了，跟你說過好多次了，爬樹那都是些野小子幹的事，哪個大家閨秀會去，你倒好，成天逮著空就去。”苒青嘀嘀咕咕地說著，“你倒是高興了，我還不得掉層皮呀。”

澹雅滿不在乎地笑著，搖頭晃腦地說道：“只要你不去和他們說，他們怎麽會知道的。”

“還真是去爬樹了，成天就會給我惹麻煩。”苒青把床上的衣裙抖開，給澹雅穿上。

澹雅配合著伸手蹬腳，嘴上繼續說著，“青姐姐，你猜今天我是和誰一塊的。”

苒青蹲著給澹雅整理的裙面，頭也不擡地說道：“那個野小子？”

“青姐姐，你怎麽會知道的？”澹雅皺著眉問道。

苒青笑著擡眼看了看澹雅，沒說話，撫了撫澹雅衣襟下擺處的平金如意紋，再順了順八寶吉祥鎖，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梳頭去吧。”

“青姐姐，你都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說了好些話，我還看見他笑了，就這麽微微抿了抿嘴角，他以為我沒有看見，其實我都看見了，他笑起來挺好看的。”澹雅從鏡子裏看著苒青，見苒青只顧著給她梳頭，遂嘟嘴說道：“青姐姐，我說話你聽到沒有啊。”

“聽著呢。”苒青把紅色緞帶給澹雅綁在雙丫髻上，對著鏡子看了看才又說道：“ 你呀，也別成天的就和那個野小子在一塊，省的被帶壞了，成了個野丫頭。”

“誰說他是野小子的，他現在正和方伯學規矩呢。”澹雅嘟囔著。

“那野小子野小子的不都是你在叫嘛，怎麽這會子又說不是了。”

“那不是以前嘛。”澹雅面上有些掛不住，“好了好了，不說了，青姐姐，好了嗎？姑姑在大廳等著呢，咱們得快點。”

苒青瞪了瞪澹雅，“好了，去吧。”

澹雅沿著抄手游廊一路跑到大廳，大廳前的如意踏跺兩側，此刻換上了兩盆圓柏，因著是老爺喜歡的，下人們都上心地照顧，只見整株長展蟠伸的蒼枝，擁翠如雲的綠葉，遠望苑若那“丹鳳展翅”般，見過的人無不讚嘆萬分。

廳內傳來的陣陣說話的聲音，有父親和魏伯伯的。另一個年輕一些的聲音，聽起來甚是耳熟，澹雅估摸著應該就是姑丈的了。

“各地的綢緞市場到處都充斥著洋貨，不說我們江南省，就是上海北平，洋人都搶占了大部分市場。這次回來，我打聽到有不少小的剿絲廠，正打算把工廠給盤出去，機器轉著也要錢，這樣的行情，只怕開機器剿一匹絲就會賠一批進去。”

“如今生絲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況且今年雨水多，蠶戶們都抱怨著春繭的收成不好。”父親說道。

“所以我就想趁著這個當口，把那些運轉不了的廠房盤過來，一來他們的工人有技術，再則還有機器，我就想……。”

“姑姑。”澹雅急急跨進大廳，被打斷話的魏伯伯略略有些吃驚的看著闖進來的澹雅。

澹雅伸了伸舌頭，卻也顧不得那麽多，眼睛往大廳一旁望去，就見得姑姑此刻正和大娘說著話，聽到了澹雅的聲音，也是倏地把頭轉向了門口，姑姑穿著一件鑲邊的蘇繡長袖短褂，劉海已經梳上去了，露出了飽滿逛街的額頭，之前習慣垂在胸前的辮子，現在已經梳成了一個釵花髻，只簡單的用一支累絲嵌珠金牡丹簪點綴，發簪尾絲低垂，微微一動就在耳畔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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