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婧還記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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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眉沈思:“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攜子之手,與之偕老。”

““以之為誓”可懂得它的意思?”

我眼神微動,似有所悟。

蕭澤嘆息一聲把我擁進懷中:“以史表-情,你夫君算不算古往今來第一人?”

我沒有說話,猶在心神震動中。

“寫進史書便無可更改,”蕭澤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畔,溫柔繾倦,“婧一日為蕭國君夫人,一生都是,除非蕭國覆滅,否則百年之後安睡在澤身旁的人非你莫屬。這,能不能安撫婧不安的夢境?”

我的眼睛開始不由自主地泛濕,聲音低低的:“君上知道了?”

他清淡地“嗯”一聲:“去龍山的那晚就知道了。”

我突然無法說話。

他輕聲道:“你知道嗎,其實我和聲子並不是同一個生母。”

我震驚,情不自禁地從他懷中擡頭。

他淡淡一笑:“我母親千裏迢迢從秦國來嫁給父親,卻始終得不到父親的歡心。那時隨母親媵嫁的還有公子雍的母親和聲子的母親。公子雍的母親很快獨占了專寵,其實從很小我就知道,我雖是嫡子,但君父卻更喜歡公子雍。”

我忽然想起兄弟二人那段讓位佳話,除了讓賢之說,這其中是不是也有他自保的成分?

“我母親生前經常做一個夢,”蕭澤的聲音幽幽的,恍若遙在天邊,“夢見她和君父老態龍鐘病體懨懨地並躺在榻上,占夢師說那預示著他們夫妻二人將相濡以沫白頭到老,可是直到離世母親也沒有體驗過那種感情。”

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蕭澤道:“母親離世後,我被交於聲子的母親撫養,她對我極好,視如己出。再後公子雍的母親離世,聲子的母親成了唯一的國君夫人,這期間,我的太子之位一直未曾變過。”

蕭澤看向我:“即位後,我找了更好的占夢師解讀母親的夢,占夢師說,兩具病骨支離的身體,其實就是他們感情的象征。你看,夢雖有預兆,但也要看占夢師的解讀功力。”他回握住我的手,“從娶你的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想,我絕不能讓我的夫人也走上母親老路,婧,你明白嗎?”

我喉頭哽咽,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個問題,我為什麽愛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的夫君,不是因為他是我應該愛的人,而是因為,他這樣的人,無法讓人不愛。

☆、故事

冬至日,喝了熱乎乎的暖冬粥,闔宮上下開始忙碌起來。

牛車絡繹不絕地運進木炭,工匠馬不停蹄地修缺補漏,內侍們腳步匆匆地安裝掛厚棉布簾的木架,侍女們則紛紛在門廳長廊房屋內備好生火的燎爐。

冬日的第一場雪後,朝野上下都將進入窩冬期,所有的公室事務都要拖到來年清明以後。

漫漫冬日,因寒罷繡,我也就終日伴著蕭澤談書論古、品樂評書而已。

蕭澤最愛在雪後,坐在窗前,看我跪坐在他的身旁,用長長的棗木長勺從酒桶中掬起酒水,倒入爐上的壺中,慢慢溫酒。

窗外的玉蘭花被濃雪覆蓋,映上窗紗,人畫俱白。

我挽袖斟酒。

飲至半醺時,他微笑著看我,專註迷離,像沈入一個遙遠的夢境。

我亦回望他,只是相望,雙手交握,不著一句言辭,卻已覺兩人魂魄恍然化為氤氳的霧氣。

“就是這樣,”他喃喃,唇角印有薄薄的笑影,修長的手指輕柔地劃過我的面頰,“執勺勸酒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時我就想,如果她看的是我,如果她眼中只有我……”

我眉峰略動,情不自禁地傾過身去,卻只來得及支住醉男搖搖欲墜的身軀,至於他口中含混地吟誦著什麽,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我心中存了些疑雲。

憑直覺,我覺得那款款凝視的背後隱藏了一個故事,而那個故事影影綽綽的讓我心癢。

雪後初晴,蕭澤出城冬獵。

我到君太後處問安,恰聲子、桐子都在,君太後心情甚好,不但讓庖廚治宴留我們同享,還特意讓內侍從宮外請來說書人消閑解悶。

“聽說是從陳國流亡來的說書人,”君太後笑道,“都聽宗婦們提起過好幾回了,據說故事說得很是新奇有趣,現在國中風行得緊呢。”

“正是如此,”桐子賠笑道,“前兩日家嫂來看我時還特地說起來著,說現在各酒館客棧都紛紛延請那說書人去講故事,他一個流亡人過得倒比在自己國內時還滋潤。”

聲子兩眼放光,興致勃勃道:“那太好了,整日裏拘著學那勞什子嫁人為婦之道,都要長出蘑菇了,現在總算有新鮮的事可以喘喘氣了。”

太後嗔怪,眾人微笑。

宴罷,樂師撤去,內侍引來說書人。

一身陳舊寒衣,兩鬢斑駁蒼發,形貌瘦削,手拈破鼓,像是隨隨便便從街上抓來的逃荒者,著實看不出有什麽驚人處。

說不清是懷疑還是失望,眾人的意態有點懶散。

君太後尤其懶散,冗長的見禮過後,還有冗長的詢問,諸如“你從陳國來,陳國的風土如何,國君如何,國君的夫人如何,夫人的肚子如何”等等。

大有以人口盤查取代說書的架勢。

我開始琢磨著是不是先告辭一下,去弄清楚我那夫君口中隱隱約約的故事再說。

正斟酌著如何措辭,談話已近尾聲,鼓聲乍起,書場開幕。

比那突起的鼓聲更令人驚詫的是那說書人突然展露的金亮嗓音,比那輝煌的嗓音更讓人意外的是他驟然煥發的神采。

剛剛還灰撲撲的人像是眨眼之間便換了一個人。

舉手投足,一言一行,無不緊緊抓住觀者的註意力,把他們深深地引入故事的情境。

這是一個故事,似乎又不單單是個故事。

故事中的女子是個類似於花妖般的人物,幾乎從出生之日起,便美麗不可方物,吸引著各種生物非生物的目光,註定了不同尋常的一生。

無疑,這是個女子喜歡的故事,我似乎看到了眾人閃閃的目光。

不過,故事中的女子卻有個實實在在的身份,那就是已故鄭君鄭穆公的女兒,鄭國公主,夏姬。

因她曾嫁於陳國司馬夏禦叔,所以人稱夏姬。

花妖般的美人似乎是沒有童年的,當人們提起她時就已經是裊裊婷婷,杏面含春,流盼多情。

據稱,夏姬美人曾於十五歲那年夢見一偉丈夫,星冠羽服,狀若天仙。天仙納其入懷,與之交合,款款教授,曲盡其妙。

不知是現實中的人影撞入夢中,還是夢中的人影落進現實,那一年,桃花灼灼,少女的情扉漸漸舒張。

男子高大俊朗,他的行事一如他的名字,蠻,絲毫不顧及他是她的兄長,他們之間是一段世人難容的禁戀。

被鎖進禁忌的愛戀是如此妖異飽滿,他的炙熱,他的瘋狂,像是一場滅世的盛焰,讓她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忘我燃燒。

奔放的民風,奔放的男女,無法節制的歡愛,僅僅持續了兩年,男人就像剎那間滑過生命的流星,奪目的璀璨的過後,便陷入永久的沈寂。

這一年,公子蠻夭折,沒有兌現他要成為國君,要把她永遠留在身邊的諾言。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瞻望弗及。遠送於野,涕泣如雨。

她終於要出嫁了,無數個寂寞夜晚浸透了她冰冷的夢境,在一個燕子翩飛,春雨如煙的季節,來自陳國的公子駕著迎娶新娘的彩車走進她的視野。

淚,潸然而落。

不知是因為那再也尋不到的身影,還是因為這映著春光出現的高大身姿。

她素來鐘愛身材高大的男子,眼前的人英武俊美,是掌管陳國舉國兵馬的大司馬,勃勃英氣中蘊含著君子的溫存儒雅。

嫁與他絲毫不辜負她如花的青春年華。

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心中突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丈夫愛她至深,近乎於迷戀,他不在乎她不是處子之身,不在乎她不足月就誕下幼子,只是一味地想呵護她,想滿足她。

她喜歡舒適自由的生活,他滿足。

她喜歡頻密濃烈的歡愛,她滿足。

她重視容貌的勝過於孩子,他滿足。

十二年錦瑟和諧的歲月,他只有她一個,她也只有他一個,此時她像盛開到極致的牡丹,被滋養到風華絕代,傾國傾城。

可是那個滋養她的人,那個陪伴她十二年的人,卻最終撇下了嬌妻愛子撒手人寰。

沒有盡頭的寂寞日夜啃噬她的靈魂,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如何挨過那一個個漫長枯寂的夜?

然後他出現了,與丈夫交好的同僚,陳國大夫孔寧。

他說他慕她已久,他說他已經快要被這日日壓抑的思戀焦渴致死。

她已無暇分辨男人口中的深情是真是假,她只想迫不及待地抓住點什麽,去填補那令人絕望的空虛,無論是身體的,還是心靈的。

孔寧成了她的第一號情夫。

再後便是儀行父。

這個隨後表露愛慕之情的陳國大夫身形長大,鼻準豐隆,更懂得媚她心意,討她歡心,他床底之間的強烈愛欲和豐沛熱情頗有公子蠻當年的風姿,漸漸的,她的心更傾向於這個第二號情夫。

於是一號情夫被冷落了,開始拈酸吃醋了。

嫉妒男為了出一口胸中惡氣,便把她美色風情加倍說與當朝的陳侯聽,陳侯久聞其名,聽言更是色迷心動,當即便委一號情夫代為引見,接下來,毫無意外的,這位陳國的國君成了她裙下的第三號情夫。

於是,在陳國國內,常常能見到這樣的奇景,朝堂之上,三位情夫各自露出她的貼身衣物相互誇耀,朝堂之下,三位情夫結伴而行,興致盎然地前往她所住的株林別墅尋歡作樂。

竟生生地弄成了一婦三夫大連床的奇特和局。

聲子好奇,低聲問我:“什麽是大連床?”

我有點臉紅,示意她噤聲,悄悄地觀察眾人,幸而說書人講到緊要處,沒人註意這邊。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當四人的行樂已經恣意到公然不避國人的時候,陳國境內悄然蔓延起這樣一首詩歌。

國人終究是良善的,他們譏諷人事,也寬容美人,詩中不言從夏姬,卻說從夏南,夏征舒,夏姬的兒子。

似乎沒有人註意這個已經慢慢長大的青年。

他承襲了夏姬的美麗,也承襲了禦叔的俊偉,十八歲的青年生得長軀偉幹,多力善射,他繼承了父親的司馬之職,執掌陳國兵權。

無人關註這個英雄男兒在面對母親的□□時懷有什麽樣的心情,心如刀割?憤恨?麻木?隱忍?

又一個同游株林的日子,三人宿於夏氏。

夏征舒也在,因為國君駕臨,便制備了酒宴,款待來客。

有兒子在,夏姬不好公然相陪情人,暫時離席。

飲至酒酣,三位情夫放浪形骸,相互戲謔。

這一次他們戲謔的話題竟然是夏征舒,從他的容貌,到他的身材,嘲謔他更像誰,在坐的三位情夫中哪個才是他的爹。

“他的爹太多,是個雜種,恐怕就是夏美人自己也記不起來了吧。”三男呵呵大笑,已全然不知廉恥為何物了。

如此羞辱!如此醜惡!

屏風後的青年渾身顫抖,目眥欲裂,多年的積憤瞬間迸發!

當即命隨行軍士圍了夏府,披了戎裝,執起利刃,引得力家丁,捉拿淫賊。

混亂中,陳君被當場射殺,死於馬廄。情夫一號、情夫二號狼狽竄入狗洞,望南而逃。

南邊的方向,是楚國的方向。

見了楚王,兩號情夫不說君臣□□,只訴征舒造反,弒殺國君。

本就滿懷圖霸志,這就有了征伐的好借口,楚王怎不滿心歡喜?

當即便率諸侯聯軍攻至陳國城下。

然後?然後。

弒君的青年被五馬分屍,楚軍占領了陳國,陳國滅亡。

故事戛然而止。

聽者目瞪口呆。

從遙遠的故事情境突然延伸到眼前的現實,眾人都有些回不了神。

“這……這就是你流亡到我國的原因,因為陳國亡了?”聲子結結巴巴,不敢置信。

說書人點頭。

“就這麽個原因,就能亡國?”聲子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說書人愴然。

君太後有感而發,趁機發表了一通美人禍水、禍國殃民難以善終的宏論,感慨唏噓不已。

“那個夏姬怎樣了?”聲子無心關註太後的偉論,她的註意力顯然還在這個上面。

“被楚王看中,載回了楚國。”

聲子驚得小嘴圓張,君太後的感嘆噎在喉嚨裏。

這是何等的魅力!

眾人面面相覷,各種覆雜的心情背後,有沒有一絲艷羨?

不得而知。

蕭澤狩獵歸來,我把這個故事說於他聽,雖不及說書人精彩,但也□□不離十。

蕭澤命庖廚烹制獵物,命內侍搬來酒桶,然後笑著回道:“說書人已經落後了,那楚君原本是打算把陳國化為他國的一個縣,但是後來又聽取了臣子的勸諫,同意把逃亡在外的陳太子召回,讓陳國覆國。只是,感其恩情,陳國免不了要成為楚國的屬國了。”

我又一次目瞪口呆。

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君上,君上聽了這個事後難道就沒有點其他感想?”

“什麽感想?”蕭澤奇怪地看我,略略沈吟,“楚君此舉倒是贏得了諸侯極大的讚譽,觀其所為,確有霸主氣象。”

語氣間有那麽一點感慨。

我先是無語,而後抓狂:“君上難道不覺得夏姬的際遇可嘆可憐?難道不覺得夏征舒的結局過於慘烈?楚君打著正義的幌子隨意殺人,有什麽值得稱道的?”

酒微溫,蕭澤取杯慢飲,含笑望我:“夫人何以激動至此?”

慢悠悠的笑,帶著絲絲難解的眷戀,落在執勺斟酒的我微側的面容上。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個離奇的念頭:這種目光背後隱藏的女子,難道就是夏姬?

否則這世間還有誰有那樣的魅力?

念頭閃過的同時連我自己都覺得愕然,要問的話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君上見過夏姬?是不是她為君上斟過酒?所以君上一見到婧斟酒的樣子就會露出這種,嗯,……緬懷的神色?”

蕭澤錯愕:“夫人怎會有如此想法?”

我愀然不語。

蕭澤失笑:“想那夏姬再美也年近四旬了吧,你夫君我有那麽重口會想一個母夫人一般的女子?”

我並沒有輕松多少。

蕭澤湊近我有趣地問:“夫人想知道為夫想的是誰?”

我抿唇不答。

蕭澤笑著吩咐:“把書房中杜煥大夫繪制的那副帛畫取來!”

☆、隱情

畫卷緩緩舒展,淡淡的水墨香中,一妙齡女子躍然浮現。

鬢發如雲,跪姿婀娜,正纖手拈勺為對方斟取酒水,微翹的唇角若隱若現,婉麗的眉目如詩如畫。

我有些怔怔,依稀覺得此女有些眼熟,惜乎只有半面輪廓,無法確定。

我動手去展剩餘的畫卷。

蕭澤似有不樂,淡淡地松開了手。

女子對面的男子,手執羽觴,雙臂半舒,只一個簡單的動作,已仿佛讓人聽到他高談闊論的響亮嗓音,朗朗大笑的歡悅笑聲。

我著實驚了一驚:“二表哥!”

那畫中的男子,五官分明,濃眉醒目,可不就是二表哥?

蕭澤語氣莫名:“原來讓婧那樣註目的男子,是婧的表哥。”

我這才去看那畫風略顯夢幻的半面女子,心想,原來是我。

津津有味地打量了半晌,才好奇地問道:“這幅畫是從哪裏得來的?”

蕭澤道:“大約四五年前,杜煥使經蘇國,在驛館時偶然見到這樣一幕,便畫了下來。”

我凝眉細想,漸漸恍然。

是我與鄭君婚姻不了了之的第二年,二表哥以南燕使者的身份出使蘇國。消息傳來,未等二表哥進宮面君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驛館去看他。

故人相見,分外熱絡,說起兒時的趣事,兩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話題漸漸轉到我那剛剛夭折的婚事上,二表哥道:“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家裏都很擔心你,特意委我來看看,你現在覺得怎樣?”

怎樣?還能怎樣,我都快忘記了。

我撓撓頭,有些訕然,覺得自己好像辜負了別人的擔心一樣,道:“我挺好,沒能嫁到鄭國,你不知道有多慶幸呢!”

於是便把鄭君意外身亡,我在鄭國城外急急回轉的事說了一遍,感慨:“幸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哼哼,現在才真正讓人擔心呢。”

二表哥失笑:“果然是我妹子的性格,做得好。”順手撥了撥被我擾亂的額發,半是嘆息半是挪揄:“只是這樣的人兒,怎麽會嫁不出去呢?”

我突然就想到,要不是他們幾個表哥紛紛背信棄約迎娶他人,何至於現在沒有我的地兒,進而生出這麽多糟心事?

於是心懷怨懟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有什麽了不起?大不了將來當個老姑娘,到時找個由頭出宮別居,高興了就在府中養個美少年,聽聽歌唱唱曲,照樣快活一世,不比嫁人好?”

很是傲然的語氣。

二表哥再次失笑,語氣逼真:“那表妹養美少年的時候一定要事先通知二表哥一聲,看在我們這麽熟的份上,讓表哥我優先入選,如何?”

我楞了楞,怪異地睨他:“以表哥的年齡,到時候冒充美少年……不覺得大了點麽?”

二表哥抿了一口酒,悠然:“熟人麽,何必計較那麽多。”

……我忽然覺得話題趕到這裏有些奇怪,連帶的覺得今天的二表哥都有點不正常,雖說此二表哥平常就有點“二”,但“二”到如此程度倒還是頭一次見到。

我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副畫面:已然面目蒼老、腰背佝僂的二表哥前來投奔,身後跟著一個表嫂,又一個表嫂,再一個表嫂……各自還拖著一個娃、兩個娃、三個娃……

我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若真是這樣,我那點家底還不被他們吃得連渣都不剩?

於是,我用十分克制十分為難的語氣告訴二表哥:“這個……包養的事,來日方長,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

細思我和二表哥見面的整個過程,以興奮開始,以詭異結束,端的想不起有哪一刻能如畫中所描繪的那般含情脈脈。

而偶然經過的杜煥大夫卻神奇地捕捉到了。

對此,我只能由衷地感嘆:杜大夫,人才也!

身旁,蕭澤的聲音緩緩傳來:“後來,我見到這副畫,非常喜歡,便向杜煥問起畫中的女子,這才有了之後我向蘇君提親的事。”

我訝然擡頭,正對上他俯視而來的目光,冬日朦朧的暮色裏,像有春波粼粼閃過,我有些失神。

“原來……幸好……”我喃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蕭澤握住我的手,微笑漾起:“畫中女子雖好,但男人卻很礙眼。”

他這麽一說,我瞟了一眼案上,頓時也覺得應該把二表哥摳掉把眼前的人貼上去。

“怎麽辦呢,”他的聲音低低地游移在耳畔,帶著魅惑人心的力量,“見到婧那樣看別的男人,澤心中不高興了。”

我的臉“騰”地紅了,用這樣的語調……太陰險了,□□裸的誘惑……

“那、那我們改日宴請杜大夫,讓他重畫一副……”我結結巴巴,連聲音都被俘虜了。

他低笑著“嗯”了一聲,攬過我,柔軟的唇覆了上來。

絲毫不耽擱,第二日,蕭澤便召來杜煥大夫說明意圖。

杜大夫沈思片刻:“君上的意思,夫人不變,臣只要細細揣摩君上的風姿,替換畫中的男子便可?”

蕭澤頷首:“正是。”

席間,杜煥的目光果然一直含情脈脈地流連在蕭澤身上,我在旁邊親為把酒,無由地產生一種自己很多餘的感覺……

宴罷,杜煥退去作畫,青籬捧著一枝紅梅進來,道:“公主派人送來的。”

梅香馥郁,我取過來,解開枝末的白絹,笑:“小姑娘學會風雅了。”

白絹墨字,寫著一句話:東園之梅,猗儺其華。誰與同賞,樂之無家?

還未發話,身後的蕭澤輕哼一聲:“告訴公主,夫人是有家之人,讓她邀別人一同賞梅。”

我斜眼看他,蕭澤補充一句:“夫人近日身體不適,不宜出門。”

青籬領命而去,我問:“君上這是何意?”

蕭澤把頭枕到我的頸間,輕聲:“今日夫人在家陪夫君,改日夫君出門陪夫人,”頓了頓,“賞梅。”

我:……

陣陣啃噬的酥麻從頸間直竄全身,我閉上眼睛,開始發顫,好吧,又來這一招……

沒有想到,蕭澤的一句“身體不適”竟真的招來了探望者。

不一日,懸了新畫的堂中,桐、聲二人雙雙到訪,意甚關切。

“嫂嫂怎麽了,怎的又病了?”聲子問,和桐子一道行禮。

我竭力拿出一點懨懨之態,“唔”了聲:“也沒什麽,不過有些疲懶困乏,不想動,常想睡而已。”

桐子問:“看過太醫了嗎,太醫怎麽說?”

我道:“沒有,料想不是什麽大問題。”

聲子問:“嫂嫂的癥狀怎麽和我累的時候一模一樣,嫂嫂近來很勞累嗎?”

勞累……

各種畫面閃過腦海,我的臉開始發熱,支吾著轉移話題:“好像是……對了,你們梅花賞得怎樣了?”

聲子長籲一聲,懶懶地倚上靠幾,哀聲道:“還提什麽賞梅呀,想要聽書,死活不準,想要看花,又說人雜,讓女師布置了一大堆作業,總而言之就是想悶死我。”

說到後來,小嘴撅起,已成抱怨。

我甚覺同情,剛想出言安慰,小姑娘“呀”的一聲,突然站了起來,雙眼大睜,好像見了鬼也似。

我嚇了一跳,連聲問:“怎麽了?怎麽了?”

小姑娘一臉緊張:“天吶,我才想起來,母夫人今天讓君兄查看我的課業,我、我還沒完成呢!”慌慌張張往外走,忽又轉過頭來對桐子,“你好好陪陪嫂子,改日再聚。”

話猶未落,人已不見。

裊裊餘風中,剩下的兩個人有點呆。

好久,我道:“逼得太緊了。”

桐子點頭。

我又道:“看來你的境遇要好一點。”

桐子遲疑地看我。

我笑:“再有兩個多月就要成新娘了,準備好沒有?”

桐子臉泛紅暈,低頭道:“這都是夫人的恩德,桐每每想起,無不感懷於心。”

我微微搖頭,不再多言。

桐子道:“其實這些日子,桐一直心中不安,總是不由自主地憶起在楚國的往事,特別是那日聽書後,這種情況越發明顯。”

我默默傾聽,溫言安慰:“都過去了,你也要慢慢釋懷才好。”

桐子似有糾結,猶豫片刻:“桐……倒是沒什麽,是有些事關系到夫人,也不知該不該告知,夫人對桐恩重如山,桐一旦遠嫁,便成永久隱瞞……是以萬分為難不安。”

我甚感訝異:“怎麽?”

桐子道:“夫人可還記得當初隨桐來蕭的楚國樂師?”

我腦中立刻浮現那名俊美無雙擅奏秦風的墨袍君,略略點頭:“記得,他叫景煜。”

桐子頭垂得更低:“其實……他不是樂師,而是楚國的公族大夫,楚國五大公族之一的景氏領主。”

我著實吃驚,盯著桐子,話都說不出來了。

以楚國之大,五大公族之一的領主……他的封土地位,已經堪比小國諸侯了,可是為什麽……

桐子道:“在楚國最難熬的日子,偶然遇見此人,他突然問我:‘想不想離開公子丙回母國?’看我震驚難言的樣子,他笑道,’不過條件是事成之後讓我以樂師的身份隨夫人回蕭見見蕭君。’我答應了他,回蕭後,君上不在,他說:‘見見君夫人也一樣。’很久之後,我才想到,或許他想見的原本就是君夫人。”

桐子的推論實在讓人意外。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與自己墨袍君相見的情形,無論哪一處都看不出他有處心積慮要見我的跡象。即便是最後他送了我一只玉塤,我想那也不過是知音者之間的惺惺相惜罷了。

再說,以大楚到小蘇如此遙遠的距離,他有事先認識我的可能嗎?

我不禁笑了,對眼前的桐美人道:“你多慮了,他要見我?完全沒理由啊,其實他想見的就是君上,不過沒趕上時候罷了。”

至於他為什麽會隱瞞身份見蕭澤,當時的我連想都沒想到。

桐子依舊眉頭緊鎖。

我又道:“就算他有什麽想法,他又不是公子丙之流,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桐子終於容色稍解。

只是,一提到公子丙,就難免想起桐苑那一幕,一想到那件事,就難免倒胃口。

桐子走後,我胃口倒得連見到新上的點心都犯惡心。

“夫人?”青籬失色。

我放下捂嘴的手,疲倦道:“可能是真的累了,都撤下去吧。”

青籬請來了太醫。

我倚在榻上,任由太醫凝神細診。

“恭喜夫人,是喜脈。”

我從榻上直直地坐起,巨大的驚喜之下竟忘記該有的反應。

急切的腳步聲近,我擡頭,就見他大踏步地走進室內,也不顧周圍的人在,倏然把我從榻上緊緊抱起。

☆、懷孕

蕭澤請太蔔為我懷孕的事做占蔔。

太蔔進宮時竟還帶著一個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長得白白胖胖的,裹在小小的棉布袍裏,像一只香香軟軟的糯米粽子,甚是喜人。

我不禁讚嘆:“太蔔,您的孫兒可真可愛。”

太蔔:“......這是臣的兒子。”

“......”看了眼太蔔大人那張溝壑叢生的的臉,我默了。

糯米粽子蹦蹦跳跳來到我的面前,仰起小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稚聲稚氣道:“他長得很好看呀,比畫中的人兒還好看。”

我登時大喜,眉開眼笑拉過眼前的小小人兒讚道:“這樣機靈討喜的孩子,太蔔,你是怎麽教的呀?”忍不住俯身捏了捏小家夥嫩嫩的小下巴。

太蔔未及答言,此時的他正認真專註地研究手中繁覆的龜紋,輕輕地吐出一段瑤辭:“夭夭桃李,灼灼輝光。悅懌若春,罄折似霜。流盼姿媚,言笑芬芳。”擡頭對上我和蕭澤,深深一躬,“據瑤辭所言,確如小兒所說,夫人腹中的孩兒將來會姿容絕世,”頓了頓,似略有遲疑,“且淵博沈穩,並將以此安身立命,榮華一生。”

我張了張嘴,看看太蔔,又看看身前的糯米粽子,再次默了。

蕭澤喜道:“是個女孩?”

“是男孩。”童稚的聲音搶先答道。

“是男孩。”太蔔沈聲附和。

蕭澤的表情,像被巨大的驚喜和茫然同時擊中,有些反應不過來也似,傻呵呵喃喃重覆:“男孩......”

姿容絕世,淵博沈穩,並以此安身立命,榮華一生。

當時的我們,只覺得此生從未聽過如此動人的瑤辭,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卦象。

蕭澤到太廟拜謝先祖,回來後喜孜孜地問我:“婧,你說,給我們的兒子起個什麽名字才好呢,俊,倩,曼,佼?唔,好像都太普通了,不夠美......”

我:“.......”

這確定是在給男孩子起名麽?我委婉地提醒孩子他爹把關註的重點改一改,比如著重於道德啊學問方面什麽的,至不濟健康方面也行......

“那婧有沒有什麽好主意?”蕭君大人含笑問我,甚是從善如流。

我想了想:“要不叫他鮑?宋君鮑不是個絕色麽,而且以美得國,富貴榮華,這麽說來,孩子倒有點像他........”

蕭澤無聲地飄過來一眼,明明沒什麽多餘的動作和表情,我卻覺得自己被深深地鄙視了。

於是我高傲地選擇了沈默。

孩子名字暫且成了懸疑。

懷孕後的生活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新奇歡喜?溫馨甜蜜?至少以前的我是這麽想的,可惜在我能夠體驗到它之前,我的生活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

盒中鳥。

還是又窄又小四面不透風的盒。

懷孕的消息傳出後在宮內引起不小的動蕩,君太後大張旗鼓地撥出四個奶媽四個侍女全天候全方位無死角地照看我的生活,還規定要定時向其報告,“以免不小心傷了我的孫兒。”

當然,最後一句話是君太後說的,由奶娘某轉述。

侍女也就罷了,奶娘們卻都是太後身邊頂頂得力的,又是宮中的老人,那資歷、那分量,現在卻一股腦兒堆到了我身邊。

蕭澤解釋:“蕭國不比晉齊楚這些大國,宮中最好的侍女奶娘總共也沒有幾個,現在幾乎全撥給你,可見母夫人對你的重視。”頓了頓又道,“當然,如果不是婧當初食鳥卵那一出,或許也不至於撥這麽多奶娘過來。”微微含笑的話語中蘊了三分戲謔。

突然被提起當年的糗事,我囧了。

可是......

剛做了兩個動作,奶娘黍便慌慌忙忙地扶住我道:“夫人,三個月內的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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