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容琛他們離開後，有兩名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進入禪房內，見到躺在地上幾近昏死過去的陸沂成，都不約而同地擰起眉頭對視一眼。

隨後，一人一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帶出禪房。

黑夜裏，天空像破了個洞，將這段時間積攢下來的雨水一次性倒光。

山上下著雨，遠比在平地上下雨要來得可怕好幾倍，落下的閃電都像是近在眼前，亮得讓人心頭發毛。

此時在蜿蜒的山路上開車，簡直就是不要命，每一次漂亮的轉彎之前，都如同要一頭紮進懸崖裏一般，餘念只經歷了第一個拐彎就再也不敢睜開眼。

她用力地抓緊安全帶，一顆心完全哽在喉嚨裏，腦子更是一陣陣眩暈。

這輛屢次跟危險擦肩而過的車，在這茫茫的雨幕裏飛速穿行，山林、寺廟、閃電全數被拋在車後，像極了被墨水潑染起來的畫，分辨不清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才是虛幻。

餘念在一片黑暗裏，想起了血淋淋的玻璃、血肉模糊的身體、還有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想吐，捂著嘴幹嘔了幾聲，臉色已然蒼白如紙，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著。

“小念念，好念念……”

耳邊不是呼嘯的風，而是餘澈最喜歡的撒嬌喊法，每次放出這一招，都是有求於她。

餘念不敢睜開眼，生怕見到的，會是一臉血的餘澈，當年她到最後都沒敢好好看他一眼，更別說是現在，她沒臉見，也不敢見。

她想哭，想下車，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萬般絕望中，她聽到容琛的聲音，帶著誘哄的意味，“餘念，你不是害怕嗎？你不是不敢去面對餘澈的死嗎？今天我陪你。”

餘念錯愕，猛地轉頭看向他，夜幕下，抓著方向盤的男人眉眼間全是凝成冰的寒意，像極了發狂的魔鬼，在宣告他不後悔的決心。

不，不能。

她讀出他的意圖，當下一顆心突突狂跳，害怕到極點，“容琛，你給我停車！”

“停車？”

容琛勾了下唇，“餘念，我等夠了，給了你那麽多時間去想明白去面對，真的夠了。”

“你不要怕，我陪著你經歷一次。”

話音剛落，容琛踩下油門，車速瞬間提升，儀表盤上的指針直接飆到最高，車子猶如離弦之箭滑過地面，窗外景色一點也看不清了。

餘念崩潰了，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也不知道指甲已經嵌入肌肉。

一剎那，餘念仿佛看見了餘澈臨死前看到的景色，黑暗、絕望、沒有退路。

她沒有閉眼，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車子筆直地朝著拐角處開去，在年久失修的木頭圍欄外就是山崖，而當時餘澈面對的，除了死亡，就是一家三口的未來。

有一瞬間，餘念險些呼吸不上來，當年的愧疚和痛苦猶如藤蔓，陡然蓬勃生長，繞著心臟，鉆進最深處。

就在車子要沖向圍欄的剎那，餘念突然閉上眼，尖叫出聲：“不要！”

她腦子空白，失去一切感官，驀地想起在餘澈出事的前一天，他趴在她的書桌上想要逗她玩，見她專心學習，索性伸手搶過她手裏的筆。

“你就不能陪我說說話嗎？我這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我不跟當混混的哥哥說話，你不回來才好。”

“你這人怎麽這麽傷人心啊！我做這麽多，還不是希望咱們一家人開心幸福嗎？你小丫頭片子，現在過得好了，還嫌棄起你哥我了。”

不，我不嫌棄了，你能回來嗎？哥哥。

“哥……哥……”

餘念垂下腦袋，抽泣著低聲喚著，雙肩劇烈地顫抖，“對不起……對不起……”

她終於想起來，那時候餘澈臨出門前，笑著讓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父母的模樣。

原來他早就做好了告別的準備，只是他們都沒有察覺。

車速漸漸慢了下來，平穩地開到山腳後，容琛將車子停到路邊，一切歸於沈寂，車內只剩下餘念極低的嗚咽聲。

淩亂的長發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有的散落下來擋住她的側臉，辨不清她的臉色，只是這露在外面的肩膀輕顫，顯得尤為柔弱。

容琛不知道該把她逼到什麽地步才是對的，在半道上於心不忍了，也沒敢繼續下去。

他只知道，想要餘念真正回到他身邊，除了讓她去面對心結，就沒有別的方法。

他已經等到走投無路，只能孤註一擲。

“餘念”

容琛連著輕聲喊了幾句，沒等到餘念的回應，便伸手撩起她的發絲，看見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時，終究還是心疼得有些後悔了。

在這場飆車後，餘念就再也沒開過口。

容琛將她帶回民宿，歷濤迎面走上來跟餘念打招呼，同樣沒有得到回應。

“三少，太太她這是怎麽了？”

“林醫生走了沒？”容琛反問。

“沒，他說是還要在這小鎮呆兩天，難得有機會出來旅游……”

“讓他來我房間。”

“現在？”

歷濤楞了一下，急忙點頭，“好，我現在就去讓他起來。”

經過這一晚的折騰，餘念身上的衣服幾乎報廢，容琛擰著眉打量，她也沒閃躲，就跟個沒有生命的瓷人兒似的。

“我幫你把衣服換了。”

不是問句，也沒有商量的語氣。

容琛轉身從衣櫃裏拿來一件襯衫，走回來餘念跟前，開始動手將她的衣服脫掉，拿起她纖細的手腕時，動作輕得生怕會弄碎她一樣。

以前餘念也穿過他的襯衫，剛好就到她的大腿，連褲子都不用穿。

後來，餘念得知他一件襯衫的價格就抵得上一堆睡衣，就打消了那他襯衫當睡衣的念頭，自此之後怎麽說都不願意換他的襯衫了。

換好襯衫，敲門聲響起，將容琛從回憶裏拽出來。

他起身時，順手拿起椅子上的毛毯蓋到餘念腿上，這才走到門邊，開門讓林醫生進去，自己則是將歷濤攔下，示意他一起離開。

林醫生一眼看到餘念的裝扮，就笑瞇瞇地回頭，“三少，你這是要跟太太和好了？”

容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多做解釋，“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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