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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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阿寧一直在船艙裏焦躁地走來走去,吳邪的爪子被包得動彈不得,還因為“見義勇為”得到了一份熱氣騰騰的快餐飯。這種建議食物裝在錫紙包裝裏,外面有一根繩子,拉一下就會冒出一股蒸汽開始自動加熱,吳邪緊張地盯著它,總回憶起炮火打中它們的船附近海面時帶來的巨大震動,還有子彈射在船體上又彈開的恐怖爆裂聲。然而這種通常宣告著戰鬥的嘶嘶聲沒有帶來傷害,反而是香到不可思議的大塊牛肉,吳邪真的是搞不懂人類了——你們號稱世界上情感最覆雜的生物,用同樣的記號來區別食物和武器——尤其是你們在使用了武器之後還能坦然吃掉這麽香的肉塊……

吳邪默默地咬著多汁的牛肉,似乎感覺到爺爺粗糙的肉墊摩擦他的額頭。一切都是小時候模樣,吳邪的身量只有人類小臂那麽長,路邊的向日葵高大得像一棵樹。爺爺說:“你真正應該覺得害怕的,永遠是人心。”

吳邪第一次在海上感到了深深的憂慮,他開始想念那棵永遠在笑的燦爛的向日葵,想那些擡頭就可以看見藍天的日子。他是有多蠢才會把自己搞到這裏來——不不不,吳邪忽然想到一件事。

當阿寧第三次從吳邪嘴裏搶過塑料飯盒,並且嚴肅地告訴他“吃完再走”之後,吳邪生氣了。悶油瓶還沒吃飯,即使有狗糧和剩飯,也絕對沒有這麽熱氣騰騰的肉塊,他作為吳邪在船上唯一、也可能是最後的朋友,有權利得到溫軟的食物。吳邪和阿寧對峙,阿寧拍拍他的頭:“吃了吧,為你好。”

吳邪心裏連說了三遍“小哥對不起”之後,鼓足勇氣把一盒牛肉都放進了嘴裏,並且對阿寧勉強齜了齜牙。這個動作在人類看來像是微笑,果然,阿寧中計,為吳邪打開了沈重的艙門。

吳邪沿著船舷飛奔,嘴裏塞滿了肉,一路堵到嗓子眼兒,以至於他沒法邊走邊低聲呼喚小哥。肉塊在喉嚨口滑來滑去,吳邪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這件事,卻還是忍不住讓其中最小的一塊“意外”掉落進胃裏,這個舉動即使沒有別人看見,他仍然覺得臉紅:本來是十塊肉,現在只剩九塊了,小哥,你不會介意的,是不是?

在饞蟲和口水噴湧而出之前,吳邪找到了正在一處避風的房間裏看筆記本的悶油瓶。對方奇怪地瞧了他一眼,顯然是對吳邪半張著嘴不說話又急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很憂心。吳邪扒著屋子裏高高低低的櫃子看了一遍,成功收獲了一只幹凈厚實的小紙箱,然後把含著保持溫度的牛肉塊,一塊一塊放了進去。

五、六、七、八……

悶油瓶問:“你想吐?”

“我沒有!”吳邪及時擡起頭,沒想到喉嚨一松——完了,我幹了什麽——他的臉更紅了:“我給你帶了牛肉……嗯……本來有……反正還有八塊。”

悶油瓶低下頭聞了聞:“熱的?”

吳邪屏住呼吸:“他們不讓我把碗拿走我放在嘴裏所以那個我想你也許不會嫌棄……你真不嫌棄的吧,小哥?”

悶油瓶歪著頭看他,表情非常特殊。吳邪拼命去想也不知道自己此前是不是真的沒有見過這樣的悶油瓶,也許是因為偷吃了兩塊牛肉把腦子饞壞了,總之,面前的悶油瓶有點兒陌生。

吳邪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對方的鼻子湊了過來——小哥是要跟我碰鼻子——他高興地睜開眼睛,卻發現悶油瓶閉著眼睛正在用舌尖舔他下巴上的毛。那裏被肉汁淋過,黏糊糊,一縷一縷的,悶油瓶粗糙的舌頭撫過,時不時碰得吳邪又熱又癢。吳邪看著天花板:這個體驗不錯,似乎在哪裏見過。

哦!吳邪恍然大悟。那身上帶花朵斑紋的拉布拉多妹妹曾經被另一只狗堵在墻角裏,然後……拉布拉多妹妹一爪子撓爛了對方的鼻子——“小哥你是在吻我嗎?”吳邪問。

悶油瓶不知何時已經在吃牛肉塊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法生過。他說:“很好吃,我很喜歡。”

吳邪閉上眼睛,忿忿地幻想著,有一天,等他們回到溫暖的城市裏,在大草坪上,他一定要嘗嘗悶油瓶的味道。我想……吳邪抖抖毛,開始活動他受傷的前爪,我一定會喜歡他的味道。

一盒成年人類都不會覺得滿足的牛肉塊顯然不能填飽一只金毛和一只哈士奇的肚子,經過了混戰的阿寧的船員沒有心思給底艙的狗任何食物,他們打開了所有的籠門,讓狗在甲板上自由活動,期待它們敏銳的感官可以提前知道陳皮阿四帶來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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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牛肉味兒的,吻~

吳邪關上艙門,從桌子底下拖出了一包柔軟的保溫材料,臥了上去。悶油瓶叼著筆記本走過來,占據了另外半邊。吳邪看著那帶血的筆記本,欲言又止。悶油瓶用爪子翻頁的樣子很有趣,偶爾尖指劃破了紙面關鍵處,他還會皺皺眉頭。吳邪困意叢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小哥,你不會搖尾巴。”

悶油瓶不理他。

吳邪說:“你吃了牛肉,應該搖尾巴對我表示感謝。”

悶油瓶看都沒有看他,但是尾巴似乎敷衍地甩了一下。

吳邪看著人類寫下的“塔木陀”三個字越來越模糊,逐漸睡去。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四下漆黑。悶油瓶臥在他旁邊,不會搖的尾巴沒有遮住自己的臉,反而是蓋住了吳邪受傷的前爪。吳邪咬了一口對方的尾巴尖,悶油瓶的眼皮沒有睜開,眼珠轉了轉,算是回答。

“塔木陀是什麽?”

“一個地方。”

“筆記裏有地圖嗎?”

“沒有。”

“那怎麽去?”

“我不去塔木陀。”

吳邪翻身起來:“你?不應該是‘我們’嗎?”

悶油瓶一直閉著眼睛:“這件事跟你沒有關系。”

吳邪把受傷的爪子從悶油瓶尾巴下面抽回來:“我去不去,我做主。”說完,他就略失底氣:以悶油瓶打架的功夫,如果吳邪成為了他的路障,對方一定會像抓小鳥一樣把他撲住,像啃骨頭一樣咬住他的喉管,像吃牛肉一樣把他撕碎,然後草草埋掉了事——小哥……會這麽對他嗎?吳邪有些生氣又有些郁悶,試圖搶過小哥的筆記本出來看,沒想到對方完全不遮掩,幹脆推給他。

吳邪不認識人類的字跡,只能亂翻一氣,裏面果然什麽也沒有,密密麻麻都是橫豎撇捺,大概人類也很不耐煩記這些東西,筆跡越來越潦草,倒數幾頁甚至都開始撕掉了。

最後,反而是悶油瓶開口:“我們要去的地方叫終極。”

“幹嘛的?”

“滿足你的任何願望。”

吳邪喜歡這件事。如果現在就要去終極,他希望有一份XL號的金毛郊游套餐。主人以前給他買過,裏面有XL號的棉墊子、XL號的午飯、XL號的零食、XL號的小球和XL號的眼鏡。其實按照吳邪的體型,他用不了XL號,但是他私下裏想,既然是到了終極,就多要一點兒吧,如果終極只肯給他一份套餐,他不介意和小哥分享裏面的所有東西。

然而悶油瓶對終極的解釋,讓吳邪覺得脊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他說,去終極的路沒有人知道,更沒有狗知道,到達終極的過程裏,你可能會受傷,可能會死去,你可能剛開始幾天就會得病,在半路被怪物吃掉,一輩子也到不了所謂的終極。也許你到了終極才發現,那裏根本什麽都沒有,一切只是個騙局,也許你對著終極用盡虔誠和信仰,發現它根本不會回應你的要求,也許終極不適用於狗,也許終極已經被人占據了,永遠無法靠近……

“我不喜歡聽喪氣話。”吳邪站起來。

悶油瓶把臉藏進他的大尾巴裏。

“我最討厭聽到別人說喪氣話,雖然我也不知道終極是什麽,但是小哥你怎麽能不說一點兒好處呢?也許終極知道你的過去,也許它真的可以實現一切想法呢?”

悶油瓶閉上眼睛。

“我懂了,”吳邪覺得傷心難過,一股莫名的火氣從心口燒起來,一直蔓延到嗓子眼,連說出的話都這麽沖,“這都是你編造出來的理由,你只是不想讓我去。”他忽然發現過去這麽長時間的相處都是白費,早知道那八塊牛肉應該自己吞掉!

最可氣的是,悶油瓶居然還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吳邪撞開門。

他要走了。盡管今天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他仍然覺得悶油瓶這麽做太無情,他們是吃過同一碗牛肉的朋友,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瞬間的朋友,吳邪最傷心的不是悶油瓶的神秘,而是對方始終把他排斥在外。

就好像……就好像你對著墻壁說了很久的話,你趴在冰冷的表面,聽到隔壁的歡聲笑語,你砸不穿這道墻。

吳邪的臉上有濕濕涼涼的東西,不是眼淚,而是雨點。外面正在下雨,漆黑的夜空裏閃電四下驚起,海風刮得吳邪幾乎睜不開眼睛。就在他決定找個沒人的地方躲一陣雨的時候,一片臟兮兮的紙忽然從風中飛過,糊在他臉上,堵住了口鼻。

吳邪覺得很惡心,趕緊扒拉下來。濕乎乎的紙片一碰就變成了兩半,攤在地面上,和船員腳上的泥巴融為一團。不過,吳邪似乎註意到了什麽,於是忍著泥濘把碎紙片翻了過來,拼在一起。

炸雷逼近,幾乎可以把任何一條敏感的狗嚇得跳起來,吳邪的大腦卻一片空白:他知道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是誰撕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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