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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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落定,即是長久的靜默。

這靜默仿佛沈寂了千萬年,一如那些久遠往事埋在火焰燒盡的黑灰裏,無人問津。騰黃仍然低垂著眼光,隔了許久,方才緩聲應答。

“騰黃沈眠萬年,受帝夋尊上喚醒,皆是為了今時今日指引尊上到此,一解尊上心中疑惑。

“……白民之國以宮城為中心,東北七百裏,青山連綿;西北七百裏,媯水浩大;西南三百裏,藏有亙古所傳的古老法陣;東南三百裏,供奉著一尊帝夋尊上的衣冠冢與石碑。萬餘年前,分居南北二海的倏忽二帝曾經借媯水水道……”

“什麽?”

梅清漸驟然打斷了他。騰黃略顯詫異,道:“帝夋尊上在世之時,曾有名喚倏、忽的一對凡人兄弟修煉成神。尊上感其誠心,乃分封南海、北海……”

“不。”梅清漸啞著嗓子道,一雙蒼白的眸子怔怔地盯著騰黃看,“你方才說,東南三百裏,……有什麽?”

“帝夋尊上有七座上古遺碑遺留現世,白民之國就供奉著其中一尊。只不過屠族禍亂後,白民之國就此淪為死城,那尊帝夋遺碑,也不知是否能起到效用。”

騰黃側過眼光,遙遙地看向了東南方向:“就在此去東南,三百裏有餘的地方。”

梅清漸深深地屏住了呼吸,驟然振袖。

“還請帶路。”

當日在大荒淵中,他神思恍惚,聽得混沌臨死遺言,提及東南三百裏雲雲,自然而然便以為是昆侖大荒淵的東南三百裏。

然而,混沌與窮奇結仇已久,千百年來相互忌憚,人間輕易便會掀起滔天風波,混沌又怎會將自己的重大秘密藏在此間?

思來想去,以混沌的審慎性情,到底是藏在白民國廢土之下更有可能。

可是他墮入妖道已久,又怎能與帝夋遺碑有所關聯?……

繁雜思緒紛紛亂亂,梅清漸一時間根本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隨在騰黃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毀壞殆盡的寂靜死城,茫茫然往前走去。

……

若是尚在人世,只怕梅清漸無論如何猜測不出,眼前這尊形制古樸的舊碑竟有上古舊神寄魂在此。

那分明是一塊經受了多年風吹日曬的殘碑,一角被斧鑿削得凹凸不平,勉強能辨認得出碑文銘刻著幾個結構繁覆的古字,幾乎已經被歲月打磨得看不見了。

梅清漸從上到下細細看了半晌,未曾感覺到半分靈息殘留,這尊遺碑仿佛與整座白民國城池一般無二,寂靜無聲,和死了沒什麽兩樣。

梅清漸凝立片刻,俯身落跪。以手覆額,恭恭敬敬地行罷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帝夋神殞已有千萬年,然而神魂靈息沈浮天地之間,可說是無處不在,不僅派遣騰黃前來援手,還曾在他沖破封印時引往中容之國,當真相助良多。

即使這尊遺碑已經因戰火之故失去靈性,也不該有絲毫輕慢。

“先祖有靈,還望護佑父母、兄長、師尊、以及那些受混沌禍亂無辜喪命的白民同胞、昆侖同門,從此安魂往生,早日轉世……”

這一番轉世投胎,或許要投成個紅塵凡人,又或是投成一塊石、一株草,大抵總是嶄新的一片天地了。

最後一次叩首結束,梅清漸的掌心覆在浮土之上,只覺得心有戚戚焉,冷不丁卻聽騰黃在身後惶急開口。

“尊上留神!地下——”

一句話話音未落,梅清漸周身已經驟然金光大盛,早在騰黃開口的同一時刻,他已經察覺到掌心所覆的地面隱隱生熱,仿佛地下有什麽東西察覺到他的氣息,急不可耐,立時就要破土而出。

“……東南三百裏的地底,挖開……你就知道了……”

或許又是混沌留下的陷阱。橫豎他將偌大的一座白民城池屠成了空城,如今再添上梅清漸的一條命,不過是理所應當。

又或許……

不知哪裏吹來的風,將帝夋遺碑前的浮土簌簌吹散,殘破石碑映在梅清漸神力所籠罩的範圍中,微微泛起水波似的耀金光華來。

梅清漸這才看清,一行隱隱約約的小字鐫刻在石碑底部,若不留心,著實難以分辨。

那行模糊的字跡仿佛由鮮血塗抹而成,方才正是它借助塵土捕捉到了梅清漸的氣息,遇風生燙。

梅清漸擰緊了眉頭。這些深藏地底的碑文便是混沌最後遺留給他的線索?在帝夋遺碑上恣意刻字,如此大不敬之舉,確然是混沌能做得出的事。

他遲疑片刻,俯身伸手拂開了碑前的灰土。

那行碑文鐫刻的是白民國文字,梅清漸沈下心來逐字辨認,指尖無意拂過了石碑底部滾燙的凹陷文字。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半空中的金光如漣漪一般蕩漾開來,斑駁古舊的石碑之上,忽而在他們眼前幻化出了一幅黯淡模糊的黑白水墨畫卷。

原來如此。混沌所留下的並非碑文——碑文只不過是個引子,他真正留給梅清漸的,是他在碑文背後所潛藏的回憶。

畫卷中繪的有山川河流,也有紅塵市井,畫卷當中是個且行且歌的恣意少年,神采飛揚,舉止不羈,只這麽打眼一看,梅清漸已然心下了然,那就是當年的帝江。

他心生一念,擡手將自身靈息灌入指尖,輕輕點了點畫卷中央那繪作帝江模樣的小人兒。

驀地裏,黑白水墨褪去,靈息構成的畫卷盡數換做了繽紛瑰麗的鮮活色澤,畫中數以百計的行人、鳥雀、貓狗,乃至豎在酒肆前的幡兒都像是活了一般,隨風輕輕搖擺起來。

一時之間,街頭小販叫賣與煙火氣仿佛直撲到眼前,梅清漸凝視著大搖大擺沿路走去的帝江背影,方走了幾步,帝江忽而回過頭來,沖著畫卷外的梅清漸揚眉一笑。

就在這剎那之間,有些陌生情緒裹挾著一股暖流,沿著梅清漸觸碰畫卷的指尖,一徑兒沖進他的心頭來。那是昔年的帝江所遺留在這座碑中的情緒。

梅清漸闔了闔眼睛,再睜開時,忽然心有所感。

“……”

那是天下平定的第七年。

帝鴻氏攜著一家上下落足於媯水東南,因著族中向來天生白發,乃稱白民一氏。

持續多年的戰亂漸漸結束,孟春時節,恰是難得一見的好韶光。

帝江這時候雖說已有百餘歲的年紀,但是神裔自古壽數長久,按尋常凡人算來,約莫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的性情素來瀟灑恣意,自然不願意困囚在小小的白民之國中,時常覷著父親不留神,央求兄長借了坐騎給他,隨意出入白民國與人間之間。

鬥雞走狗,吟詩作畫,在人間看盡了花開花謝、雲卷雲舒。

就在這漫漫無垠的歲月中,少年帝江時常浮起一個念頭來,人,到底是什麽呢?

凡人的壽數與神裔相比,直如朝生暮死一般。

帝江多年來耽於人間,只需隨意使些點石成金、撒豆成兵的小伎倆,人世裏的滔天權勢、富貴無極,於他便可說是唾手可得。

他嘗過尋常百姓家的粗茶淡飯,也看過帝王家的無情尊榮,他曾在狂風驟雨的深夜身披鬥笠,踏過寥落無人的長街,久久凝視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可你終究不是個人。”倏帝拈著茶盞向他遞來,笑道。

倏帝受帝夋所封,奉命治理南海一族,但終究與那些蝦兵蟹將聊不到同一處,聽聞帝江對人間諸事心懷好奇,閑暇時便主動與他交往,其弟北海忽帝也時常同來。

“人性有善有惡,有喜怒哀樂,有酸甜苦辣,我都曾見識過了。”帝江一盞茶慢慢地咂摸飲盡,嘆息著。

“凡人太過渺小,與鳥雀魚蟲似乎相去不遠。可他們的悲喜又絲毫不遜於神,當真有趣。”

“人皆有七竅,正如人間七情,神裔從所未聞。”忽帝瞇縫著眼睛,笑吟吟地搖頭,“你身在局外,哪裏懂得其中十之一二。

“若你信得過我們兄弟,由我們替你鑿通七竅,知曉視聽食息,輪回流轉,你自然就嘗遍了人間所有的滋味兒了。”

帝江一時沈吟下去。有風吹過,簌簌地吹落幾片蒼翠的葉子,恰落在他喝盡的茶盞中,帝江微微擡起眼光:“與神裔截然不同?”

“與神裔截然不同。”倏帝沈沈地點頭。

……

第一枚鎖神釘鑿入天靈蓋時,刻骨的疼痛直似是利刃翻絞腦海、搗碎顱骨,幾乎要了他的性命。

帝江疼得一度昏死過去,然而再度蘇醒時,他竟然發覺前額連半分傷口血漬都不曾留下,除卻頭顱有些沈重,這枚鎖神釘對他並無絲毫影響。

倏帝細細地解釋了一番,說這第一枚鎖神釘向來是鑿得最疼,其後幾枚便不似這般劇烈痛楚了。

待到七枚鎖神釘盡數釘進體內,就暫時封印了他的神力,卻也將開鑿出人間七竅,助他輪回投生,做一次真正的凡人。

倏忽二帝花了七日七夜,將七枚鎖神釘逐一釘進了他的體內。這一夜帝江乘風歸去,待到天光破曉,恰好化作個粉雕玉琢的嬰兒,在一戶百姓家中呱呱墜地。

他甫一睜開眼來,韶光明媚,隔窗鳥語,正是清平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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