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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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是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他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睛,居然看到頭頂有一束淡金色的陽光,他使勁甩了甩耳朵,讓自己清醒一點,再一看,雪洞頂部已經開了個口子,大奎正艱難地往上爬,身子已經上去了大半,兩只後腳卻還在亂蹬,毛茸茸的尾巴掃著雪洞的頂棚,卷下無數冰碴雪沫。

出乎意料地,悶油瓶還在,甚至左邊前爪還被吳邪緊緊抱著,吳邪和他對視了一眼,立刻覺得特心虛,趕緊放開了翻身起來,明知故問地說廢話:“雪停了?”

悶油瓶也站起來,徑直走到出口旁邊,回過頭對吳邪說:“你先上去。”

吳邪知道這是小哥永遠不會說出口的關心,縱然強大,縱然無所畏懼,他還是會擔心,擔心雪洞忽然塌陷,擔心吳邪會笨手笨腳爬到一半摔下來,所以他會留著等他醒過來,讓他先走,吳邪都知道。他湊過去,跟悶油瓶碰了碰鼻子,又舔了一下,然後搖著尾巴綻放出一個超大的笑臉:“小哥,爬豎墻我可是得過滿分的呢!”

悶油瓶還是一臉嚴肅,退開兩步給吳邪讓出上去的路線,吳三省和潘子、大奎都在洞口接應,吳邪助跑兩步,往上一竄,爪子已經搭在了洞口邊緣,後爪一蹬,頭就露出了雪層,他暢然地呼吸了一口雪後新鮮的空氣,準備再一發力沖上去的時候,忽然聽見爪子底下的雪層發出“哢哢”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被淹沒在不遠處營地的喧囂和吳三省汪汪的催促聲中,但是吳邪還是聽見了。他百分之二百確定,他只要後腿發力,就能夠安全的竄回地面,但是那樣,這個洞一定會完全坍塌。

悶油瓶在下面吼:“吳邪,快!”

吳邪猶豫了一下,沒有動,那種哢哢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站在洞口的三只狗都聽見了,大奎向來膽小,不由自主地退開三四步,吳三省顧不得罵他,焦急地對吳邪說:“快!趕緊上來!”

盡管吳三省嚴厲禁止吳邪再胡亂賣萌,吳邪還是送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一字一句:“三叔,我不會跟他說再見。”

吳三省一聽就明白這孩子又要做傻事,立刻上前一步叼他的後頸皮,可惜吳邪反應更快,前爪一松,整個狗立刻滑進雪洞,吳三省只咬到了一縷金色的長毛,他憤恨地吐在地上,轉頭邊跑邊吼身邊的潘子:“快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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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吳邪的特長是掉坑,哈哈!【這貨又幸災樂禍了

幾乎是吳邪前爪落地的瞬間,他們頭上支撐了好幾天的雪頂就裂開了一道恐怖的縫隙,凍成一坨一坨的積雪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周圍的積雪很快掩埋了雪洞的出口。吳邪繞開那些剛掉下來的大雪塊,沖回悶油瓶身邊,悶油瓶那雙跟其他哈士奇截然不同的黑眼睛裏閃著憤怒又無奈的光,他躲開了吳邪親昵地碰鼻子,飛快地選了一個角落,開始挖洞。

吳邪有點委屈,有點傷心,但是他很快就振作起來,他伸爪幫悶油瓶擴大洞口,飛快地大聲地說:“小哥你不要生氣如果我在下面你在上面你也會跳下來的對不對所以你知道我知道你不會拋下我所以我也不會拋下你你明白的對不對?”

這一串完全沒標點極度考驗肺活量和智商的話還沒說完,悶油瓶新挖的洞已經初具規模,他一頭鉆進去,一遍繼續擴展那個洞一邊前所未有地呵斥吳邪:“進來!”

吳邪艱難地擠進那個洞,畢竟他的體型比悶油瓶大了一整圈,他試圖用爪子擴大洞的直徑,卻被悶油瓶狠狠地瞪了一眼:“會塌!”吳邪自知對挖洞沒什麽心得,立刻收起爪子,假裝自己是個聽話的小奶狗,但是尾巴卻左搖右甩,把洞壁拍得又結實又光滑。

坍塌的積雪瞬間就淹沒他們剛剛容身的雪洞,吳邪心有餘悸地往外看了一眼,知道如果他們還在外面,肯定會被厚厚的積雪壓住,直到窒息而死。

悶油瓶等坍塌停下來,才開口:“後面是山崖,前面是積雪更厚的開闊地,我們被困住了,吳邪。”

一片寂靜,外面三叔、潘子、大奎的呼叫聲都已經完全聽不見,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努力用舔鼻子和深呼吸的方法讓自己鎮靜下來,然後低聲說:“小哥,我不怕。”

“吳邪,我們可能出不去。”

“我們不會死在這兒。”吳邪很堅定。

悶油瓶沒說話,顯然是不能理解吳邪的信心從何而來。

吳邪蠕動著用匍匐前進的方式湊到悶油瓶身邊,一片漆黑中,縱然視力超過人類數倍,他們也只能看見彼此亮晶晶的眼睛,吳邪一字一句:“你不會死在這裏,因為你註定會到達終極,因為,你是張起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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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只金毛不會又要表白吧?悶油瓶一震,爪子下意識地抓了一下雪層,發出哢的一聲,他想問,卻終究只是低下頭,跟吳邪額頭相抵。吳邪閉上眼睛,輕輕地蹭了幾下,他覺得應該說些抒情的話,卻忽然覺得身前一輕。他睜開眼睛,悶油瓶已經站了起來,開始艱難地用爪子左拍拍右戳戳,試圖找到一個出口。

吳邪湊過去,悶油瓶低聲說:“吳邪,我不會害死你。”

吳邪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微笑,他知道,如果這裏是亮的,他一定能看到小哥的微笑。

悶油瓶默默地跟他碰了碰鼻子,吳邪趁機歡樂地舔了一下,說:“三叔他們肯定在外面往下挖呢,我們從裏面挖,很快就能出去的。”

“不行。”悶油瓶憂郁地擡起頭,鼻子立刻碰到了這個小雪洞的頂部,雪層哢哢地響了一聲,吳邪嚇了一跳,立刻不敢動了,悶油瓶搖搖頭,說:“前面的雪層已經塌陷過一次,如果我們這樣挖過去,很可能會有二次坍塌,然後我們就會被困住,低溫和缺氧的情況下,人最多只能支撐15分鐘。”

那是愚蠢的人類,兩只腳跑得慢!爺是樂觀、勇敢、善解人意、體貼……可以用罄一切美好形容詞的金毛,有四只爪子呢!吳邪這麽想著,卻不敢說出來,只能眨巴著眼睛望著悶油瓶:“那……我們向後面挖,雪層就不會塌嗎?”

“幾率小一些。”悶油瓶說著,認真地擡頭看著吳邪,“如果還是塌了,或者沒有路,我們就只能等死。”

吳邪一向都不明白悶油瓶為什麽這麽喜歡對視,他從小學習的社交禮儀都是不要跟人或者狗對視,除非他想要挑釁對方的權威或者要爭老大打架,所以他微微側過頭,輕輕碰碰了悶油瓶的鼻子,回答:“那就認了,我不怕。”

悶油瓶什麽都不說,只是小心翼翼地掉了個頭,用他右邊的前爪輕輕地敲打雪層,尋找著適合向下挖的位置,他的爪子上有兩根腳趾好像特別長,又特別靈敏。北極的哈士奇很多,幾乎每一只都非常擅長挖洞,連啞姐那一隊的母狗,都能夠在幾分鐘之內挖好一個容身的雪洞,但是沒有一只哈士奇會像小哥一樣,在挖洞以前,用前爪輕輕地敲敲打打,選擇最合適的地方。之前,在被巨蟒和火螞蟻襲擊的冰洞裏,小哥就是憑借這兩根腳趾找到了那個張啟山提到的“解家小子”挖的盜洞,才帶著吳邪甚至整個隊伍脫身的。

小哥真的是一只正常的哈士奇嗎?被嚴令不許亂動,臥在安全的地方看著的吳邪枕著自己的爪子,歪著頭看小哥左敲敲右摸摸,看看小哥毛茸茸卻只能耷拉著、怎麽也學不會像金毛一樣高高舉起,快速搖動的大尾巴,看著小哥柔韌的腰和有力的後腿,吳邪舔舔自己的鼻子,想:好吧,這是一只特別英俊、又特別聰明的哈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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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油瓶選定了一個位置,開始飛刨積雪。因為怕這個脆弱的雪洞忽然坍塌,吳邪不敢過去幫忙,只是默默地伸出前爪,把那些堆在悶油瓶腳邊的積雪歸攏起來,再小心翼翼地用後爪踹到雪洞外面去。

一開始,一切進行的很順利,悶油瓶向前移動的速度飛快,吳邪幾乎來不及清掉所有的積雪,只能靠倉促地把雪沫拍瓷實的方法,給自己弄出容身的地方,但後來,悶油瓶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他忽然停了下來。

這已經是雪洞的盡頭,雪沫都臟兮兮的,混著泥和沙子,金毛獵犬向來是不在乎弄臟自己金燦燦的長毛的,所以吳邪毫不猶豫地踩著泥似的雪走過去,用鼻子碰了碰四周的墻壁,然後他就明白了:“這是……石頭?我們是沒有路了嗎,小哥?”

悶油瓶眼裏的光芒黯淡了一下,輕輕的“嗯”了一聲,說:“吳邪,對……”

吳邪扭頭就狠狠舔了悶油瓶一下,從腦門到鼻尖,左一圈,右一圈,直到悶油瓶受不了了退了半步,他才憤憤地重覆:“那就認了,小爺不怕!”

“你不懂,這裏沒有食物,空氣也會越來越少,吳邪,這是很痛苦的。”悶油瓶走到吳邪身邊,認真地說。

“比活剝皮痛苦嗎?比做風幹肉痛苦嗎?比被狼魚當罐頭痛苦嗎?”吳邪用一串反問句利落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小哥,我和你是一起的,就像導盲犬和盲人,是一體的,沒有你和我,只有‘我們’。”他說完又覺得自己的類比有點不恰當,於是為了掩飾尷尬,他低頭左嗅嗅又嗅嗅,小聲咕噥了一句:“就算你不是瞎子是啞巴也一樣。”

悶油瓶對於吳邪的類比和吐槽完全沒有意見,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吳邪在那裏忙忙叨叨地走來走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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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瞎子和啞巴什麽的,好像有人躺槍了~至於某只金毛左一圈 右一圈舔臉的行為就不說他什麽了……大家懂的。“汪?”吳邪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下意識地停下來端端正正地坐下了,這個動作讓他覺得屁股又涼又臟,於是一秒鐘就忍不住跳起來了。悶油瓶知道,這是吳邪作為專業導盲犬的一種條件反射——發現奇怪的、危險的東西的時候,他就會用“停下來坐好”這個標準動作提醒身邊的人。於是悶油瓶立刻走過去,低聲問:“什麽?”

吳邪低頭又嗅了嗅,不太確定地說:“很淡,但像是危險的化學品被倒進了下水道,又臭又惡心。”

因為受過專業的訓練,吳邪的嗅覺和判斷力比一般狗要強得多,而悶油瓶則不太擅長用嗅覺去處理事情,他更喜歡依賴視覺、聽覺以及他有著超長腳趾的前爪。他湊過去,象征性地嗅了嗅,就開始用爪子左戳戳右敲敲,吳邪被擠到後面安全的地方站著,看著悶油瓶圍著他嗅到奇怪味道的地方轉了幾圈,然後終於選中了一塊地方,刨了一陣子,用他那兩只奇長的爪子輕輕一撬,掀起一塊比吳邪腦袋還大的石頭,丟在一邊。

石頭下面,露出一個圓圓的洞穴,吳邪似乎聞到那種臭臭的味道在狹小的空間裏擴散開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震得頭上的雪沫簌簌地落下一片。

“是臭鼬廢棄的洞穴。”悶油瓶探頭嗅了嗅,又用爪子探了探,對吳邪說,“那一頭應該能通到外面。”

吳邪立刻搖了搖尾巴,使勁向前湊了湊:“太好了,小哥。”

悶油瓶似乎是嘆了口氣,他低頭跟吳邪蹭了蹭腦門,他毛茸茸的耳朵碰到吳邪的耳朵,弄得吳邪癢癢的,卻又有種隱秘的快樂,讓他想要奔跑,想要大聲的叫。悶油瓶卻輕輕地說:“要小心,下面可能會有蛇或者其他危險的動物,跟緊我,不要亂走。”

吳邪用一只爪子按住悶油瓶那只有長腳趾的爪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悶油瓶花了大概十分鐘,簡單地擴大了洞口,就準備要跳下去,卻被吳邪突然咬住了尾巴。悶油瓶疑惑地回過頭,吳邪擠到他身邊,用前爪把一塊冰坨子撥拉過來,丟進洞裏探路,歪著頭認真地對悶油瓶說:“你說的,下面可能有危險,要小心。”

悶油瓶幾乎要笑出來,很努力才能維持一貫的嚴肅形象,他側頭跟吳邪碰了碰鼻子,然後縱身一跳,就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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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間,吳邪覺得很可怕,狹小而寒冷的空間裏,他只能聽見自己喘氣和心跳的聲音,感覺到爪子下面又濕又冷的泥雪,他不停地舔自己的鼻子,試圖讓自己鎮靜下來,可是每一次涼颼颼的空氣吹過他濕漉漉的鼻子,都會讓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一些,他終於忍不住大叫了一聲,底下卻沒有任何回應,吳邪心慌意亂地把頭放進洞裏,卻嗅不到悶油瓶的味道,反倒又被那只不知道多久以前挖開了這個洞的臭鼬留下來的臭味嗆了個噴嚏。

連續兩次高分貝的聲音讓雪洞上方本來就很脆弱的頂部簌簌地落下更多的雪沫,吳邪擡起頭,卻看不清到底是哪裏有裂縫,但是他卻聽到了發生雪崩之前、雪洞坍塌之前,那種不祥的哢哢聲,他知道,這裏快要塌了。

沒有別的選擇,吳邪退了兩步,感覺尾巴已經快被坍塌下來的雪埋住了,他深呼吸,助跑,然後閉著眼睛毫無姿態可言地跳進洞裏。失重的滋味可真難受,吳邪想,比坐飛機的訓練還難受呢!但是他喜歡耳朵和長毛都飄起來的感覺,就好像他討厭洗澡,卻喜歡被吹水機吹幹。

半空中,他聽見熟悉的狼嚎,短促而急切,他下意識地睜開眼睛,看到地面近在咫尺,吳邪顧不得找小哥,趕緊扭腰轉爪,讓爪子先著地,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摔斷脊柱死掉,那也太丟臉了。

站穩以後,吳邪活動了一下爪子,感覺沒受什麽傷,他擡頭看了看上方的雪洞,只見一片灰暗的白,有積雪不斷地掉下來,很顯然,剛剛他們容身的雪洞已經坍塌,如果他們沒有跳下來,八成就已經被活埋了。

現在的問題是,悶油瓶呢?這裏比上面更黑,更暗,哪怕是視力比人類強六倍的金毛獵狗,也不太看得清自己的爪子,所以吳邪幹脆低下頭,仔細地分辨周圍的味道。所有的狗爪子上都有大汗腺,劇烈運動之後,走路的時候都會留下味道,這種味道人類是聞不到的,只有嗅覺靈敏的同類才能分辨得出來。吳邪閉上眼睛,用鼻子找到小哥落地的點,然後找到他的下一個腳印。

吳邪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步都按在悶油瓶的腳印上,他們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就算他們死了,以後如果再有狗路過這裏,它們也會知道,曾經有一只金毛和一只哈士奇,肩並肩地走過這裏,死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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