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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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霍狄。”

岑越伸出右手,又頓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掌心還有傷,而霍狄向來潔癖。

手僵在半空。

霍狄松松地握了一下,隨即馬上放開。

明明沒怎麽觸碰,岑越指尖輕顫,一團火燒到了心裏。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了然。

只是忽上忽下,一腳踩空。

岑越聽護士跟霍狄商量,安排移植日期,每個詞都從耳邊流過,腦子裏依舊是木的。

護士問他有沒有空,這個日期好不好。

他反應總是慢上半拍,然後說好。

接著在自願捐贈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岑越。

霍狄的目光極少落在岑越身上。

他天性冷淡,對著不重要或者不感興趣的人,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多給。

岑越垂著眼眸,靜默地看霍狄白襯衫的袖口,按在打印紙上修長的指骨分明的手。

他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抑住骨子裏傳出來的戰栗的沖動。

在漫長的等待中,岑越腦海裏湧出過無數種可能。

真正印證的時候,卻還是覺得累和冷。

事情差不多商量好了。

護士收拾好資料,一份交給霍狄,一份交給岑越。

岑越接過來的時候,他們的視線終於短暫地交錯了一瞬。

霍狄微微皺起眉心。

岑越被這種眼神刺痛了。

他又挺直脊背,執拗地回望過去,盡力保持語調的平穩——“聽說芩芩住在十三樓?”“嗯。”

霍狄說。

他沒留下話茬,顯然不願意岑越與霍芩糾纏太多。

那根刺紮得更深了一點。

岑越不管不顧,向霍狄笑了笑:“我能探望她嗎?”“可以。”

霍狄緩緩說,“不過她最近身體不好,你多擔待。”

剛好是探視時間,他們三人一同進電梯,緩緩上行。

霍狄與護士談論霍芩的病況,吃東西怎麽樣,最近休息得好不好。

在說起妹妹的時候,霍狄側臉的線條也隨之放松下來,幾乎是柔和的模樣。

岑越站在電梯的另一個角落,沈默地數著屏幕上的數字。

從一樓,到十三樓。

他可以忍耐許多,惟獨受不了霍狄眼中沒半點自己的影子。

霍芩在病房裏看書,聽到腳步聲,怯怯地仰起臉。

她真人看起來與霍狄也很像,只是更嬌柔,像一朵溫室裏的花。

霍狄一定把她保護得很好。

“哥哥。”

霍芩喊完霍狄,然後轉過來,對岑越小小地打了聲招呼。

霍狄告訴她:“芩芩,謝謝人家。”

霍芩垂下眼眸:“謝謝。”

卻沒提到過岑越的名字。

岑越後悔了。

他不該賴著跟上來的,但雙腿依然被釘在那兒,挪不開半步。

好歹是個演員,岑越開始臨場發揮,問霍芩生病難不難受,害不害怕,並且祝她早點好。

霍芩聲音細細的:“不難受。”

“也……不怎麽怕。”

“嗯,謝謝你。”

沒什麽好說的了,岑越越過霍芩的發心,掃了一眼霍狄。

霍狄始終站在霍芩前面,儼然是保護者的架勢。

他看看時間,下了逐客令:“不早了,今天先這樣,讓芩芩休息吧。”

於是岑越只能告別。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入長廊盡頭的洗手間裏,垂著頭,洗了一把臉。

也許是被冷水刺激到了,擡起頭照鏡子時,能看到眼角通紅一片。

不是哭,模樣反倒像極了一只無路可走,孤註一擲的困獸。

岑越呼出一口濁氣,一步步慢慢地走回去。

病區門口貼著指示牌,探視時間是每日下午2:30-10:00。

岑越從口袋裏掏出懷表,看了一眼。

現在已經近九點了,他不必等太久。

於是岑越就靠墻站著,把懷表緊緊地握在掌心。

偶然有醫務人員路過,問他是不是需要幫忙。

岑越搖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只是在等人。”

他低低地說。

因為病房都自帶沙發和會客間,所以走廊上,並沒有用來休息的椅子。

岑越站了一會兒,左膝開始難受。

所以幹脆坐在地上,屈起左腿,用掌心暖著膝蓋。

在醫院裏耽擱了這麽久,止痛藥的時間也差不多過了。

霍狄還沒有出來。

岑越看著對面的白墻,想起很久以前的舊事。

那年霍狄牽著他的手,帶他來到首都。

無數幢鱗次櫛比的高樓,十字路口布滿五光十色的燈與熒幕。

他成了一只誤入浮華的候鳥。

霍狄摸了摸岑越的後腦,指腹溫度滾燙。

“小越,”霍狄嗓子有些啞,“你可以任性一點。

想要什麽東西,直接說出來。”

“只要我能給你。”

岑越想要得不得了,連胸腔和胃部都為之抽痛,仿佛有一團火在裏面灼燒。

他彎下腰,把臉貼在手背上,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卑鄙。

馬上就要十點。

霍芩的病房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岑越擡起頭,等了兩秒,終於看到了霍狄的身影。

霍狄掃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徑直從岑越身旁走過去。

岑越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膝蓋刺痛,他趔趄了一小步,才勉強扶著墻,找回平衡。

“霍狄。”

他說。

霍狄在電梯口前,停住腳步。

“我改變主意了。”

岑越一字一頓,“要捐骨髓的話,我有一些條件。”

他咬著牙關,幾乎擡不起頭。

因為腦袋很低,所以有一小截單薄瘦削的肩,從衣領後露出來。

後腦頭發支棱,霍狄一眼看過去,恰好能看到岑越反骨的輪廓。

等了好幾秒,霍狄終於開口:“別在這裏說,芩芩可能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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