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落下，密織成網的靈根忽而變幻成一副墨白的水境，境中，過往在一段她忘卻的年歲裏，白璟思曾因修鬼道意外墮入魔界瀕死之際，在烏山境被一個紮雙髻的小姑娘救起過。

小姑娘是顧朝暮。

她對此完全沒有記憶，剛才已經被他的言語攪亂了神智，此刻臉色陰晴不定的看著這一幕，時間就定格在白璟思重獲新生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莫大的悲哀襲來，像山雨欲來風滿樓，如千重萬重山般狠狠壓在心口。

屬於魔戒的力量從靈網中掙脫而出，在艷如彩霞的天上獨獨形成一段詭譎的帶狀景，白璟思大功告成，自然不會再去搶奪，顧朝暮伸出手，接住尋主的魔戒。

封印完全被打開了，正冒著魔氣，甚至還有靈力與之絲絲纏繞……

顧朝暮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當初恢覆記憶時的痛苦再次席卷著腦海，讓她忍不住顫栗的跪倒在地。

那些愛恨交織的畫面翻來覆去的在腦海裏形成一張張卷軸，不止不休的折騰，如同利刃要將她的心在此剝露出來一般。

當年老魔尊去得毫無聲息，直至第三日之後才有哀聲傳回，並沒有機會告訴自己頑疾的女兒，魔戒的作用遠不止吞天撼地的力量——它更像是一個器皿，能承載著世間在它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連擁有者的情緒和神思，死後都能與它融為一體。

百年前，神鬼大戰後。

風靈大陸迎來了新的風平浪靜，所有族群都開始休養生息，海晏河清之態初顯。

浮庭鈺的死亡讓大獲全勝的神族陷入了無比焦灼的境地，因為比起神族至高無上的地位，一位千百年來天賦遠超常人繼承人尤其重要。可惜，在至關重要的一場決伐之戰中，他被鬼王所惑，剝皮抽筋，連通身修為，都成了白璟思的囊中之物，成了他在叛逆道上強有力的助攻。

魔族女魔尊，顧朝暮，便是在白璟思的強壓下，創了萬人血祭的陣法，於天魔門施自祭術，才將白璟思封印於天魔門，為此，她神魂已失，萬劫不覆。

他們在結束了一段兩敗俱傷的情愛後，最終選擇了一條殊途同歸的殉道。

人人皆嘆，卻無人可知，在顧朝暮神魂俱滅的最後這段時間裏，她如同游魂，漂浮在天魔門中，像無數次為家國犧牲的保衛軍那般，守住了白璟思最暴動不安的時候。

魔戒是在那個時候被她召喚而出的。

可顧朝暮竟然對此全無記憶！

她在一片朦朧的光景裏，看著自己與自己曾經的游魂和為一體，共心共情，死死地握住手中因白璟思躁動的魔戒，看到因為力量外洩，而像洪水般一處的景象。

神族尊卑有序，自古以來，有浮姓在前，千姓居中，顧姓在後。這三大姓氏家族，在神族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互相制衡依靠，成就了浮室反抗混元大帝的霸業。

顧家一脈單傳，老魔尊顧序是和浮庭鈺父母同輩的弟子，與其他公子哥不一樣，他早早參軍，是威名遠揚的神將，後來在大戰中有功，被封為神尊。

那是顧朝暮年幼時靠在父親懷中，聽他說過為數不多的往事。

墮魔的顧序並沒有戾氣，反而有種遵從命運的安排沈和，抱著懷中搖搖晃晃的小女兒，聽見她問會不會恨，他沒有說話，只是瞇起眼睛，若有似無地看向遠方。

顧朝暮到現在也不明白，父親當時所流露出的情緒到底是什麽，她咬牙切齒，忍著痛楚，看著幻化的卷軸又成了另一番景象，那是父母離她遠去的前夕，神族傳信來了。

近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在十分簡樸的屋中投下斑駁的光景，渡到顧序清俊的臉上，他正耐著性子與擔憂的妻子解釋：“帝君召我，是有要事相商的。”

“當初，咱們被迫墮魔之前，你也說過同樣的話，可是後來……我二人遭萬人唾罵，迫不得已來的這荒苦之地，如今再回，只怕不是‘要事’那麽簡單吧？”雲喬性子溫和，輕易不會逆丈夫意願，可此刻，看著心上人已飽經風霜過，她如何不懼？

“當初之事……是我願意的。”顧序撫著雲喬的手，輕聲安撫，“如今海晏河清，神魔兩族關系緩解不少，自然不會出現像當初一般的情景了。”

雲喬嗔怒：“我不信！”

“阿序，我嫁你數十載，看著你踏風風雨雨才活過來，成了神尊，光耀顧家門楣，可帝君帝後……他們聽信小人讒音，致你於不忠不敬的境地，何等薄情！好不容易過了些安穩日子，你如今又要重蹈覆轍，我不依！”

“帝君帝後……他們不是薄情寡義之徒！”顧序陡然色變，看著被吼得怔傻的妻子，良久，終於緩緩吐出話，“混元大帝之死，那場戰爭，導致不少地域內亂四起，族群野心勃勃，其中魔族鬼族最甚……我與帝君商討，妄圖收覆兩族，卻犧牲了無數使臣的性命，我悔，可我知道魔族決不能放棄……”

魔族是與神族結盟的支柱。

當初也是千家一位小公子為情墮魔，才收拾了魔族亂象。

墮魔與魔說是兩個物種也不為過。墮魔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力量，能完全將魔族本族的天賦開發到空前絕後的地步，擁有一位墮魔君主的魔族，就是前所未有的鼎盛。

人間鼎盛和安定，是戰爭之後急需的情形，可惜神族剛剛改朝換代，八方亂象令其措手不及，實在沒有能力快速將局勢安定下來——因為混元大帝的餘部，依舊虎視眈眈地企圖反咬。

神族被逼得窘迫，沒有了大族庇佑，早已失去領主的魔族快被鬼族蠶食了，為了盡快將局面安定下來，顧序自請，成為墮魔。

小人構陷在他們的預料之外。

於是在外人看來，鼎鼎大名的神尊顧序，不過是被小人陷害，又為君主的薄情心寒，被迫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他的妻兒也是如此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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