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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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太平洋的季風悄然而至,七月,它帶來的雨水慢慢地席卷了整個城市,九月開始撤返,到十月就徹底消失。來得溫溫吞吞,不急不緩,回過神來,浪潮已經逼上了海灘,多麽熱烈而讓人心動,就像我們的愛情。”

——紀池

這裏的人們說:北鎮美麗,安詳,被陽光親吻著,被海神保佑著,外來的人很少,這是一片被人遺忘了的土地。

他們世代依海而居,靠海生活,每家每戶幾乎都有船,一到出海的時節,男人們結伴而行,女人就留在家照看,用囤貨維持生計,也做一些零碎活在鎮子上換錢。

誰都知道方家的老頭是做蟹醬的一把好手,他做的蟹醬只需一小勺,放進一口大鍋裏,熬出的湯能飄香十裏。但是他不賣配方,只是幫人做蟹醬,鎮上的人把自家的壇子運到方家,月底再把壇子運回,回去吃著滿意了再來付錢。

方老頭年輕的時候不做這個,是個潛撈員,行業規定四十五歲就不許下海了,他就用積蓄買了一艘船,做起了出海捕撈的工作,後來他把船傳到了兒子手裏,他自己做起了蟹醬。

方老頭的孫子在鎮上念書,周末才會回家,所以房子裏多是他一個人,做蟹醬的時候偶爾覺得孤獨,他就看一眼放過那艘船的角落,它已經消失在了海中,再也沒回來過。

“坦克,去給我買包煙,‘大前門’。”方溏緊盯屏幕上的游戲,踢了一腳旁邊的坦克,“跟老板說記我賬上。”

坦克馬上起身去了,方溏的眼睛一直沒離開屏幕,網吧光線不好,前幾天壞了一盞燈,只剩下頂上一盞勉強照亮,他前方的桌上放著空薯片袋子,碎渣撒了一桌,旁邊沒吃完的盒飯散著味道,菜葉浮在飯盒底的油上反射出亮光,盒子裏面還有十幾個他丟的煙頭,幾乎都是燃到底了的,橫七豎八地也沾上了油。

坦克拿了煙回來,遞給方溏。

方溏接過,熟練地拆開包裝,抽出一支,把煙叼嘴裏,坦克湊近給他點火,點燃了之後他猛吸了一口。

“方哥,你已經兩個星期沒回學校了,你不回去看看?”坦克問道。

“兩個星期了哦?”方溏好像才反應過來,但隨即又轉向電腦,“不回去,那個婆娘煩得很,一直喊老子交作業,老子筆都不曉得怎麽拿,還給她交作業?”

說起這個,方溏更氣憤了,那個剛畢業的年輕老師好像不知道他方溏是什麽貨色一樣,她以為她是個什麽角色,想當個正義的使者拯救他們這些人,但是爛泥就是爛泥,勉強糊上墻了還是爛泥。

“臥槽,運氣不好,不耍了。”方溏玩了一會兒就摘了耳機,他踢了踢旁邊椅子,“坦克,你繼續耍,我走了。”

坦克擡起頭:“方哥你去哪兒?”

“隨便轉轉。”方溏頭也不回,走向門口去吧臺結賬。

“方哥。”

剛走出幾步路,遠處有人向他招手,那個人一頭紅發,叼根煙,摟著一個穿露臍裝的女生。

“方哥。”走近了,那人又叫了一聲。

“哦,你好。”

“這我女朋友。”他扯了扯女生,“叫方哥。”

“方哥。”

“嗯。”方溏點點頭。

等他們走遠了,方溏才記起來,那個紅毛叫阿飛,在江旭手底下做事。方溏要接觸的人太多了,記不清也是正常的。他在街上走幾步,又一個劉海遮住半邊眼睛的長頭發和他打招呼,他走在路上就像是領導巡視。

方溏是西區的“老大”,名義上的實際上的都是他,就管些小混混,社會青年。他拿錢幫人出頭,個人恩怨從不問原因,當晚就解決好,一旦出了西區他就不再管,退回雇主的報酬。

他手下的人有的在鎮子上開發廊,有的在餐館打工,有的游手好閑,他們分布了整個西區,有時會作為目擊者幫警察破案,因為他們的力量不容小覷,有大案子也需要他們的幫助,所以警方索性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這個組織存在,默許方溏管西區。

方溏在幾年前就定下了規定,有三類人不能惹,警、官和富,這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不能犯法,更不能主動生事,不然打斷他的腿。

底下的人在流傳,他們方老大是把上一個西區老大弄進了局子他才坐上了這個位子,但事實是怎麽樣也沒人考究,只是跟著方溏接過活兒的人說,方溏狠戾,做事雷厲風行,下手也毫不留情,一般只要他親自出馬,對方第二天就會從鎮子上消失。

西區的人都服方溏,鎮子上年輕人都知道,與西區相對的,還有一個東區,他們和西區很不一樣,組織的人員都在暗處,包括他們的老大,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老大是誰,是男是女,是做什麽的。但是他又的確存在著,因為警方有專門的聯絡員,和東西區的老大保持密切的聯系。

這幾天沒有接活兒,心情極差,方溏就拉著坦克去網吧蹲了幾天,這會兒走出來,腦子有點暈眩。

電話突然響了,方溏摸了好久,才把他的爛手機掏出來。

“餵?”

“方哥。”電話那邊開口。

“哦,光子。”

“方哥,我們有大生意了,你在哪兒?我得和你面談。”

“我在寧巷。”

“好,我馬上過來。”那邊急匆匆掛了電話。

站在街邊,方溏點了一根煙,不註意被嗆了幾口,他就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光子從遠處跑來,氣喘籲籲的。

“怎麽了?”等光子理順了呼吸,方溏問道。

“新目標,東區一中高二,紀池。”

“不接。”方溏一聽到就立馬回絕,“管好自己,不該插手的事情不要插手。”

“老大,雇主說,紀池這個周末會來西區。”光子繼續說道,“報酬是這個數。”他比了一個手勢,方溏皺起眉。

“雇主提了一個要求,要你親自出手,看來是個不好惹的。”

方溏沈思了一會兒:“你先回去,我考慮下。”

方溏得考慮了,這麽高的報酬,也許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他不想為了接大單子和東區的人有什麽牽扯。

方溏撥通了電話。

“江旭,你去查一查東區一中,紀池這個人。”方溏沈聲道,“我要詳細的。”

掛了電話,他還是準備先回學校一趟。

他在鎮上的技術學校學汽修,就他中考的分數根本上不了高中,爺爺送他來時把家裏的積蓄用紙包裝好,拿給了校長,說了不少好話,也送了好幾瓶蟹醬,校長把爺爺拉到一邊,方溏聽到校長在誇爺爺遠近聞名的蟹醬,說以後還希望能吃到。

傻子也能明白校長笑得一臉猥瑣是什麽意思,爺爺還是點頭,十月,等公蟹出黃的時候再給他送。

方溏還沒進學校徹底厭惡這裏了。但是爺爺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他必須待在學校裏,正常參加考試,把成績單改一改分數拿回家,爺爺總是看不出來有什麽問題,一開心就去隔壁家買一大包蛤蜊和瑤柱給他燉湯。方溏吃到吐,他還是喝完了湯。他告訴爺爺,學費只需要交一年,後面的學校給補貼,物價也很低,根本用不了多少錢。爺爺信了,他說了一個小數目,爺爺就照著給他拿生活費。

其實那一點根本不夠,當他坐在沒有衛生條件的小飯館撈著湯裏的幾顆米的時候,他厭惡北鎮,厭惡這裏的一切,這些都成了困住他的負擔,他跟自己說,以後,一定要離開這裏。

他讓班裏的女生幫他寫了作業交給那個年輕老師,在寢室的床板上將就了幾晚。

他靠在陽臺護欄上抽煙,江旭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方哥,紀池是去年搬到北鎮的,他爸媽在東區做海鮮生意,是北鎮第一個海鮮對外出口公司,慢慢地站穩了腳跟。”

方溏猛吸了一口煙:“哦,富二代?”

“也不算吧,但是家境還可以。”

“單子接了,等他周末來西區的時候,先讓號子他們那一夥先‘招待’一下他。”

“好。”

掛了電話,方溏把煙滅了,靜靜看著頭頂的月亮,做完這單,興許還能往屋裏拿點錢。

周六,他給爺爺打了個電話說學校有事,不回了。掛了電話,坦克就找到了他,他說號子已經在中心街看到紀池了,和雇主給的照片一樣。

方溏和坦克到了中心街,並沒有看到號子一群人,找了一圈,也沒有。

“餵?號子。”方溏立刻打電話,那邊剛接通,方溏就劈頭蓋臉地訓斥過去,“你們他媽去哪裏了?”

“方——方哥,慘了,我們幾個兄弟都傷到了,我好不容易跑出來,剛想給你打電話說一下這個。”電話那頭聲音顫顫巍巍的,說話都不利索。

“幾個人?”方溏問。

“紀池一個,那小子吧我們引到和平巷裏,然後我們都打不過他。”

“槽,我馬上過來,他們還在那兒不?

“在,何力他們都在那兒拖住他。”

“坦克你先回去。”

“老大你一個人可以嗎?”

“屁話多,快滾回去。”

方溏沒有再多說什麽,馬上狂跑去和平巷。

和平巷人不多,紀池選在那兒可以掩人耳目,看來不僅身體素質過硬,武力值高,腦子也不錯。

方溏被眼前的景象著實驚了一把,號子和他幾個兄弟倒在地上,痛得不斷□□。

而罪魁禍首坐在巷子堆放的紙箱上,翹起腿,哼著小曲,手上不停撥弄一根木棍子。

“方哥。”號子看到方溏來了就從地上爬起來。

“紀池?”方溏冷峻地發問。

“正確。”

紀池嬉皮笑臉地看著方溏,方溏仔細打量他,白色襯衫,左肩挎著書包,文弱書生的樣子,一直笑吟吟的,只是額頭有一些汗還可以證明他剛剛和一群人動過手。

“號子,你帶著兄弟回去,找江旭拿錢,去醫院檢查下。”

號子一得到命令就拖著地上的幾個一起走了。

“看夠了沒?”紀池一直在笑,“我以為是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沒想到還是個美人。”

“槽。”方溏被紀池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他要速戰速決。

方溏隨手撿了一根木棍,向前走了幾步:“我們也是替人辦事,對不起了。”

說著他朝紀池打去,紀池一個閃身,用手撐著從紙箱子上站了起來,笑著看方溏。

趁紀池不註意,棍子又落向前方,紀池擡手,用他手裏的棍子完美擋住。

方溏狠狠地又擊向紀池的腿,紀池猛然擡腿,一個前蹬的動作,踢飛了方溏手裏的棍子。

“為了公平。”紀池說著,扔掉了手裏的武器。

方溏向前擒住紀池的手腕,右手準備朝紀池臉上揍過去。

紀池一個反手,抓住了方溏的手腕,把他重重摔在地下,然後他用膝蓋頂住方溏的小腹,手把方溏的手牢牢鎖住:“美人,打人別打臉啊。”然後他掐了一把方溏的臉,“挺好摸的。”

“草你媽!”方溏擡腿攻擊紀池的下盤,紀池一躲,方溏趁機站了起來。

紀池笑得很開心“原來是個暴脾氣,改一改說臟話的習慣會很可愛。”

方溏站在原地,對面那人的表情一直沒變過,好像他只會笑一樣,方溏咬咬牙,今天必須把他拿下。

“你打我吧。”

方溏驚訝地看著紀池。

“打我,然後去交差。”紀池一臉無所謂,拍拍身上的塵土,從地上撿了一根棍子,走了幾步到方溏面前遞給他。

“輕點。”紀池笑咪咪的,然後閉上眼等著方溏。

方溏身上冒著虛汗,攥緊木棍,看面前那張輕松無比的臉。過了很久,方溏突然一發力,把棍子丟到墻角,棍子被彈飛了幾米遠。

紀池張開眼睛看方溏。

“你走吧。”方溏淡淡開口,然後轉身走出巷子。

“美人,你放了我,我不會讓你做賠錢買賣的。”身後的聲音朝他喊。

去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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