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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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玄霜草應該在你們手裏。”蔣謙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護身符是你們找到我的工具,可惜我後來給了別人,和崔玉榮沆瀣一氣的根本就不是雲天宗,而是你們青虛宗,是不是?白岳山下裝作路人監視我們的,也是青虛宗的人,順帶觀望著雲天宗內的狀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想到黃雀後面還有條蛇,只等著眾人鬥個你死我活,出來收拾殘局就好了,坐山觀虎鬥才是真正的高明啊。我不知道有多少事是你們計劃之內的,但對弘青宗主已經是欽佩至極了。”

弘霖微微低下頭,似乎有一絲歉疚,“沒有人能算無遺策,大多數事情是沒法預料的,我們也沒有真的做過什麽。”

蔣謙的目光卻更加鄙夷,略微動了動身子,踩住腳下的屍體,將兩腿交疊,“是啊,你們沒有做過什麽,只是站在背後推波助瀾,把水攪的更渾一點而已。”

見被拆穿的徹底,弘霖也不想狡辯什麽,頓了頓道,“並不是針對誰,只是...為了大局,不得已而為之。”

“大局...還是臥榻之上不容他人酣睡?因為將妄是鬼王,是淩駕於眾人之上的存在,他和兮照兩虎相爭,無論誰死或是兩敗俱傷,都是你們願意看到的局面,而雲天宗越發強大,已經威脅到了青虛宗宗門之首的地位,周承天是個欲壑難填的人,你們大可以禍水東引,鼓動他去找五炁鼎,去捉妖皇,讓他當那個出頭鳥。再者,南中離延陵有多遠?至少得有一個多月的路程吧,若不是早有準備,請問你是乘風來的嗎?當然了,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不知道我猜對了多少?總之你們已經如願了,現在只剩下青虛宗一家獨大...今天你來,不就是收拾我這個殘局的嗎?”

“事情並非是你想的那樣,你跟我回一趟南中…...”

蔣謙輕蔑一笑,猛地睜大雙眼,映著血色的瞳孔微微一縮,一道白影晃過,人已不在原地,只留下無鞘的臨淵劍立在祭臺中央,深深的嵌入了青石臺面。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發難,青虛宗弟子們還雲裏霧裏的不知所以,回過神來只見重重紅霧中忽然探出一只指節修長的手,在一瞬之間捏碎了弘霖身旁那個青澀少年的喉骨。

以劍入道,劍氣為魂。

他分明沒有拿劍,卻有血影般的劍光襲向眾人,一時間腥濁橫飛暗紅四濺。

弘霖向眾人喝道,“都退後!”

話音剛落,一道瑩白劍光撕開密布的紅影直沖向蔣謙,兩道劍氣頓時爭鋒相對。

如此千鈞一發之際,蔣謙卻忽然垂下了手,緩緩盍眸。

弘霖大驚,將劍鋒一偏,堪堪擦過他的肩頭,留下了一道血痕。

蔣謙心中如死灰般平靜,因為他壓根就不想活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不肯自盡只是因為最後的孝心,也是為了等弘霖來,證實一下心中猜想,死個明白。

弘霖歸劍入鞘,上前一步好聲相勸,“夢鱗還活著,正在青城山養傷,你並不是一無所有…跟我回去吧,爹會想辦法救你。”

蔣謙冷冷一笑,目光空洞無神的落在他身上,“造了這麽重的殺孽,我憑什麽繼續活下去?與其說救我,不如痛快的承認了吧,拿我威脅將妄,還真是個屢試不爽的法子。”

弘霖頓時被嗆的啞口無言。

“從前覺得你天資不足,不夠聰慧,是我老眼昏花了。”

略顯深沈的聲音自蔣謙身後傳來,弘霖一楞神,詫異不已,“爹?你怎麽來了?”

弘青背著手緩步而來,笑容依舊和善,輕輕拍了拍蔣謙的肩,“可是這一趟,你不想去也得去。”

雨後初霽,天邊隱隱有虹光浮現,地上的積水匯成一縷,順著地勢緩緩流淌,一只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折紙小船已經被雨水泡爛了,軟塌塌的順流而下。

兮照獨自站在屋檐下,微揚著精巧的下巴,伸出手去接檐邊徐徐滴落的雨水,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

屋前的田埂上有一條臟兮兮的大黃狗,身上沾著一塊塊半幹的泥點子,正埋著頭努力刨著地上的殘羹剩飯,好半天後終於扒拉出一小塊骨頭,甩著尾巴興高采烈的跑遠,大概是貓到哪個角落裏享受它的盛宴去了。

這一幕和當年那個小乞丐何其相似。

深冬臘月裏,家家戶戶都在預備著過年,只有他在街角游蕩,穿著單薄的衣衫,好不容易撿到半個饅頭,拿起來時發現上面都已經長青毛了。

他想也沒想就塞進了嘴裏狼吞虎咽,差點被噎死,餓了三天的肚子,終於淡去了些絞痛。

而那個饅頭的餿味,至今還能依稀聞見。

他自嘲一笑,最近總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以前的事,一樁樁的清晰無比。

都說人在死前最愛回憶,這些征兆也不知道是不是意味著他命數將盡。

時至今日,心裏那些微弱的厭倦越發強烈,或許能求一個解脫,不用再拖著破敗殘軀,強求自己茍活。

周子雲拿著件外衫尋了出來,像老媽子一樣操著他操不完的心。

他有時候會有一種錯覺,是不是看錯了兮照,因為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如此弱不禁風的人,怎麽能掀起那麽大的風浪。

周子雲暗自搖了搖頭,開口道,“你病剛見好,別凍著了。”

兮照接過外衫,眼神微微一沈,笑意涼薄,“是關心我,還是因為想早點離開?”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想?”周子雲轉過身去淡淡笑了一下,又稍稍回頭道,“哪一樣如你所願,那便就是吧。”

兮照低頭揉了揉額角,大概是站的久了,有點犯困。

他最近格外嗜睡,不知道是因為身子太差,還是因為已經清楚的明白有些事再也無法做到,反而放下了包袱。

看著周子雲離去的身影,他低聲道,“...陪我躺一會吧。”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沈,屋子裏光線昏暗,雨後清細又有規律的嘀嗒聲如催眠曲一般,讓人沈沈欲睡。

兮照側著身子面朝周子雲,抱著軟枕蜷縮在床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一天之後,他眼裏的光就熄了,熄成了一片灰燼,不經意間還會有些茫然無措轉瞬即逝。

“你說…如果餘生只有永無止境的虛無,又何必苦苦支撐?”

一番意味不明還帶著笑意的話,聽得周子雲心頭略微一顫,遲疑了片刻輕聲問道,“仇恨真的那麽重要嗎?”

“有些人生而高貴,比如你,你擁有的很多,而我一無所有,不過是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你為什麽就不肯相信我?”

兮照垂下眼睛淺淺一笑,“半點朱唇萬客嘗,周子雲,我不配。”

64.混沌 六

“沈霄不在乎的,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在乎?”

聽到那人的名字,兮照明顯僵了一下,很久之後才道,“不一樣的,從前我是被迫無奈,後來,我是主動去換。”

事到如今,說什麽也是無謂,周子雲不打算再繼續糾纏下去,將他身上被胡亂踢開的被子掩好,輕聲道,“累了就睡吧。”

兮照乖乖的閉上了眼睛,含含糊糊的像是喟嘆,“那時候我成天病懨懨的,離了沈霄根本就沒法生存,除了這副皮囊之外一無所有,還能怎麽樣呢?原本自輕自賤甘心委身於人,各取所需倒也一直相安無事,可惜有一次失手,沒能弄死那個臭烘烘的老術士,結果被你爹知道後,抓去送給他的好朋友...”

這些話似是夢囈,說的雲淡風輕,可是每一句都像鈍了的刀子一樣,強行劃爛了周子雲的心。

“……對不起。”

兮照依舊闔著眼,笑著搖了搖頭,嘴角的小梨渦淺淺的露了出來,有些孩子氣,“是我對不起你。”

他這些日老是胡思亂想,一直在努力回憶著沈霄的面容,卻總是隔著一層蒙蒙薄霧,怎麽都看不清。

如果不是親生父母愚昧信奉九嬰堂,他也不會進修羅場,大概會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即使貧窮庸碌,好歹可以安穩一世。

如果他逃命時沒有輕信於人,因為僅存的良心去救那個並不需要他救的小女孩,也不會落入圈套被拐賣,不會被賣到青樓任人糟蹋。

如果在青樓茍延殘喘的時候,沒有遇到沈霄,或許他早就已經化作了一抔黃土。

少了哪一個如果,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他一世輕賤絕望,沈霄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活著的時候是,死了之後依然是。

可是他現在連沈霄的樣子都快不記得了。

太遙遠的過往不管多驚心都已經化作了唇齒間的只言片語,他在殘存的記憶裏命懸一線,抓不住了,也沒力氣再去伸手。

朦朧柔和的光線斜斜的從窗棱透了進來,勾勒出那張輪廓姣好的臉,紅顏薄命這個詞,對他來說更合適不過。

兮照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心事重重的睡了過去。

周子雲想去撫平他緊蹙的眉心,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放下了手。

睡著了的兮照也不好受,在支離破碎的夢裏手足無措。

他在一片陰霾中看見了沈霄。

正年少,意氣風發縱馬天下,還是當年的俊朗模樣。

可是那個灰蒙蒙的身影漸行漸遠,他發瘋一樣去追,追的雙腿發軟摔的遍體鱗傷,卻怎麽也追不上,任他如何哭喊,沈霄也不肯停下來等一等他,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他眼睜睜的看著他消失在盡頭,再不可得。

他在徹骨的絕望中沈淪,又似乎有一雙手從身後溫柔的環住了他,沒有更多的動作,溫和的暖意透過薄衫層層漫入心間,似近卻遠。

他轉不過身,只得迷茫的目視前方,無助的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在嘴邊呼之欲出,卻被巨大的疲勞感壓的死死的,用盡力氣也出不了聲。

在夢和現實的邊緣,他清晰的感覺到身後的人要離開,卻掙紮著醒不過來。

身如浮萍,蒼天不佑,無論是沈霄還是周子雲,終究都不是他的救贖。

夏至未至,草木郁郁蔥蔥,兩個身著月白色繡雲氣紋長袍的男子鬼鬼祟祟的躲在高大的灌木叢後。

其中一人極小聲道,“你確定你看見的是少主嗎?”

“我以前見過他幾次,應該不會看錯。”

“好吧,可是光咱們倆能行嗎?那個魔修...”

“誰讓你上了?再確定一下,如果真是,就躲起來放個信號。”

那人自顧自的點點頭,繼續聚精會神的盯住那間小屋。

細不可聞的破空之聲突如其來,兩人只覺得膝窩一疼,瞬間跪了下去,幾顆小石子幾乎是在轉眼間又落回了草叢裏。

二人匆忙回頭,只見身後的周子雲眸光微沈,動作迅疾無比的抽出其中一人的佩劍,反手握住橫起劍身,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是不是周子淵讓你們來的?”

那倆人對視一眼,默默低下頭沒說話。

周子雲久久的凝視著這兩個雲天宗的弟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放他們走,等於暴露了行蹤,周子淵一定不會輕易罷手。

不放他們走,怎麽說都是雲天宗的人,總也不能一劍殺了。

就在這時,小屋裏跌跌撞撞的摔出一個人,衣衫淩亂,焦急不堪的四處張望著,像是在找人。

他眼神游移著定格在了正在對峙的三人身上,失神的向前邁出一步,身子微微一顫猛地撲在了地上,哭著喊了一聲,“子雲!”

周子雲心裏一驚,霎時間思緒被攪成一團亂麻,擡手兩下,用劍柄敲暈了那兩個一直默默不語的人,扔下劍疾步向他沖去,連忙把他扶了起來,皺眉問道,“怎麽醒了?”

兮照像只受驚的小貓,瑟縮進他懷裏微微顫抖,死死的揪著他的衣裳,眼淚斷了線一樣接連滾落,喃喃的又念了一句,“子雲...”

周子雲不知道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到底是因為什麽,只得安撫似的低聲應了一句,“我在。”

像是要確定他的存在一樣,兮照擡起頭,茫然的伸手捧住他的臉,循著他的唇驀地吻下。

忽有鳴鏑箭聲響尖銳的劃破長空,周子雲從纏綿之中驟然回神。

不遠處的一名雲天宗弟子,正轉了身倉皇要逃。

才跑出沒兩步,他忽然頓住了步子,緩緩轉過身,眼神渙散的望向周子雲,一臉麻木的拔出佩劍橫在自己頸前,唇齒微啟,似乎說了句什麽。

而後,血濺了滿臉。

周子雲低下頭,發現兮照不知何時漸漸平息了情緒,一雙赤紅的眼眸輕蔑回轉,片刻後又恢覆了原樣。

看著宗門弟子血灑當場,周子雲不由勃然變色,“就一定要奪人性命嗎!”

兮照退出了半步揚起臉,眼角泛著緋紅,聲音還有些慟哭後的顫抖,“你走吧。”

“你還想幹什麽?”

“那是我的事。”

周子雲頓了頓,語氣堅定不容拒絕,“你跟我一起走。”

兮照笑了,笑意裏帶著一絲譏誚,“一別兩寬,互不相欠,是你說的。”

周子雲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凜聲道,“你先跟我走!”

人卻來的比他們想象中要快。

爭執中,大批身著月白色統一服飾的人不斷湧進來,小小的村口頗有一點不堪重負的意味,而那群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正是周子淵。

兮照環視過眾人,居高臨下的如同在看一群螻蟻,最後視線又落回了周子雲身上,“你確定不走?”

周子雲執意握著他,皺眉不語。

兮照猛地抽出手,冷冷一笑,“那好,你願意看,就看著吧。”

詭異而微弱的氣流幾乎是在剎那間籠罩了眾人,仿佛有千萬條無形的絲線拉扯著他們的五感六覺。

操縱人們自相殘殺,向來是兮照的拿手好戲。

那些道行低微的弟子,在罔知所措裏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同門手中。

遍地嫣紅血色,與兮照妖異的雙眸遙遙相映。

他不屑的瞟過周子淵,“怎麽?以為我受了傷,就可以任你們宰割了?”

雲天宗中神智尚且清明的人沒剩幾個,臉色皆是難看,硬著頭皮齊齊拔劍攻來。

兮照低頭理了理尚且淩亂的衣衫,無動於衷的看著他們,無異於看一群跳梁小醜。

劍至身前他也不躲,擡手握住劍刃,腕間稍一用力,將其當中折斷。

被折下的半截殘劍在下一刻便釘入了來人的心臟。

所謂的針鋒相對刀光劍影,不過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屠殺。

那群原本還氣勢洶洶執劍而來的人,見狀皆是大驚失色。

眼前的魔修不只是會戲弄人心,剛硬刀劍在他面前同樣不堪一擊。

眾人立刻頓住步伐扭身要往回跑。

其中一人沖得太快已經掠到他身邊,轉身尚未來得及躲開,兮照擡起手,五指成爪飛快摁住了他,細瘦白皙的指節扣住了那人的天靈蓋。

他回頭挑釁似的睨了一眼無力阻止這一切的周子雲,指間發力,瞬間將那人的頭骨捏了個粉碎。

周子雲近乎崩潰的看著滿地斷肢殘骸,額角青筋爆起,怒道,“他們根本就不能拿你怎樣,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

“說你傻,你就真傻。”

說完,兮照隨手抄起一把劍,面如寒玉,一步一步走向周子淵,走向那些躲在他身後茍延殘喘的人。

周子雲心中一凜,快步追了上去,自他背後一手將他抱住,溫熱的胸膛瞬間貼上了他瘦弱的脊背。

然後在兮照一瞬間的詫異中,奪去了他手中的劍。

周子雲將劍柄在手中一轉,反手握住,劍尖朝內,在二人面前高高舉起。

劍身帶起一道流轉泓光,毫不猶豫的落下,貫穿了懷裏的人。

兮照瞳孔驟縮,身子猛地一顫,許久才反應過來,緩緩低下頭看向沒進心口的劍,又怔了那麽一時半會,方才苦笑了一下。

“我不能讓你濫殺無辜,但是...”執劍的手只是微微一頓,再次發力,利劍穿透了兮照,也帶著他的血刺進了周子雲的心口,“我不背叛蒼生,也不會背叛你。”

兮照陡然睜大了眼睛,失神的僵在了原地,旋即不可抑制的發起了抖。

埋藏深處的模糊記憶忽然湧現,化作了兩張重合的面孔。

“你…剛才說什麽。”

周子雲松開劍,雙手溫柔的將他環住,微微俯身,低聲道,“我不背叛蒼生,也不會背叛你。”

一字一句,毫無偏差。

兮照突然笑了,笑的張狂放肆,笑到僅存的氣力也隨著心間熱血一點點耗盡。

這算什麽呢?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恍惚天涯盡咫尺。

65.欲辨將忘言 一

將妄兩百年沒回千秋鬼域,一回來就發現這裏活生生讓蕭淳張羅成了個熱鬧無比的世外桃源,他繼承了師父的優良傳統並且發揚光大,撿了十來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收入門下,直接導致了將妄才剛一進門,就被一陣鋪天蓋地的“師祖”聲淹沒,淹的一頭霧水。

蕭淳對此十分得意,一臉欣慰的挨個拍拍徒兒們的肩,合上他的寶貝扇子,裝模作樣的對將妄俯身一禮,“師父。”

將妄眉角抽了抽,“就你那半罐子水的本事,還給人當師父?”

蕭淳無所謂的一攤手,“我守著你碩大的百年基業,很孤獨的。”他疑惑的朝將妄身後望了望,又表情古怪的看了一眼正抱著手臂四處打量的離吟,“我師娘呢?”

將妄聞言心忽的一揪,原本晦暗的眸子頓時又暗了幾分。

離吟擺擺手讓蕭淳快別問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師父的救命恩人現在很想吃雞。”

好好的一頓接風洗塵宴,讓蕭淳和離吟吃的劍拔弩張。

老的那個不待見狐貍精,小的自小耳濡目染,對他能有什麽好印象,絕對剛正不阿不為美色所動,逮著機會就要損他兩句。

離吟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貨色,哪會吃嘴上的虧,兩個人在飯桌上你一言我一語,為了雞是該烤著吃還是該燉著吃吵的不可開交。

只有將妄一直低著頭轉筷子玩,淡淡的沒什麽反應。

蕭氏神鳥聞到了飯香,拖著瘦不拉幾的身子不知從哪摸了過來,盤旋一圈落在蕭淳肩上,沖著他的耳朵啞著嗓子大喊一聲“吃飯啦!“

蕭淳驚的差點把碗扔了,腦子嗡嗡直響,暴怒著揚起手要揍它。

它撲棱著翅膀連忙躲開,落在了將妄手邊,沖他眨了眨豆大的小眼,鳥喙再次一張一合。

“你...你到底什麽時候才回來?”

冷不丁的一句話,蔣謙可憐兮兮的聲音至少學了個八分像。

將妄手一僵,筷子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整個人像中邪一樣被定在原地,定了那麽一時半刻,一言不發的起身,撞的椅子哐當一聲倒了下去。

蕭淳和離吟呆楞楞的看著他,極有默契的同時扯了一下嘴角。

目送將妄落寞的身影在門外遠去,蕭淳敲敲桌子,對離吟道,“餵餵,我剛才一直沒敢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離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老母親模樣,“有些人這麽一把歲數了,還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能不能別賣關子!說人話!”

千秋鬼域的山北一如既往的荒涼。

一把歲數的有些人剛找了個地方坐下,打算琢磨琢磨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就撞上了又一個兩百多沒回來過的稀客。

溫延澤還是那張雨打黃梅頭的冰山臉,沖將妄微微頷首,剛到嘴邊的一聲師父生生咽了下去,別扭了一下才開口道,“你的傷還好嗎。”

將妄忽然看見他有些錯愕,訥訥道,“無礙。”

“最近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嗯。”

“…我以為你這一次會好好待他。”

“他不是沈玉。”

“…果然……”

“你知道?”

“曾經起過疑心,但他有前世的記憶,我便沒多想。”

“他有沈玉的遺魄。”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何苦那樣對他?他根本和沈玉一點都不像…”

“是…一點都不像…”將妄茫然的擡起頭,“為什麽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因為我是個懦夫,永遠只知道逃避,自欺欺人。”

“……”

溫延澤對這個師父的無語真是到了難以言表的程度,好半天才穩住了情緒,“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你找五炁鼎和玄霜草,是不是為了繼續給沈玉聚魂?”

將妄低下頭沒說話,在指間燃起一小團陰火,戳了戳地面,原本欣欣向榮的茵茵綠草,以他的手指為中心,迅速枯萎了一片。

他撚起一片枯黃的敗葉,苦笑。

看吧,他就是這麽一個誰沾誰倒黴的人。

溫延澤見他不出聲,只當他是默認了,蹙眉道,“這不公平。”

“我以為你會向著沈玉。”

“就事論事而已。”

“是,當然不公平。”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怎麽回事,傳聞前幾日蔣謙心魔發作,屠了整座延陵城,現在正道中人全在找他。”

將妄恍然擡頭,“……你說什麽?”

而另一邊,蕭淳聽離吟慢吞吞的說了一遍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在震驚和惆悵中胸悶氣短,久久無法自拔。

他仰頭望蒼天,由衷的長嘆了一句,“我這個師父…或許能掐死拿去燉湯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侍從來報,說是有遠客到訪,但他那個倒黴催的師父,不知道死哪去了。

正堂之上,主左賓右。

蕭淳一個鯉魚打挺竄了起來,望著弘霖震驚到指尖陣陣發麻。

“你你你…你說什麽?!”

弘霖道,“蔣公子為心魔所惑,做了錯事,我這次來是為…”

蕭淳連忙捂著突突直跳的腦袋,一擡手制止他,“停停停!別跟我說別跟我說!我已經叫人找師父去了,我冷靜一下……不是不是,你確定你說的是蔣謙?!”

弘霖端坐椅上,拿著茶盞,點點頭。

他身旁的桌子上橫著沒有鞘的臨淵劍,斑斑血跡已經風幹發黑,即使這樣還能聞到若隱若現的鐵銹味。

蕭淳焦躁不安的在屋裏來回踱步,弘霖冷眼看著,一連喝了三壺茶,將妄方才千呼萬喚始出來,身後跟著面無表情的溫延澤。

雖然重傷初愈,將妄依舊氣宇軒昂,只是臉的分外的難看。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桌上的東西,緩走上前,神情肅然的撫過臨淵劍,許久才擡眸道,“他在青虛宗?”

弘霖道,“是,玄霜草也在。”

“我早該想到了。”將妄冷沈下一張臉,一句廢話都懶得跟他多說,“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跟你去南中。”

66.欲辨將忘言 二

有些事,將妄一直刻意不敢去想。

他這一生做錯了太多,活該到頭來,一無所有。

他其實是個非常被動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被迫接受,他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真的不知道。

有沈玉時,他一味的只會害怕,只會逃避,親手毀了觸手可及的幸福。

失去沈玉之後,他又陷入了另一個極端,抓著一點點幻象不肯放手,從頭到尾都搞不清自己的心。

所謂高高在上的鬼王,分明是最蠢的蠢貨。

一錯再錯,他對不起所有人。

無論是蔣謙還是沈玉,他都不配。

而蔣謙那句問他什麽時候回去的話,還盤繞在耳邊,滿滿都是受驚後的委屈和依賴。

可那時候他在幹嘛呢?想盡辦法占用他的肉身。

屠城?

將妄惶惶然的努力了很久很久,也沒能成功的把這個詞和那個總是善良太過的人聯系在一起。

他究竟是被逼成了什麽樣?

被他自以為的一生所愛,被他想溫暖的這個世界。

將妄覺得心口很疼,不知道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

蔣謙,蔣謙…

就像是暗夜裏的一盞燭燈,讓他在絕望裏找到一點方向,讓他內心無處安放的愧疚有了些寄托。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只是沒想到現在欺的連自己都搞不清狀況了。

是那個原本溫風細雨的少年為了自己披荊斬棘千裏而尋,抑或是延陵城裏那些執手相望的花朝月夕,日子雖平淡如水,卻愈靜愈深。

一切都歷歷在目。

太多太多的回憶,是和他一起。

他不會彈琴,不會做桂花糯米藕。

他從來都是蔣謙。

他們倆明明一點都不像。

所以,在恍惚中看見的那一襲似雪白衣,究竟是誰呢?

將妄一手把玩著骰子,一手拎起一旁的小酒壇,仰頭喝下一口,微微蹙起眉心。

同樣都是他喜歡的桃花釀,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差了點滋味。

果然,延陵城裏劉老頭家的酒才是佳釀。

為什麽一切總要在再不可得之後,才會幡然醒悟。

翌日一早,蕭淳在睡夢中被拍門聲驚醒。

將妄土匪進城一樣推開門直奔床前,把他拎了起來,隨手丟給他一塊玉佩。

“把這個給溫延澤,告訴他願意留就留著,不願意…就隨便他吧。”他沈吟了片刻,繼續道,“你要是怕孤獨,就想辦法留下他,他一直很疼你,會答應的。”

蕭淳揉了揉朦朧的睡眼,疑惑的審視了他一番,惴惴不安道,“為什麽聽起來那麽像遺言。”

將妄笑笑,慈祥的令人發指,像小時候一樣揉了一把蕭淳睡的亂七八糟的腦袋,“以後少吃點甜食,好好吃飯,別大冷天的還搖扇子…還有,當個好師父。”

蕭淳眼睜睜的看著他轉身離開,半天才回過味來,暗念了一聲臥槽,一躍而起,隨手抓起件衣服攆了出去。

才剛到門口,他就一頭撞在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上,因為沖的太猛,撞的眼前直冒金星。

“師父你!!!”

“別亂跑了,乖乖回去睡覺。”將妄不耐煩的聲音在遠處響起,最終被清晨的幽幽鳥鳴所掩。

蕭淳呆坐在冰冷的地上,眼前莫名其妙的泛起一層霧氣。

當年的千秋鬼域在將妄親自指揮下,建的很像從前的浣雪宗,雕欄玉砌層臺累榭十分講究,倒不是他閑的沒事幹,反正鬼域也不缺勞動力來供鬼王使喚。

這樣好歹還能有幾分熟悉的感覺,像家。

雖然將妄平生最討厭磨磨唧唧,卻到底還是在離開前回了頭,多看了幾眼這個他一手打造的世外之地。

結果一下就看見了一襲大煞風景的艷麗紅衣。

離吟悠悠閑閑的走了過來,單手拎著五炁鼎,放在手裏掂了掂,遞給將妄,“餵,你忘了這個。”

將妄漫不經心的瞄了一眼那個青銅小鼎,哦了一聲,也沒接,“這個送你了,留著玩吧。”

離吟驚了,瞠目結舌的好一會才道,“你…你說什麽?!”

“我說你留著玩吧,一個妖皇連妖丹都沒有,趕緊拿著滾回去修煉,不然你那個其實難副的名號讓給我家夢鱗好了?”將妄嫌棄的白了離吟一眼,一夾馬腹揚長而去,朗聲道,“他比你可愛一百倍。”

離吟久久的站在原地,目送將妄和弘霖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了荒野盡頭,輕嘆了口氣。

“你啊你啊…”

人們總是感嘆命運高高在上姿態不可違逆,可是究其根本,到底是敗給了所謂命運,還是敗給了自己。

一路千山萬水,山水都不曾落進眼中。

第九日,將妄和弘霖到了青虛宗,他連茶也沒喝一口,直接去見了弘青。

西山上,斷崖邊。

群山連綿起伏,滇池一碧萬頃。

將妄和弘青並肩站在方形月臺上,被風揚起了衣袂和長發,俯視著蕓蕓眾生。

當初蔣謙很喜歡在這發呆,一站就是大半天,那時候將妄不明白這裏到底有什麽好看的,如今倒是稍稍有些體會了。

他遙遙望著遠處,目光有些渙散,“說吧,你想怎麽樣,話說前頭,鬼祖之魂是煉不出來的,只不過是那群人奇思妙想,不用白費力氣。”

弘青搖搖頭,“我只希望世上再無鬼王。”

“要我的命唄。”

弘青又搖搖頭。

將妄淡淡的瞄了他一眼,“到底怎麽的?”

“鬼祖之魂需要一個容器,否則還會有下一個鬼王。”弘青轉頭直視他,單手背後,站的正直挺拔,“只能是你自廢靈脈去當那個容器,我會送你去青城山…或許你要永遠呆在那裏。”

“嘖,連個痛快都不給?”

“我知道,這個世界對你一直不公平,可是你太過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人心疼,所以沒有人會在意你無堅不摧的表象下會有什麽千瘡百孔,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一樣,在我心裏,一直是拿你當侄兒看待的,不管你信不信。”

“是是是,你有苦衷,你有苦衷……我還有個疑惑,你當初放我出來幹什麽?”

弘青沈吟,“就算我不幫蔣謙,以他的性子也會想盡辦法去找你,不過早晚的事,更何況,你自己放出來的百鬼亂世,你不收拾誰收拾。”

將妄聽了毫不在乎的一擡唇角,“拉倒吧,到底因為什麽你心裏有數。”

弘青老臉一垮,面露尷尬,輕咳了一聲,“玄霜草和他都在這,你放心,我會給沈玉聚魂。”

“不了。”

“嗯?”

“你幫謙兒去了心魔吧,如果記憶能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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