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容沒說話，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天上。

方伯也不介意，早已經習慣了他的默不作聲，因而自顧自地說道：“我說你吧，也真是的，樣兒大的人了，整天總要鼓搗點兒嘎七馬八的事兒出來，讓我給你擦屁股，你就說今兒，那魏少爺是好惹的主嗎？酸拉咕唧的性子，看他那架勢就是來挑事的，你不會躲著點，還往前湊，好吧，這邊把魏少爺得罪了，幹嘛還要去招惹鄒管家呢？那是咱們府的大管家，連你方伯都得看他的臉色，你倒好，把在你方伯跟前的橫樣在他面前抖擻，他不抽你抽誰呀。”

方伯說著彎腰想要夠地上的小壺，因是坐在竹躺椅上，起身有些困難，博容看了看，把壺拿起來遞給了方伯，方伯擡眼看看，面上帶笑，接過壺對著壺嘴吸上幾口，砸吧砸吧略微帶點甘甜的尾味兒，又把壺遞給的博容。

“老爺另眼看你，把你交給我來調教，我本指望你能出息些，平地摳餅呢，可你呢，一點長進沒有，還讓我跟著你吃掛落，老著臉給鄒管家說好話。”

方伯覷著博容，見他還是無動於衷地擡頭看著，心下就來氣兒了，“和著我這半天的唾沫星子是打水漂了啊，你好歹給我吱個聲啊，什麽揍性，哎，我說你看什麽呢？”方伯納悶，擡眼也朝天上看了看，“月亮有什麽好看的，哪天的不都是這樣。”

“方伯，你說人死了真就變成了天上的星星了嗎？那他在天上會不會看到這地兒上的事啊？”博容的聲音還稍稍帶著點稚嫩，不若樣子這般的倔強不討喜。

方伯微一楞神，眼睛眨巴幾下，確定是博容在和自己說話，心下一喜，也順著博容的目光看出去，月明星稀的夜晚，星星寥寥幾顆，泛著暗沈的光芒，不仔細找，還真難發現，“差不離兒吧，不都這樣說嗎。”

“那要遇上這樣的天，他還瞧得見嗎？”博容擡頭四處看著。

“還不行他打個盹呀，讓你整宿睜著眼睛你受得了。”方伯滿不在乎地說道，頓了頓問道：“你這說的誰呀，誰死了？”

博容低垂下頭，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在石板上畫著，半天才甕聲甕氣地說道：“爺爺，爺爺那會兒告訴我，他會在天上看著我，讓我不用害怕，可我今兒，不想讓他看到我這樣。”博容說著看了看方伯，眼睛裏有著小小的脆弱。

月亮鉆出雲層，投下了些許的亮光，方伯看了看博容嘴角泛腫的淤青，心下滑過一抹不忍，不自然地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喉嚨，“做奴才的，被主子打罵是常事，所以前兒我才告訴你，在這兒啊，惹不起的人要知道躲開，你看方伯我，這大把歲數的人不都得整天腆著臉上趕著巴結討好，像你這樣的，我早不知在哪了我，這就是奴才命啊。”

博容面上裹帶著淡淡的譏諷，卻也沒說什麽。

方伯看他那樣，雖然還是個刺兒頭，但好歹性子收斂了一些，因而緩聲道：“你別嫌方伯絮叨，車軲轆話來回說，沒有當主子的命，那就得忍，忍懂嗎？若有本事，那就離了方府遠遠的去，闖出點名堂來，那才叫能耐，擱在這耍威風，什麽個事。”

“我不想一輩子都像你這樣。”博容說完看了看瞪大眼珠子的方伯，臉上滿是不屑和鄙夷，“成天夾著尾巴做人。”說完腳下把趿拉著的鞋子穿緊了，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嗨，這小子。”方伯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像我怎麽呢？在這方府好歹還有幾十號人聽我指派，你若能像我，你天上的爺爺也就不愁了。還瞧不上你方伯，我——”方伯說著，手中的葵扇高高舉起，對著博容的房間揮了幾下。

放下手來方伯籲了口氣，想想又覺得好笑，扇把兒撓了撓頭皮，發出了“呲呲”的聲音，“小子，你晚晌沒吃飯了吧。”

博容的房間裏沒有任何聲音，幽幽地映出了一片小小的光亮，方伯等了半晌，自言自語道：“我就是個十不閑兒的，得，我去廚房看看，看還剩什麽沒有。”說著，方伯負手朝著廚房走去。

墻角的葡萄藤已經長出了一串串嫩綠的果子，米粒兒大小，掩映在繁茂的枝葉間顫巍巍的，夾弄虎皮墻頭鋪陳下來的綠色藤蔓裏，斜楞楞地伸出支淩霄花，婀娜地隨著夜風緩緩搖曳，空氣裏有著一種不知名的花香，方伯愜意地吸了吸鼻子，突然發覺，這樣的夜晚，有人陪著說話，拌嘴，似乎也是一件趣味的事情，想著想著，心底愈發愉悅起來，竟是笑出了聲。

方銘華看著家丁把成箱的東西擡上來，心下頗為慨嘆，“士達兄，過了，過了，實在是過了，你看這……。”說完指著廳內的成堆的禮品，笑對著坐在一側的魏淵明說道。

“哎，這些是遠鵬還未到翁源之前，就親自命人備禮置車的，我和他嫂嫂這邊倒真還沒來得及替他參詳，照我看來嘛，禮數上倒也還過得去。”說完笑看著自己的弟弟。

坐在魏淵明下首的男子聽聞，笑著說道：“這次回老宅，遠鵬本該和家兄家嫂一塊來的，但遠鵬剛剛才接手了家中生意，委實脫不開身，故未能及時來拜會，還望大哥大嫂能多多包涵，這些只是遠鵬準備的一點薄禮，並不是什麽貴重之物，聊表心意，還請大哥大嫂笑納。”說話的男子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一件絲質駁領內襯的兩扣西服，黑色長褲陪著同色的皮鞋，風度翩翩，清俊儒雅，正是魏淵明的四弟魏遠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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