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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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越連續打了好些天的動員劑,終於到了捐獻的時候。

他躺在床上,看著護士紮針。

血從一邊抽出來,經過機器分離,再從另一邊輸回去。

過程不難受也不疼,只是難熬,因為需要連續進行好幾個小時,才能抽出一袋足夠霍芩使用的幹細胞。

護士笑著說:“沒事,回家多休息,吃好點補補身體,很快就能恢覆。”

他很輕地嗯了一聲。

抽完血之後,霍芩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

於是岑越打聽了一下她的近況。

聽說霍芩只是有些憔悴,但精神還好,也沒感染。

等輸完幹細胞之後,只要沒有嚴重排異,差不多就可以算是治愈了。

“那就好。”

岑越說。

走出病房,竟見著了霍狄的身影。

岑越一怔,不由自主地站住。

在一片寂靜中,他覺得心臟幾乎不是自己的了,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然後慢慢地,品出一絲驚喜。

霍狄說:“剛看完芩芩,順便送你回家。”

岑越抿著唇,沒說謝謝。

到家之後,他實在是累。

動員劑的副作用還沒有過去,腰骶還在隱隱作痛。

悶頭睡了一覺,天黑時才醒來。

房間裏黑漆漆一片,他慢慢地爬起來,赤腳走出去。

以為霍狄已經走了,結果人竟然還在。

霍狄開了一盞小壁燈,坐在廳裏,低頭凝視著岑越的舊懷表,臉上若有所思。

聽到岑越的動靜,他擡起頭,然後皺了眉:“怎麽不穿鞋?”早櫻已開,暖氣前幾天也停了。

岑越這才覺得有些涼,回去踩上棉拖鞋,啪噠啪噠地重新走過來。

他睡得有點懵,頭發也是亂的,挨在霍狄身旁,低聲問:“你在看什麽?”“你的懷表。”

岑越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馬上就要合攏了,又掙紮著睜開。

他困倦地說:“那是……是……”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個正確的詞,“是一個紀念品。”

霍狄把表還給他,他縮成一團,仰頭望著霍狄。

眼角有點紅,像窗外櫻花的顏色,一身的刺全褪了下去,模樣乖得不得了。

霍狄問:“餓不餓?”“……不餓。”

岑越搖頭,然後又低低地念了一句,“有點想抽煙。”

霍狄不開口。

過了兩三秒,岑越說:“算了,你不喜歡,那我以後就不抽。

我這邊已經沒事,你去陪芩芩吧。”

“已經跟她視頻過了。”

霍狄說,“她正在輸你的幹細胞。”

具體的醫學原理岑越也不懂,只知道他的幹細胞就像無數顆種子,要在霍芩的身體裏生根發芽。

從此以後,霍狄最寶貝的妹妹的身上,就會流淌著跟他一樣的血。

她會康覆,會越來越好。

“所以,霍狄,”岑越輕聲問,“以後我對你是不是沒有用了?”他想讓自己聽起來一點也不難過,但語氣還是顯得很虛。

霍狄背著光,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鼻梁上流淌著窗外映進來的亮色,越發襯得氣質鋒銳,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多看幾眼,岑越就覺得心口難受。

霍狄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頭頂。

沒等他領悟出是什麽意思,人就已經到了櫥櫃邊,取出一瓶啤酒。

度數不高,酒味也淡。

霍狄開了瓶蓋,倒在杯子裏遞給岑越。

“喝一點。”

“……想喝冰的。”

“太冷了。”

霍狄說,“別胡鬧。”

他語氣平淡,像是沒生氣。

岑越垂下眼睛,聽話地啜了一小口。

含著酒的時候,確實沒那麽想抽煙了,於是沒忍住,多喝了幾口。

結果很快就醉了。

喝醉之後,膽量也大了不少,又兇又倔地扯著霍狄的襯衫,逼他彎下腰,然後一口咬在嘴唇上。

岑越不記得霍狄有沒有沾酒,只記得他的唇舌是暖的,還殘留著些漱口水的薄荷氣息。

雖然平時看起來顯得薄情,但親上去幾乎能讓人沈溺。

他吻得生疏而笨拙,像一只不知道怎麽收回尖牙利齒的小刺猬。

下唇磕出了一個小傷,還要帶著血腥味輾轉磨蹭。

然後是一陣天旋地轉,他被抱起來,安放在霍狄的小腹上,大腿被迫夾著對方的腰。

霍狄的手指順著脊背往下撫弄,最後停在臀上。

岑越胸膛泛紅,身體克制不住細微的顫栗。

“自己動。”

霍狄啞聲說。

霍狄的眼眸那麽黑,連光也落不進去。

岑越動了幾下,就醉得沒了了氣,撐在霍狄身上喘息,呻吟被操弄的節律撞得支離破碎。

他只能抓住身下的人,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霍狄體溫滾燙。

岑越貼著他,甚至有一種連心臟都要被暖化的錯覺。

……文書該寫的寫,該簽字的簽字,重要內容全過完一遍,霍狄的忙碌程度頓時減少了大半。

霍芩還在移植艙裏,每天都要跟哥哥通電話。

霍狄不避人,所以岑越也能聽見幾句。

霍芩語調軟極了,回報身體狀態,也像是在撒嬌。

她恢覆得不錯,暫時還沒排異,也沒感染,血象報告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霍狄聽著,唇角就會不自覺地翹起來。

幾乎算是在笑。

他在岑越面前依然很少笑。

但岑越想,在霍狄心裏,自己應該已經成一個陌生的捐贈者,稍微升了一級,變成一個“幫過芩芩”的認識的人。

有天,霍狄甚至主動問起,要不要一起去靶場。

岑越怔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好啊。”

他曾經用過槍,但這種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霍狄顯然是熟客了,帶著岑越,徑直走到最裏面的位置上。

選槍時沒有猶豫,租的全是十年前流行的舊型號。

安全員問:“不需要一些新槍嗎?”“這次不用了。”

他們不需要教練,霍狄就是最好的老師。

他為岑越示範姿勢,這種槍後坐力大,所以要頂在肩窩上,不然容易受傷。

岑越嗯了一聲。

他許多年沒見到這樣的霍狄,所以眼眶微微發熱,只能低著頭掩飾。

霍狄打完一槍,轉頭問:“你怎麽了?”“……太陽有點曬。”

霍狄皺起眉,放下槍,轉身走進室內。

岑越深吸一口氣,覺得一定是這個借口太拙劣,引得霍狄心煩。

過了一會兒,霍狄重新走出來,手上拿著東西。

“擡頭。”

他沈聲說。

岑越磨磨蹭蹭地擡起頭,嘴唇抿平了。

他的眼睛輪廓好看,眼窩也深,眼角形成上挑的形狀,像半輪上弦月。

仰著臉看向霍狄時,仿佛能把整個倒影都盛在瞳仁裏。

霍狄展開墨鏡,幫他帶上去,然後將護耳器帶在頭上。

岑越呆了一下。

“剛才忘了。”

霍狄說。

岑越心跳又開始倉皇起來。

他幾乎是不知所措地碰了一下護耳器,然後手和腳都不知道怎麽動了。

只聽著霍狄的擺布,站好,用肩膀頂著槍托。

霍狄胸膛貼在他的背後,嗓音沈沈地從頭頂傳來:“就像這樣,扣下扳機——沒錯。

記得任何時候,都別用槍口對人。”

砰。

子彈出膛,他的肩被撞了一下,槍口自然而然地向上擡。

霍狄放開他,體溫和懷抱都在一瞬間遠去。

“學會了嗎?”岑越低聲說:“我會了。”

他其實一直都會。

霍狄說:“那你找個安全員,自己再熟悉一下。

我去訓練了。”

訓練持續了一整個下午。

岑越看著霍狄不停地瞄準,換把槍,然後繼續瞄準。

他射擊的時候,身體線條會緊繃,眼神像鷹一樣兇悍而專註。

靶場上硝煙味漸濃。

霍狄偶爾轉頭,接觸到岑越的目光,就問:“累了?”岑越搖頭。

於是霍狄繼續。

他永遠不知疲倦,因為頭頂永遠懸著無數個倒計時。

下一次出任務的倒計時,下下次出任務的倒計時,重現霍家榮光的倒計時,霍芩病危的倒計時。

他只能扛著一切向前走。

後來天色晚了,燈光晃眼,靶子也很難看清,霍狄放下槍。

岑越靠在一旁的休息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像夜風一樣悠長。

霍狄難得耐心,等了一會兒,沒有叫他。

岑越睫毛微顫,眼睛慢慢地睜開。

他虹膜上蒙著一層薄霧。

過了好一會兒,目光才有了焦點,開口說話時,嗓音也睡得有點沙:“要走了嗎?”“嗯。”

岑越應聲站起來,跟在霍狄身後。

他踩在霍狄的影子上。

影子搖搖晃晃,他走得彎彎扭扭。

靶場的燈光漸遠,停車場蒙在一整片暗淡的月色裏。

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要出任務了?”“是。”

“什麽時候?”“五月。”

岑越半天沒有說話。

甚至連腳步也停了。

霍狄影子動了動,人也隨之轉過身。

他的神色依然顯得冷淡:“怎麽了?”“霍狄。”

岑越擡起頭,“你不要騙我。”

霍狄嗤道:“不騙你。”

“我不想……”岑越用腳尖提著水泥地上的小石頭,鼻音有點重,“不想再被你用完就丟。”

“……”“你要回來。”

霍狄靜默幾秒,嗯了一聲,然後問他:“走嗎?”承諾不像承諾,敷衍不像敷衍,但總比沒有回應好。

岑越不出聲地呼出一口濁氣,重新挪動腳步。

後來他總是想起那個夜晚。

春寒料峭,不遠處還有裂帛似的槍鳴。

他死皮賴臉,確認了霍狄離開的日期,確定了任務的真實性。

卻忘了再多問一聲,霍狄這次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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