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庭鈺替她挽發的手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顧朝暮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你怎麽了？”

浮庭鈺搖頭：“沒什麽。”

“唔。”浮庭鈺對她從不撒謊，這會兒雖然目光溫和地手指靈巧地替她束發，卻仿佛心不在焉的模樣，顧朝暮感覺他就是有事不樂意說，轉過去抱住他，輕聲哄：“阿鈺，我不是對你發火，我只是擔心。”

軟香在懷。

浮庭鈺眼眸微微發黯，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有些不惶恐不安：“阿暮……”

“嗯？”

“你會永遠喜歡我嗎？”

顧朝暮這史上以來最兇悍的女魔尊碰到自個兒的夫君就是只溫柔似水的小兔子，心想，明明這話都哄了千百遍了，他還是聽不膩。

“我會永遠喜歡阿鈺。”她也說不膩。

浮庭鈺無端想起兩人初見時，甚至想起顧朝暮這個在外人看起來殺伐果斷，卻獨獨對他貧嘴的殿下有多喜歡他愛他，心中並不輕松，勉強提氣：“好。”

有這句話就夠了。

顧朝暮還要說什麽，就被她堵住了嘴，兩人纏綿了半刻，小兵沖進來報了戰況，顧朝暮面紅耳赤地出去，浮庭鈺坐在床上想了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去廚房往安胎藥裏下了點東西。

等顧朝暮帶著滿身戾氣回來，將浮庭鈺短暫的迷茫和混亂燒成一把灰，他替她卸下盔甲，將藥遞給她。

“有甜頭嗎？”顧朝暮最怕喝藥，懷孕以來頭一次難過，就是因為得日以繼夜地喝一碗安胎藥。

但是不喝又不行。

她體質偏弱，縱使渾身都是強悍的修為，但肚子裏小小一團兒的胎兒是無辜的，她征戰沙場，只怕有一點閃失，便連藥渣子都不敢剩。

浮庭鈺將手伸給她看，用布包著的是兩顆蜜餞。

顧朝暮高興了，眼晴笑得彎彎，拿過蜜餞吃了，準備和浮庭鈺說一下今日戰況，再一動，卻發現四肢百骸像被灌了鉛，她錯愕問：“你給我下藥了？”

浮庭鈺最看不得她的眼睛，倏地偏頭一避：“嗯。”

“哦。”顧朝暮的眼眶紅了，說不出話來。

安靜了片刻，浮庭鈺眼角跳了幾下，轉過頭去看，就見預料之中的她並沒有倒下去，反而滿目陰戾，像要讓他整個人拆解幹凈：“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麽沒有被暈倒？”

浮庭鈺張了張嘴，被她鉗住了脖子。

顧朝暮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神族……浮庭鈺。”他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小小一片地方，是這麽的難以忍受，奮力掙紮著想要逃避，一身三角貓的功夫又怎逃得開魔尊的束縛。

顧朝暮皺眉，本能只當這是個玩笑，但手中掌握的情報，和他近半月以來的反常，甚至，他還在他睡夢中企圖封印她的記憶！

她知道些什麽，就是不敢問，卻沒想到他會突然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顧朝暮想起失去父母親的那些日子，她半點不想活了，尋死覓活好幾次，被強壓著登位，打著對魔族未來著想的念頭，夾雜在國恨家仇中艱難長大，以不可思議的心智，狠辣暴虐的手段從神族對魔族的瘋狂碾壓中走出一條血路。

至今，神族甚至得求魔族。

顧朝暮沒外人想的那麽大義凜然。

她選擇與神族聯手，交換的條件是神族必須說岀兩位掌權者的下落。

因為那是她滅族仇人！

她得報仇！

可是到頭來，她竟然愛上了仇人的兒子……

這何其可笑啊……

顧朝暮掐著浮庭鈺的脖子，感覺在那無處不在的涼意漸漸深入心脈，她覺得渾身關節開始發僵，連手都開始不聽使喚地顫栗：“所以，你是他們派來，毀我魔族的。”

“不是！”浮庭鈺蒼白著臉色，輕輕一抿嘴，將稀薄的空氣盡量吸入，好像這樣子掙紮著，他就刀槍不入了。

“神族每一任繼承者，在繼位之前，都要歷劫加冠，我……我沒想過我的劫……會是……你。”明明已經做好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解釋，浮庭鈺飛快壓下哽咽，心如刀絞地閉上眼睛，“阿暮，你殺了我吧……”

顧朝暮一楞，下一刻，她全身都開始篩糠似的顫。

“殺了你簡單！”她嚎啕大哭，“可我的孩子怎麽辦！？他們那麽小……那麽可憐……”

連親爹都見不到了……

浮庭鈺看著她哭，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倉皇之下，手和腳一起不聽使喚，狼狽地去擁顧朝暮，卻被狠狠推開。

他被困在她的崩潰中，好似被剝皮抽筋，連出聲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緊緊抓住顧朝暮的手，低聲勸慰道：“沒事……阿暮，你殺了我報了仇，再告訴孩子們，我是壞人，我不配當他們的爹……不哭了好不好，你殺了我好不好？”

“你不要恨我……”

“我寧願你殺了我……”

顧朝暮打了個寒噤，好似一頭紮進冰水中，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你以為殺了你我就能洩憤嗎！？”

浮庭鈺怔住了。

“我的仇人……是你爹娘啊……可為什麽偏偏你是他們的孩子……”顧朝暮喃喃道，“浮庭鈺，你要我怎麽下手？”

“我……”

“你走吧。”

“你走之後，我就當不認識你，就當我孩子的爹爹不是你……你走之後，我依舊會和神族聯手將鬼族殲滅，然後，殺了我的仇人……將兩個孩子好好撫養成人。

顧朝暮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含混的連自己都聽不清楚，她喚了聲：“阿鈺……”

魔族和神族相隔千裏之遙，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到頭來，顧朝暮還是聽從了鯤老的話，在心裏築起終年化不開的塞北之地，常伴血腥和弒殺，在暗潮洶湧的戰事中，一往無前地破開條大道。

那是史上著名的“黃泉”之戰。

戰火連綿紛飛，到了秋月裏，鬼王白璟思被魔尊重傷，神族上下精神振奮，由匆匆趕回的二公子帶領，浩浩蕩蕩地前往鬼族收拾殘局。

南煊和南初在闔家歡樂的中秋出生了。

同時，戰報傳回——

浮二公子浮庭鈺，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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