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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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海上相對平靜,無風無浪,陳皮阿四的手下得以休養生息。阿寧的隊伍已經被完全擊潰,大難不死的狗被撈上來關進籠子,還能使用的各類物資分門別類地放進貨倉,被俘的水手們被陳皮阿四手下一個叫葉成的家夥連哄再嚇唬,全投了降,編入他們的隊伍幹活。

悶油瓶帶著吳邪東躲西藏,不肯乖乖地鉆進籠子。水手們抓了兩天,只找到了吳邪不小心留在艙房裏的一撮金色的長毛。好在這兩只對咬人沒什麽興趣,不過是神出鬼沒地弄點食水,因此大家也就罷手,隨他們去了。後來,吳邪甚至會大搖大擺地躺在甲板上曬太陽,那些水手也視若無睹,有喜歡狗的,還會摸摸他的額頭,給他扔片火腿之類的。

悶油瓶從來都不這麽幹,雖然他從來也沒有像吳邪那樣親近人類,但是 也從來沒像現在這麽躲著人,他白天幾乎都呆在安靜的角落裏,盡量不給人看見。晚上,等船上多數人都睡熟了,他才會出去,一間一間地查看艙房的狀況,觀察那些他覺得危險的人。他藏得很好,有一回吳邪叼著一只凍得硬邦邦的羊腿,幾乎找遍了半條船,累得氣喘籲籲才找到了悶油瓶在貨櫃下面狹小空間裏的藏身之所。

這事兒實在是奇怪,吳邪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悶油瓶只是說:“那個人……很危險。”並且讓吳邪離他遠點。

“那個人”指的當然就是陳皮阿四,看他炮轟阿寧的船,槍殺了那麽多人的狠勁,吳邪就知道這個人絕非善類,但是讓悶油瓶忌憚到這種程度,實在是有點奇怪。

吳邪沒有繼續問下去,試圖讓悶油瓶說出詳情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吳邪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成功地撬開過任何一只瓶子的瓶蓋,更別說悶油瓶這種看起來就蓋得特別緊的了。這段時間,吳邪經歷了很多在導盲犬基地一輩子都不會遇到、簡直做夢都夢不到的可怕的事,他已經不會像過去那樣容易沖動和輕信。

他花了很多時間觀察陳皮阿四,終於確定那個人不是真正的盲人,盡管他的眼睛上有一條猙獰的橫貫傷,鼻梁骨都給割斷了,可是居然還能看得見,甚至比一般人的視力更好。吳邪試著跟蹤他,但是每次都很快被發現,就算隔著黑墨鏡,吳邪還是能夠敏銳地感覺到陳皮阿四那種冷冰冰像刀子一樣的眼神,他羞恥地發現,那種眼神讓他覺得恐懼,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往往,陳皮阿四走了以後,吳邪站過的地方會留下四個濕濕的爪子印——那是冷汗。

但是吳邪沒有辦法不去想這件事,他尤其很在意陳皮阿四看小哥的眼神。怎麽說呢,所有的金毛獵狗天生就擅長察言觀色,吳邪更是其中翹楚,按科學的說法,憑借遠超人類的敏銳聽覺和嗅覺,他能從對方的心跳頻率、呼吸節奏甚至體溫體味的微妙變化分辨出悲傷、喜悅、憤怒或者仇恨,在他面前,最擅長演戲或者最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無法偽裝自己的情緒。

在僅有的幾次跟陳皮阿四的近距離接觸裏,吳邪都感受到了強烈的敵意,尤其是陳皮阿四看著悶油瓶的時候,這個人的心跳就會陡然加快,他能嗅到仇恨和恐懼,這顯然不僅僅因為吳邪和悶油瓶那時候還屬於阿寧——吳邪確定,任何人看到任何一條狗都不應該有這樣的情緒。陳皮阿四和悶油瓶,果然是認識的嗎?他們,又有過怎樣的恩怨糾葛?

吳邪飛蛾撲火地想要搞清楚有關悶油瓶的每件事,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導盲犬最重要的素質就是冷靜和理智,他是最好的導盲犬,每個訓導員都誇過他,可是只要想到悶油瓶,吳邪立刻就失了所有的分寸。這是為什麽呢?他思來想去,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也算是天意,他算是栽到那只叫張起靈的哈士奇爪子裏了,不管是冰海雪原,還是荒漠沙海,風裏火裏,他吳邪這輩子,算是跟悶油瓶綁定了。

所以,盡管害怕,吳邪還是抓緊所有的機會跟蹤、觀察陳皮阿四。靠岸前的那個晚上,風急浪大,那種鬼一樣的霧氣籠罩了整個海面,華和尚朗風等手下見情況不好,不得不把陳皮阿四請出來在駕駛艙中坐鎮。所有的夥計們都緊張兮兮地操舵、掌帆,在甲板上或者走廊裏跑來跑去。吳邪趁著所有人都忙亂著,一路小跑直奔陳皮阿四住的船長艙。

這間艙房總是鎖得嚴嚴實實,而且永遠不開燈,吳邪試過不分晝夜地臥在門口,卻從沒聽清楚過裏面的任何動靜。他靈敏的嗅覺完全派不上用場,因為那艙房裏總是充斥著刺鼻的檀香味兒,會嗆得他流鼻涕,如果倒黴被悶油瓶看見了,那家夥就會用憂郁的眼神看著他,說:“吳邪,你又感冒了。”

可是今夜,或許是陳皮阿四走得太急,艙門竟然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吳邪小心翼翼地人立起來,用一只前爪扶著門框,另一只爪子像人那樣輕輕敲了敲門,他的心砰砰亂跳,緊張,但是並不太害怕,畢竟,只要有人應門,他還是可以掉頭就走,作覓食狀無辜路過。

沒有人,吳邪把耳朵貼在艙門上,什麽也沒聽見,他於是深深吸了口氣,四爪落地,用腦袋將虛掩的艙門頂開,然後先把鼻子伸進去,嗅了又嗅。

檀香味兒揮之不去,卻因為混了海上風浪的氣息,不那麽刺鼻了。吳邪覺得沒什麽危險,就伸進一只前爪。地毯真軟,爪子都能陷進去,吳邪低頭嗅了嗅,然後閃身鉆進了這間最神秘的艙房。

艙房裏一片漆黑,只有門縫和窗簾縫隙透過一點點微光。吳邪的夜視能力是人類的五倍,仍然覺得到處都影綽綽灰蒙蒙的。他豎起耳朵,盡力傾聽,深呼吸,仔細分辨空氣裏細微的味道,每個分子都不放過,他記得基地那條退役的老警犬告訴過他:“就算你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麽,只要用心,看到那東西的一刻,你會知道,就是它了。”

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體味,就像是一張識人的地圖,吳邪擅長分辨這些,可是陳皮阿四卻那麽特別,他身上有一種異常的香氣,像是從骨頭裏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卻連濃重的檀香都遮掩不住。吳邪循著那種氣味,檢查了陳皮阿四的床,陳皮阿四的衣櫃,陳皮阿四的茶具,最後,他停在了一尊奇怪的佛像面前。

人類很迷信,總會供奉一些他們不懂的東西,並且指望著神佛可以因此庇佑他們的生活和生意,從餐廳裏供的關公,到路邊供的土地或者地藏菩薩,吳邪看慣了,但是沒有一個是像這尊這麽奇怪——它很大,有一人多高,很重,在顛簸的船艙裏始終紋絲不動。可是陳皮阿四為什麽要在船艙裏供奉這麽大的佛像?一般來說,保護航海平安不是一個一尺多高的小佛龕,裏面供奉媽祖之類的神像就足夠了嗎?

吳邪湊過去,用爪子搭住佛像,將那佛像從頭嗅到腳,那種淡淡的骨香自內而外地發散出來,讓他心裏不由自主地有點害怕,他想跑出去,卻隱約知道,這就是陳皮阿四的秘密了,甚至不僅如此,這裏面藏著跟“終極”有關的秘密。

爪子被冷汗弄濕了,吳邪不好意思地在軟毛地毯上蹭了又蹭,圍著佛像轉了好幾圈,又試圖用尖牙咬下一小塊木頭來研究,忙得十分起勁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艙房外面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接著,陳皮阿四蒼老的聲音響起來:“看緊點,千萬小心。”華和尚回答:“您放心,沒有意外的話,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港口了。”

吳邪的心砰砰亂跳,陳皮阿四是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混蛋,如果被他發現,一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他慌張地四下環顧,聽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門鎖轉動,刻不容緩,怎麽辦?

床下進不去,有兩只樟木箱子擋著,櫃子和地板之間只有不到20公分的距離,悶油瓶的話還能縮骨藏進去,可是絕對藏不下吳邪這麽大一只金毛,忽然,他側頭瞥見佛像後面似乎有個小小的空間,一時也顧不得許多,趕緊鉆了進去。

吳邪剛剛把尾巴壓在肚子底下藏好,就聽見陳皮阿四進來的腳步聲,他大氣都不敢喘,耳朵貼著地面,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陳皮阿四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喝了水,換了衣服,又找了什麽東西出來,他雖然不是盲人,卻似乎十分習慣在黑暗中做事,方向感和聽覺都是數一數二的,吳邪忍不住想,如果哪只導盲犬跟了他,倒是比較省心省力。

“快到了。”陳皮阿四突然轉過身,對著他說了這麽一句。吳邪嚇得耳朵後面的毛都立起來了——被發現了嗎?怎麽會?隨即他恍悟,陳皮阿四不可能對一條金毛這麽嚴肅地說話,他,是在跟佛像說話。

這人大概已經魔障了,吳邪想著,卻集中了所有的註意力聽下去,準備一會兒溜出去,一字不落地說給小哥聽。

“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是另一個聲音,悶悶地,帶著回音,吳嚇了一跳,差點沒從他的藏身之處竄出去——沒錯,他後背倚靠著的木頭佛像微微震動,那聲音,是從佛像裏面傳出來的。

這是什麽情況?

吳邪表示,他一直是一只唯物主義的金毛,所有不能用牙齒和爪子感受其存在的物質,他都不相信。木頭雕的佛像居然會說話,太驚悚了吧!

陳皮阿四卻很淡定,仿佛這就是他所要的:“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把東西給我。”

佛像似乎是笑了:“陳老四,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長沙九門,黑背老六早死,我師父明哲保身不知所蹤,只剩你我兩家,你和我之間,勝負已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惡狠狠讓人膽寒心驚。吳邪仗著到處都黑漆漆地,偷偷看過去,只見那人緊緊握著拳,逼近了佛像,一字一句:“你不把東西給我,便是玉石俱焚。”

“嘿。”佛像只是輕笑一聲,卻沒了下文。

陳皮阿四瞪著佛像那永遠微笑的嘴角,額頭不由自主地滴下汗來:“他……他們……確實死了,都死了?”

沒人回答,陳皮阿四一拳狠狠打在佛像的肚子上,佛像晃了晃,向後倒去,被艙房的間壁墻撐住。吳邪無處躲閃,被死死壓住後背,他努力向外蹭了蹭,卻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

佛像的聲音裏有笑意:“死即是活,活即是死。你可以瞎眼覆明,他……他們,也許也能死而覆生。”

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雨夜,陳皮阿四面色陰晴不定,冷汗細密地出現在額頭,他慢慢扶正佛像:“你和我,總在一條船上,不是嗎?”

佛像沈默很久,終究嘆了口氣。

陳皮阿四亦不再說話,他從床下的箱子裏拿出一只罐頭,打開了舀了一勺,餵給那佛像,那佛像便吃下去,吳邪忽然明白,佛像不會說話,陳皮阿四是在裏面藏了一個活人。

那個人,似乎跟陳皮阿四一樣,屬於“長沙九門”,而“長沙九門”,聽起來居然十分熟悉。吳邪絞盡腦汁地想了好久,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聽誰提過。他在長沙長大,訓練的時候也曾走過長沙的許多大街小巷,長沙跟大多數城市一樣,沒有城墻和城門,只有立交橋和高速公路,是誰,在什麽時候,跟他講過“長沙九門”呢?

雞肉罐頭香氣一次又一次地把吳邪從美好的回憶以及嚴肅的思考中拽回現實,他憤恨地咽下口水,努力爬平,避免讓咕嚕咕嚕叫起來的肚子引起陳皮阿四的註意。幸好,那個慣常十分警惕的人此刻滿腹心事,只是一勺一勺地餵那佛像裏的人,外面風雨又大,並未發現他藏在佛像後面。

夜已經很深,華和尚突然咚咚地敲起門來,陳皮阿四走出去,兩個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子,就一起走了。吳邪聽得他們的腳步聲去遠,才小心翼翼地鉆出他的藏身之所,他仔細觀察那總是在微笑的彌勒佛像,終於發現佛像的嘴部微張,他湊過去聞了一下,除了雞肉的味道一無所獲,他想要下來的前一秒,卻忽然發現,裏面有一只閃閃發光的眼睛,也正看著他。

吳邪嚇得整個身體平著飛出去了,四爪落在軟綿綿的地毯上還覺得不放心,又退了好幾步,佛像倒也動彈不得,只是發出一聲輕笑,低聲說:“這些人,果然一個也逃不掉。”

吳邪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想要再湊過去看個究竟,突然聽到外面有狼一樣的嚎叫聲,那聲音有點耳熟,像是萬年啞巴的悶油瓶,啞巴開口一定有大事,吳邪當下也顧不得這個詭異的佛像,轉身像人一樣站起來扭開門把手,用他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向狼嚎的方向猛沖。

值得稱道的是,百忙之中,他居然沒忘了叼走一個因為船身顛簸滾落在地上的大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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