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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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吳邪還是只毛茸茸的小狗的時候,最喜歡纏著他的爺爺吳老狗講故事,無論鏢子嶺嗷嚎的野狼,還是秦嶺猙獰的花豹子,他都像親眼見過一樣,講得繪聲繪色。吳邪那時候還小,有時候被故事裏那些兇殘的猛獸嚇得哆嗦,爺爺就會舔舔他寬闊的額頭,語重心長地說:“吳邪,再兇猛的野獸也有弱點,不必害怕,你真正應該覺得害怕的,永遠是人心。”

那個時候的吳邪,還不知道什麽是“人心”,他似懂非懂地歪著腦袋聽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很快就被嘰嘰喳喳的麻雀吸走了全部的註意力。

那時候的世界特別大,什麽東西都很高,吳邪看到一個貓阿姨蹭蹭兩下跳上了石桌,從嘴裏放下一個超級可愛的小貓蘿莉,眼睛大大的,小尾巴像根天線。吳邪著急地踮腳站起來,重心卻意外向後倒,咕咚一聲摔了,狼狽地爬起來再踮腳——奇怪了!吳邪摔得暈暈乎乎,不理解為什麽他的叔叔們都會像人類一樣坐著,而他就像一塊火腿一樣被翻來覆去地摔。第四次站起來的時候,貓阿姨正趴在桌子上好奇地看他:“這熊孩子是瘋了嗎?”

“我想看看小蘿莉!”吳邪說。

貓阿姨點點頭,把孩子護在懷裏:“那你上來。”

吳邪把剩下的兩個小時都花在了“上去”這件事上,直到累得連舌頭都放不回嘴裏。該死的桌子那麽高!那麽高!他跳得太餓了,晚飯吃了很多,主人拿出了一條柔軟的帶刻度的帶子在吳邪的前爪上纏了一下,然後把什麽東西寫在了本子上。

吳邪打著飽嗝湊過去看,主人拍了拍他的頭,忽然,吳邪看見爺爺陰郁地站在門外,輕輕敲了幾下玻璃。主人站起來,拉開落地玻璃門,撿起了一條斷裂的皮項圈,然後抓起手機就跑了出去。

爺爺等主人走遠,忽然摁住吳邪,抵在墻角,表情特別兇狠:“你記住,最可怕的就是人心,人類的心!”

主人不是人類嗎?吳邪剛想說,爺爺就揚起了爪子,好像要揍他,吳邪沒有害怕,只是看著爺爺,看他眼睛裏的恐懼、失望逐漸變成絕望。爺爺把他拉起來,吳邪坐在爺爺的尾巴上,尾巴輕輕搖,吳邪覺得很溫暖。“你也是個留不住的孩子。”爺爺說:“你和你的三叔太像了。”

“三叔呢?”吳邪問。

“走了。”爺爺說。

“去哪兒了?”吳邪又問。他從來沒見過三叔,爸爸吳一窮說,老三心思活膽子大,二叔吳二白說,老三是個惹禍胚子,忒淘氣。吳邪想,三叔肯定會玩好多奇怪的東西,每一樣都很拉風。

“他被一個外國老頭拐走了,”爺爺把吳邪拉到身前,看著他,無限愛撫:“你太像他,但是……吳邪,你不能像他一樣,你懂嗎?”

吳邪完全不懂地點了點頭。那天沒有月亮,後來還下了一場很大的雨,爺爺帶著兒子們出去幫小區的人在水裏撿東西,吳邪被勒令看家。他端莊地坐在那裏,心裏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是就是要想呀,想呀,盡管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出生不到三個月,其他小狗還只會傻乎乎地追尾巴,吳邪已經學會了叼著狗繩自己溜自己或者用故意違反規矩,假裝及時改正的方法,騙光主人兜裏獎勵用的美味牛肝。他擅長察言觀色,總能準確地分辨出每一個走進家門的人的身份和目的,對待主人的上司彬彬有禮,對待主人的朋友親昵溫柔,對待鐘點工修理工快遞員不卑不亢,每個人都愛他,他的生活陽光燦爛,無憂無慮,最大的困擾不過是午餐吃牛骨頭還是雞胸脯,要玩扔小球還是追飛盤。

吳邪六個月大的時候,有一部叫《導盲犬小Q》的日本電影把他的主人感動得哭濕了半盒紙巾,雞血地把自家適齡的金毛獵狗都送去導盲犬基地培訓。十八個月過去,只有吳邪脫穎而出,完成了全部的科目,那個時候,他已經長成了一只英俊的成年獵狗,金色的大波浪毛像是整匹奢華的綢緞,圓圓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總是像在微笑。就算是不喜歡狗的人,被吳邪天真無邪地歪著頭盯著的時候,也會覺得心都要融化了。

可是就在畢業的前一天,向來聰明、機靈、聽話、溫柔、盡責……可以用磬訓導員一切美好形容詞的準導盲犬吳邪,用牙齒和爪子打開了籠門的插銷,逃跑了。因為那天早晨,吳邪看到了穿白色衣服有消毒水味道的人進入基地,他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這群人來過以後,那些比自己大一歲的準導盲犬就失去了飽滿的團團,從此公狗們都變得特窩囊,不僅隨便他們這些小狗聞屁股,看到漂亮的美女也不再心神蕩漾。如果這是畢業的代價,吳邪才不要呢!

爺爺早就說過:離人類遠一點兒!雖然吳邪不知道怎麽區分應該友善對待的人類和應該遠離的人類,但是,吳邪還是留戀地看了一眼他的寢室,他的編號小飯盆,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讓吳邪在之後很久很久的時間裏都無數次後悔、自責,但是他想,即使再給他一萬次穿越回來的機會,他還是會做出這個決定。就好像太陽一定要升起來一樣,這就是吳邪的命運的開始。

或者說,吳邪毫不畏懼地選擇了這條路,這就是註定。

月黑風高,吳邪沿著基地外面那條小河,邁著自由的輕快的小步,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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