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庭鈺呼吸一滯，覺察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未曾對殿下動過一點不軌之心。”

“我認為，殿下是我很好的朋友。”

顧朝暮看著他，眼睛太認真，浮庭鈺聽著這，心裏刀絞一般疼，仿佛有什麽地方突然猛的塌陷下去，竟然讓他覺得這短短的兩句話，就是他們倆這一輩子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

浮庭鈺在發顫，顧朝暮清清楚楚看見他放在兩邊的手輕輕握緊了。

浮庭鈺其實並不如外界傳聞那般暴虐無情，很多時候，他都給自己畫了一張精致的面皮，在外張狂了十幾載，久到連他自己都認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模樣。可這兩月短暫相處，顧朝暮竟看到了他許許多多屬於少年人的肆意。

魯莽幼稚，笑容燦爛又很驕橫。

那才是名叫“浮庭鈺”這三個字的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她不是個沖動的人，不能因為一時感動，就完全不過腦子地去對待他的赤子之心，那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因為他的感情，太過珍貴。

她按捺住了想安慰他的心情：“殿下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來日必報殿下大恩。”

“當真要把話說得那麽透嗎？”浮庭鈺終於被逼出聲了，他低眸註視著她，“那是不是在這之後，你就會避我如洪水猛獸？”

“不會。”

“當真？”

顧朝暮溫和地笑起來：“當真。”

浮庭鈺得到這樣的回答，更不知心裏是歡喜還是悲傷，他想笑，又覺得不願意勉強，過了片刻後，才沙啞問：“為什麽？”

顧朝暮眨眼睛，露出個疑惑不明的神情。

“為什麽不喜歡我……不喜歡我，為什麽也不逃離我？”浮庭鈺頓了頓，把心裏的忐忑不安全都壓下，目光發狠註視著顧朝暮，容不得她逃避半分，“阿暮，捫心自問，你心裏的答案，和口中說的答案，是否相同？”

顧朝暮沒有說話，她聽著這樣的話便楞了。

她心口不一嗎？

看著她迷茫的表情，浮庭鈺低下頭，獨自把心裏的難受嚼得稀巴爛，克制著情緒去用手緩緩將她擁住，不過淺淺一抱，在顧朝暮來不及反應他到底是怎麽想時，他松開她，轉身出去了。

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響了。

在一時寂靜下來的房間裏，顧朝暮清晰聽到了心跳聲，她驚慌失措地捂住胸口，反覆咀嚼與浮庭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最初的警惕到感激，這裏面是否包含著別的情緒？

她不知道。

她不想再想這件事。

顧朝暮嘆了口氣，快速將自個兒收拾妥當，去前廳給葉鼎天請安。

這幾天為了處理葉戎昌和魔族人勾結事，葉鼎天憔悴了不少，見顧朝暮活蹦亂跳的出現在面前，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慈愛：“沒事兒了就行。”

“外公還在為兩位舅舅的事而煩惱？”顧朝暮坐下倒了杯茶，抿了口，才壓下悸動不安的情緒。

葉鼎天不可置否地點點頭：“是我對不住他們。”

顧朝暮知道童年不得父親喜愛會給孩子造成多大傷害，畢竟她經歷過，她看葉鼎天悔恨不已的模樣，沈默著把茶喝完，平靜道：“您不會真的狠得下心來處置兩位舅舅的。”

葉鼎天驚訝地擡頭看著她。

“大舅舅心思深，在這次事件中，起到了缺一不可的效果，可他不悔對不對？”

葉鼎天點頭，不著痕跡地挪動身子，想挨近一點聽聽顧朝暮的想法。

顧朝暮平靜道：“既然如此，外公將他囚禁了吧，雖然人生不得自由了，但好吃好喝的待著，下半輩子大舅舅也許會帶著怨念繼續活下去，可至少不用為此丟了一條命。”

“嗯，那，葉邊宏呢？”

顧朝暮扭頭看著葉鼎天問：“外公覺得二舅舅是個怎麽樣的人？”

葉鼎天皺皺眉，不知如何說。

葉邊宏和葉戎昌不同，他是嫡子，生來尊貴，所以從小到大都是囂張跋扈的，性子張揚欺善怕惡。自己看在發妻的份上，因為他和葉千秋是一母同胞所生的對他好，只要他不闖大禍，葉鼎天很不願意管這個兒子到底如何。

“不知道外公有沒有註意到大舅舅想把我們全部滅口那天，二舅舅的所作所為。”顧朝暮看他並不回話，能夠揣摩出他幾分心思，笑笑，“二舅舅雖然也參與過爭家產，我猜也完全是因為外公和大舅舅逼的，他魯莽了些，心意卻足夠真誠，不然也不會在那天護著外公的。”

“他……”葉鼎天沒想過有一日在他心裏不堪的兒子，竟然能被人說出這樣一面。

顧朝暮勸道：“二舅舅並不是一無是處，至少比大舅舅而言，他更懂得尊重您，只是您的方法用得不對，把他逼上絕路了而已。所以外公，您不如試著好好和二舅舅相處，將來把家業交給他，也不失妥當。 ”

“那不成，葉家的家業本來都是你娘親的，但是千秋死的早，作為她的女兒，這些東西你就應該替她繼承。”葉鼎天很讚同顧朝暮前面說的話，也依舊是不願意信賴葉邊宏。

顧朝暮看他分明還是個偏心眼兒，索性把話說開了：“我並不想為這千金萬金的家業所累，所以外公不要想我能接手這一切，還是早做打算，和二舅舅和睦相處，讓他繼承家業。畢竟父慈才能子孝。”

“你！”葉鼎天瞪著顧朝暮那張和葉千秋很像的臉，給她帶指責意思的話弄得心頭浮起一層火，他不舍得責怪她，忍得臉色黑沈不少，“你當真不願意？”

“不願意。”比起在這世間有所牽掛，顧朝暮更願意帶著兒子好好修煉浪跡天涯，只要餓不死，她們娘倆總會在這個以武為尊的世界闖出一片天地的。

她喜歡自由的感覺。

“沒出息，跟你娘一樣沒出息。”葉鼎天怎會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好半響才笑罵著道，“你不想繼承家業就算了，可我怎麽會讓你餓肚子呢！”

顧朝暮笑出了聲：“是是是，外公最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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