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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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既然千秋鬼域有內鬼,那麽不懷好意的人一定會知道沈玉已經不在他身邊。

無論對方知不知道魂咒已解,拿沈玉來威脅將妄,也都是上上策。

是他大意了,居然毫無防備的放他一個人走。

當他趕到時,這邊果然已經擺好了鴻門宴。

蒼極宗主葉融然端坐屋中,兩側整整齊齊的站著數十灰袍門人,他撚起茶盅給一旁的羅漢杯斟上一斟,悠悠然的端到嘴邊,“你果然來了。”

他兩鬢已現灰白,整個人老態難掩,大概是修行不抵天命,壽命難久了。

沈玉也站在一旁,脖子上架著寒光凜凜的長劍,正眼神覆雜的看著風塵仆仆的將妄。

將妄明顯失了往常的自矜淡定,沈著嗓音道,“你想怎麽樣。”

葉融然不急不躁的一攤手掌,指向沈玉面前已然布好的陣法,“斬妖除魔,請君自投羅網。”

此時空地上正堂皇的敞著一個十分詭異的圈,徑寬丈餘,六只玄黑鏤空的香爐各占一位,燃著淡淡的紅煙,香味十分古怪,好像夾了一絲血腥氣,陣中央立劍為陣眼,維持著陣中的殺伐之氣。

離魂陣。

將妄冷笑,“不過是想要鬼祖之魂,別這麽大義凜然。”

葉融然也不反駁,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走向沈玉,突然一聲冷哼,疾如閃電般的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將妄眉目猛地一凜,漆黑如墨的眸子裏恍惚有一抹血色炸開,卻又生生的收回了邁出的步子。

沈玉掙紮著握住葉融然的手腕,艱難道,“我...和他、魂咒已解,你憑什麽、認為他會為了我束手就擒?”

葉融然回首輕蔑的瞥向將妄,“姑且一試。”

將妄臉色蒼白的抿著嘴,看著弱不禁風的沈玉被那只枯手握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捏碎,冷冷道,“你放開他。”

葉融然滿意的一笑,手中卻力道更甚,沈玉的臉在極度的窒息下憋得通紅,一句“我不要你管”被捏在嗓子裏,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你自己進去吧,我就放了他。”

“若你不遵守諾言又如何?”

“你別無選擇。“

將妄自顧自的點點頭,無所謂的大步邁向那個殺氣重重的離魂陣。

葉融然眼中似有火苗越燃越烈,期待又興奮的老臉微微抽動著,手中不由的松了幾分。

沈玉見機用盡全身力氣提腳踹向他的膝蓋,趁著脖子一松猛地推開了葉融然。

他回首看向將妄,眼裏盡是釋然,像是解脫般的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太過刺眼,像把尖刀紮在了將妄心上。

將妄一驚,撲身上前想去抓他,卻只牽到了一角微涼的衣料,而後脫手滑出。

不知是誰的利劍在混亂中劃過了沈玉的頸脖,不知是誰伸出手將他推進了陣中。

凡骨凡魂幾乎一瞬之間就化作了飛灰。

將妄突然很想告訴他,你身上系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命。

可是只徒留了一雙眼徹骨絕望。

就那麽輕輕的一個錯過,多溫柔的愧悔也不會再有人聽到。

堪堪一瞬之間,將妄緊蹙的眉宇之間黑色煞氣淩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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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謙從噩夢中掙脫出來時滿臉都是淚水,渾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眼中一片茫然。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將妄端著藥邁著大步沖了進來,心中焦急卻又怕再驚到他,輕聲詢問道,“醒了?好點沒有?還有哪裏難受?”

夢鱗貓原本趴在床下,正拿爪子撥弄著床幔上的流蘇,讓將妄一腳踢在屁股上,毛一炸喵的一聲竄出屋門。

蔣謙緩緩擡起頭,雙目布滿血絲,瑟瑟發抖。

將妄心中一凜。

蔣謙看著那張因為不眠不休而憔悴蒼白的臉,越看心裏越難受,將頭埋進雙膝中,肩膀微微顫抖。

將妄俯身將他圈進懷裏,就連聲音都是憔悴無力,“…我知道錯了。”

蔣謙抓著他的衣襟,五指攥得死緊,一雙胳膊僵硬著把將妄抵在一臂之外,好像這般動作就可以將那段悲慘遠遠拋卻一樣,空張著雙眼任淚水更加滂沱。

他好像在夢裏一下過了幾十年,那些悲傷如同昨日重現,一幕幕都還在眼前。

眼前的人,他眼下是真的不想靠近。

37.禍亂相尋 一

要說姚家鎮裏木工活誰做的最好,馬平子絕對是當仁不讓的頭一號。

他五歲開始從師學藝,十五歲便得了諢號“小公輸”。

都說藝高人膽大,找他做活必先親自上門排隊,加多少銀子都不好使,必須老實排著。

雖然有些恃才傲物,但錢他到也不比別人收的多,就一樣要求——好酒要管夠。

這一日做活的宅子離他家相當有些距離,回去的途中還得路過一片荒野。

他一手拎著木工箱子,一手掌著一盞昏黃的燈籠,一路走的搖搖晃晃。

荒野的涼風陣陣吹過,讓風一激,馬平子的酒意散了幾分,開始後悔方才貪杯耽誤了時辰。

娘子還懷著孕一個人在家苦等,可是林老爺家待客的酒是十年陳釀花雕,馬平子本來就好這一口,實在無力抵擋誘惑。

他擡頭想看看月亮估摸一下時辰,發現月黑風高,漆黑的夜空連半個光點子都沒有。

他忽然感覺到眼前有個黑影子一晃而過。

馬平子擡手揉了揉眼睛,發現前面還是那條漆黑寂靜的小道,路兩旁蕭瑟的枯樹屹立著,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燈籠晃動摩擦的嘎吱聲。

他心想著今晚真是喝多了,眼都喝花了。

馬平子不是傻大膽更不是迷糊,而是木匠這個行當本就辟邪。

或者說能辟邪的不是這個行當,而是木匠的吃飯家夥。

比如墨鬥,古書上曾寫過,“木工石工之墨線,則鬼魅畏之,其故何也?邪不勝正也。”

簡單點說就是墨線正而直,邪祟會因此感到畏懼,所以馬平子早就習慣了天不怕地不怕,哪怕當年百鬼亂世時,也照樣走他的夜路。

又是一陣勁風撲過,他手裏原本就不算亮的燈籠閃了閃,差點就滅了。

這陣妖風絕對不正常,更像是有什麽東西快速跑過帶起的,可是前面依舊是漆黑的窄路,除了馬平子沒有任何活物。

他趕忙停下步子,方才下肚的花雕化作冷汗滲了出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裏了,大氣都不敢喘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一片寂靜。

他渾身打了個冷顫,罵了句娘,拿胳肢窩夾著燈籠,空出一只手去箱子裏摸出斧頭,心想著管你是什麽妖魔鬼怪,再敢出來先吃爺一斧子再說。

馬平子給自己壯壯膽,邁著已經有點發抖的腿,加快了步子。

沒跑幾步,只感覺臉頰一涼。

他沒有手去摸,但是瞬息之後的劇烈疼痛告訴他,他的臉被什麽抓掉了一塊肉。

馬平子狂吼著揮動斧頭,腋下夾著的燈籠也掉落在地,火光晃了晃,熄滅了。

他死死的抱著工具箱,撒腿就朝前方跑去,邊跑邊砍,冷汗直淋,黑暗中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身邊有東西纏著他。

他迫切的需要一點光亮,最起碼得知道對方是個什麽玩意。

當他看見那一點光亮的小廟時,毫不猶豫的一頭紮了進去。

廟兩側點著兩排油燈,照的整個屋子昏昏暗暗,盡頭的鬼王像逆著跳動的燭火仿佛有了表情。

馬平子長出了一口氣,放下箱子,雙手合十的拜了拜,不停念叨著鬼王保佑。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兩側的油燈由裏到外依次熄滅,整個廟宇瞬間陷入一片漆黑,最後一刻他似乎看見鬼王像兇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獰笑。

“啊——!”

馬平子轉身便跑,回頭就見一張倒掛著的猙獰臉孔和他面對著面,獠牙外露的嘴咧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牙齒咬合的聲音飄蕩在夜色之中,片刻之後再次歸於寧靜。

馬平子一夜未歸,其妻馬鄭氏一早就挺著個大肚子上林老爺家去打聽,卻聽說他昨晚飯後就走了。

她出了院門,茫然的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清晨的小鎮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早市上人頭攢動,街兩旁店肆林立,沿街是些販賣胭脂水粉、糕點小吃的攤子,商販嘈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忽然一陣熙熙攘攘的哄鬧,街上湧進幾個瘦不啦嘰的人,各個一臉尖酸相,手持長劍正驅趕著路旁的攤販和行人。

賣菜的大爺被裹在人群中推搡著摔了個跟頭,面前的白菜框被踢倒,白菜灑了一地,一雙又一雙靴子從那綠油油的菜葉上踏了過去。

那群人中大搖大擺的走出了個穿褐色長袍的男子,大耳朵小眼睛,兩顆虎牙尖的有點怪異,臉中央豎著個朝天鼻,乍看很像豬。

他扯著嘴角陰陽怪氣道,“你們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天開始這姚家鎮歸老子了!如果有人不服氣...嘿嘿,現在還可以說。”

馬鄭氏身旁的一個短衫壯漢站了出來,舉著手裏的扁擔,皺著眉呵斥,“你他媽是什麽人!”

褐袍男子又是嘿嘿一笑,搖了搖頭,乍然回首盯住那人。

壯漢眼睛怵的瞪大,瞳孔慢慢向上翻去,翻到只剩下眼白時,眼眶開始流血。

砰的一聲後,他整個人炸成了一灘碎肉。

馬鄭氏瞪著眼睛,被迎面濺了一身血肉,尖叫著向後退去,被身後的臺階絆了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

剛太平了幾年的世道又亂套了。

大多數人當初都經歷過那些鬼怪橫行的日子,只是安逸的久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們措手不及。

而且如今還更甚於當初——鬼怪好歹可以用符咒來擋,活屍和妖怪卻不能,心懷惡意的人更是防不勝防。

四處可見動亂下的難民流寇,山匪妖魔進城燒殺搶掠,一個個仗著自己有靠山或者人手,打著鬼王的名號占城為王,稱霸一方。

世間如同油鍋裏撒鹽巴,炸了鍋,三大宗門這邊也是亂成一團,自顧不暇。

先是蒼極宗主葉安橫死遙觀鎮,他身邊帶著的宗門好手也都和他一起共赴了黃泉,原本就勢弱的蒼極宗幾乎瞬間土崩瓦解,餘下眾徒只好收拾收拾各奔東西。

雲天宗則疲於應付內亂,只道是家醜不可外揚,具體他們亂了個什麽也沒誰知道,大約聽說是關於將來宗主之位的爭奪。

只有遠在南中的青虛宗得以保全,可是弘青的手再長,也夠不了這麽遠。

鬼王一時風頭無二,萬民來朝,各路妖魔俯首稱臣。

唯有延陵城內像往常一般平靜如水。

蔣謙的臉上依舊缺點血色,漫無目的在街上溜達著,看著人來人往的嘈雜又覺得有些心煩。

這些日子做甩手掌櫃實在是做的很爽,每天好吃好喝的有人伺候,吃飽了偶爾出來遛遛彎,活像個頤養天年的老大爺,就差每天下下棋養養魚了。

其實打心眼裏他瞧不上沈玉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偏偏他現在也是弱不禁風,動不動就頭暈。

畢竟那一劍再偏半寸,他這輩子又該英年早逝了。

昨天晚上家裏突然飛來了一只烏鴉,張嘴就說人話,差點沒把蔣家老頭子嚇出個好歹。

然後一家子人一頓飯的時間凈聽蕭淳炫耀這鳥有多厲害,吃完了,碗都收好了,他才開始說他的正事。

這封烏鴉信,內容也真的很烏鴉,蔣謙聽完後一直心神不定,愁容滿面,這才想著出來散散心。

他向街前的那片空地望去,五六個光屁股的小孩正轉著圈拍著手,蹦蹦跳跳的唱著童謠。

不遠處的花叢裏,一個幹巴巴的小老頭子摘了一朵嬌艷欲滴的花,屁顛顛的跑向正看著孩子的幹巴巴小老太太,顫顫巍巍的將花簪在了老太太的鬢間,好像對她說了句什麽,老太太皺巴巴的臉上一絲羞澀,漾滿了幸福的笑容。

蔣謙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句很肉麻的話——一不小心就愛了一輩子。

這才是真正的一生只許一人白頭吧。

他輕笑著搖搖頭,只可惜,白了頭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

長街上的人川流不息,蔣謙突然站在原地,斜斜的向長街盡頭望去,不動聲色的握上了臨淵劍柄。

那頭並排走來了三個人,他們都穿著尋常人家的布衣,走在人群中並不打眼,看起來和來來往往的普通人別無二致。

可是蔣謙能分辨得出,用當初夢鱗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沒有活人的氣息,僵硬的像一幅空殼子。

蔣謙沒有動,只靜靜的看著他們走了過來。

“謙哥哥,謙哥哥。”

幼童的嗓音自身後響起,蔣謙回過頭,看見張壯壯笑的陽光燦爛,正坐在張嬸的手臂上朝他張開了小手,渾身寫著要抱抱。

蔣謙卻眉頭一擰,看向已經離著不遠的行僵,飛快的對張嬸說道,“快!先帶壯壯回家…”

面前人影一閃,張嬸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楞在原地,張壯壯已經不在了。

蔣謙劍未出鞘,猛地敲向兩旁行僵的頸窩,那兩人看起來毫無感覺,只歪了歪身子,很快又站定了,身形迅猛的再次撲向蔣謙,僵著手臂攻他面門。

“都散開!”

蔣謙高聲喊道,與此同時抽出了臨淵劍,劍身陡然泛起靈光,帶著劍風直削其頭顱。

他本不願嚇到行人,看著撕心裂肺哭喊的張壯壯已經被抱走,那行僵的身影混入人群漸行漸遠,他拖不得了。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平整的傷口裏一滴血也沒有流。

在行人的尖叫聲中,蔣謙朝著夕陽飛奔而去。

38.禍亂相尋 二

別看那行僵木手木腳,跑起來到跟陣風似的,蔣謙重傷初愈氣血兩虛,跑了幾步眼睛就開始發花,眼看著那個身影越跑越遠,張壯壯嘹亮的哭聲已幾不可聞。

當街搶孩子,路人居然沒有一個上去阻攔。

這時,身旁一輛馬車疾駛而過,蔣謙提氣一躍而起,一腳踏在墻上做了個助力,飛身跳到了馬車頂上。

他敲了敲篷頂喊道,“麻煩這位兄弟再快點!”

他剛聽下面回了句痛快的“好勒!”,一擡頭,嚇了個神魂顛倒。

迎面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寫的“酒”字在眼前無限放大。

他連忙向後仰倒,整個人貼在了車頂上才險險避過,可是外衣的衣帶還是被掛掉了,勾的他差點摔下車去。

馬車帶著絕塵而去,徒留一截雪白的衣帶和牌匾下的酒旗一起隨風飛舞。

蔣謙剛驚魂不定的緩過神,又連忙彎下身子抓住車頂,馬車開始了劇烈的顛簸。

他們已經駛到了延陵城外的土路上,和行僵的距離也在逐漸縮小。

馬車卻在此時驟然停下,差點又將蔣謙甩出去,一個戴著帽子的年輕人探出頭來,皺著眉頭,眼擠成了一條縫,“公子啊,這個方向是朝姚家鎮去的,我...我不敢去啊!”

蔣謙跳下馬車一穩身形,立馬足不停步的追了上去,遠遠喊了一句,“多謝兄臺出手相助!”

那個年輕人也是個熱心腸,兩手攏在嘴邊喊道,“現在的姚家鎮裏全是妖怪啊!大兄弟你要當心啊!”

荒野間一道白色身影疾如閃電。

行僵即便不是活人,到底也依仗著一副空殼肉身,跑了這麽老遠,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蔣謙加快步子身型一錯,擋在了行僵面前,側出一腳踢上他的膝蓋,一只手撈回張壯壯,另一只手反握臨淵劍柄。

“閉上眼睛!”

張壯壯聽話的捂住眼睛,把頭埋進蔣謙的頸窩,讓耳邊利刃切過皮肉的聲音嚇了一哆嗦。

那行僵不知是錚錚鐵骨還是反應遲鈍,沒了頭還立在原地,蔣謙歸劍入鞘,拿劍身輕輕一戳他胸口,他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謙哥哥!嗚嗚...嚇死我了...”

張壯壯摟著蔣謙的脖子哭的梨花帶雨,大鼻涕大眼淚的糊了他一身,蔣謙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柔聲哄著一邊警惕的環視周圍。

姚家鎮的青石界碑就在他面前。

派幾個行僵來什麽也不做,莫名其妙的搶了張壯壯就跑,擺明就是為了引蔣謙出城,只是他心裏清楚有詐,卻不能丟下張壯壯不管。

明知是個火坑,不得不跳。

地面突然一陣劇烈的晃動,晃的青石界碑都搖了一搖,蔣謙轉身看見了兩只巨大的妖獸。

像豺狼卻又不是豺狼,體型比正常的狼要大好幾倍,額前畫著血紅色的圖騰,幽冷的狼眸裏閃著精光,妖氣縱橫,不像完全沒開化的樣子。

兩頭狼妖齜著獠牙甩了甩頭,厚重的腳爪踏在地上,一步一個腳印的朝蔣謙走來。

蔣謙絲毫沒覺得詫異,好不容易引來的人又怎麽會輕易放走。

這姚家鎮,是有人在逼他進去呢。

他本就五勞七傷的,一陣狂奔之後氣都沒喘勻,還得騰出一只手抱張壯壯,打,肯定是打不過的。

他心裏也明鏡似的,引他來的人並不想要他的命,至少暫時還不想。

那他也不願被咬個半殘再丟去當人質。

僵持了片刻,蔣謙突然有了動作,他將全身的真氣聚集在臨淵劍上橫掃而出,劍風掀起石頭界碑,堪堪砸中了那頭率先飛撲過來的狼妖。

他轉身沖進了姚家鎮。

他賭這狼妖不是來殺他的,只是為了逼他進鎮自投羅網。

果然,窮追不舍的妖獸見他沖進去後,追了一程便停了下來。

蔣謙聽著動靜回過頭去,見那個影子越來越小然後掉頭離去,這才放緩了步子。

夕陽已墜入遠山之下,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黑夜中。

鎮子裏的窄街上沒有行人,空氣中還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張壯壯抖的像篩子一樣,一口小牙直打顫,死死的攀在蔣謙身上,卻又一臉倔強,就是不肯露怯。

蔣謙看著好笑,心疼的揉了揉他腦袋,輕聲安慰道,“別怕。”

他目視前方緩步而行,漫無目的的在鎮子裏游蕩著,一點也不著急,反正想見他的人遲早會出現。

只是他面上看似波瀾不驚心裏卻油澆火燎,暗嘆著崔玉榮好大的本事,妖魔鬼怪,如今他怕是占齊了。

直到看見了一座奢華的跟整個鎮子格格不入的大宅,他才停下了腳步。

這宅子目測至少得有個四進五進的樣子,朱紅的高門大敞著,縱九橫九的黃銅門釘在夜色中泛著黯淡的光澤。

大院深處傳來陣陣絲竹之音,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得到內裏濃濃的妖鬼之氣,刻意到只差在門上貼個“快進來送死”了。

蔣謙一只手探進衣領,扯出了脖子上的紅線,上面墜著的正是上援翼山前弘青給他的符咒。

他低頭把護身符摘了下來,套在張壯壯脖子上,這才一提衣擺跨過了門檻。

他一邊走一邊暗罵著,至少得倒八輩子黴,才能攤上一個將妄。

......王八蛋。

他默默的又補了一句。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院子最裏面隱約可見燈火通明,可門口卻只掛了兩個昏暗的燈籠,照的兩旁樹木影影綽綽。

樹影中又悄無聲息的多了幾條身影。

蔣謙個頭偏高,只是讓面前這幾個人一襯,簡直可以說是嬌小了。

四個面無表情的大漢,牛高馬大的像四座大山一樣擋在他身前。

蔣謙抱著張壯壯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退,心說這到底是讓進還是不讓進?

剛退出兩步他就得到了答案。

四人整齊劃一的同時擡起頭,空洞的眼睛直盯向蔣謙,瞬間合圍了過來,動作敏捷到絕對和體型不符。

蔣謙單手扒下外衣裹住張壯壯,一擰衣袖搓成了繩狀,將他系在背後。

“抓緊我!”

話音剛落,他拿臨淵劍一撐地面,猛地彈開了身子,只聽砰的一聲,方才他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極深的手印。

蔣謙驚的一身冷汗,心說難道不是拿他當人質嗎,這架勢分明是想把他直接拍死啊。

他屈膝穩住身形,又見一只巨大的手橫掃向他面門,逼得他連忙仰頭避開,拔劍出鞘回身橫斬而出,直接將那只手削了下來。

他一咬牙,護著身後的張壯壯連蹦帶跳,劍光閃過,一會削下只手,一會斷下條腿,竄到他整個人精疲力竭,還剩下一個塊頭最大最難搞的和他僵持著。

顯然這個個頭大的腦仁也大些,知道不能硬碰硬,只躊躇著盯住蔣謙。

蔣謙呼呼喘了幾口氣,放下了張壯壯,輕聲道,“快去那邊躲起來。”

張壯壯也不拖沓,抿著嘴狠狠的一點頭,踉踉蹌蹌的邁著小步縮到了假山後面。

蔣謙小心翼翼的橫著臨淵劍和大塊頭對視著。

他退一步,大塊頭就上一步,跟狗皮膏藥似的,完全不給一點轉圜的餘地。

就在蔣謙心焦不已時,大塊頭一聲狂吼,張著手臂撲了上來,蔣謙瞅準他雙臂間的縫隙,又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身形,心想著拼了拼了。

他一腳蹬上身旁的石桌,靈巧的溜著縫躍起,翻身攀上了大塊頭的肩,用雙膝夾住了他的脖子。

大塊頭瘋狂的一甩頭,伸手就要去抓腦袋上的人,蔣謙讓他晃的差點吐他身上,一只手死死的攀住他的大腦袋,另一只手高舉起臨淵劍,用盡全身力氣自他的天靈蓋縱貫而下。

利劍刺穿骨肉的聲音。

巨人頓時停止了動作,緩緩跪了下去。

蔣謙跳下地面,擡腿踩住他的肩,費了好大力氣才將沾著血肉的劍拔/出來,一腳踹在他胸口。

那一身腱子肉著地的動靜石破驚天,院子都跟著震了一震。

崔玉榮自黑暗之中走出,身後照舊跟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

他臉上帶著半是狡詐半是欣賞的古怪笑容,抱著手臂端詳著蔣謙,“師娘可真是…越來越讓人刮目相看了。”

蔣謙聞聲擡眸,“知道是你。”

“不然還能是誰?”崔玉榮上前幾步,站在了蔣謙面前,嘖嘖嘆道,“我說的吧,等你想起來時就沒法原諒他了,果然你一個人追了出來…一直聽說你喜歡行俠仗義,其實不過是假仁縱敵不自量力罷了,不知現在的你,除了束手就擒之外還有什麽別的辦法?”

說著,他仰天大笑,“兩百年前他因為你被封援翼山,如今,怕是要因為你魂飛魄散了...嘖嘖,我的好師父,怎麽就不明白上靈師叔祖說的話呢。”

39.禍亂相尋 三

崔玉榮生得濃眉大眼,身材偉岸英氣勃勃,分外有男子氣概,眉眼間的戾氣和將妄如出一轍,可以稱得上英俊。

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莫名的不討喜,大概是相由心生吧。

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蔣謙突然笑了,笑意裏參雜著淡淡的不屑。

崔玉榮不滿道,“你笑什麽?”

“笑你…太低估你師父了。”

崔玉榮怔住,霎時間面如死灰。

因為他看見了蔣謙身後的那個黑色身影,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蔣謙禮貌的一頷首,不緊不慢的回身走向將妄,似乎完全沒把崔玉榮放在眼裏。

崔玉榮面色慌亂,一柄長劍滑出袖口,狗急跳墻般劈向蔣謙,卻在觸到那人身後時猛地被彈了開。

他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淩空一個耳光甩的眼冒金星。

張壯壯騎在將妄脖子上,耀武揚威的指著崔玉榮,軟糯的聲音斥責道,“他欺負謙哥哥!”

將妄揚起半邊唇角,“欺負謙哥哥的人怎麽對他才好?”

“揍他!”

崔玉榮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敢動,全都顫巍巍的向屋子裏縮去。

他罵了聲廢物,狠狠的擦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子,“你們是故意裝作不合,將計就計引我出現。”

將妄未置可否,“想幹欺師滅祖的事,還沒有欺師滅祖的腦子,我當初怎麽就撿了你?”

雖然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他攥著蔣謙的手分明有一絲輕顫。

曾經失去過的人早如驚弦之鳥,若不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又怎麽肯放任他再入險境。

無論如何今日都要清理門戶。

不管是為了他們的安穩日子,還是為了天下太平。

崔玉榮的臉上浮起一絲陰森的笑意,不動聲色的微微屈起食指。

他深知活人不可靠,那幫所謂門人一個個都是軟/蛋,平日裏只懂得耀武揚威吃軟怕硬,關鍵時候根本指望不上。

所以一直以來,比起活人來說他更喜歡活屍,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空殼最好擺布。

但他一心想做鬼王,怎麽可能只靠這麽點伎倆?

他擡手放到嘴邊,尖銳的哨響劃破長空,驚起一片飛鳥。

片刻之後,一陣擊石般的詭異吼聲驟然響起,震的蔣謙耳畔嗡嗡作響。

隨之而來的是沈悶的腳步聲,仿佛來者有千斤之重。

在地動山搖中崔玉榮身後的房子被掀翻,碎石瓦片四處飛濺。

黑夜中巨大的身影漸漸顯現,站定在了崔玉榮身旁。

用蔣謙的話來說,它長得還挺嚴肅。

身形如豹,通體火紅,前額中央長著犄角,身後拖著五條尾巴,看起來十分累贅。

這玩意叫猙,不能算妖,是上古神獸。

將妄臉色微沈,“你把這玩意放出來的?離吟呢!?”

崔玉榮恭順一笑,“師父素來與妖皇不和,徒兒替您解憂了。”

將妄眼中陡然騰起怒意,擡手打了個響指,夜色中無數厲鬼循聲而來,獰笑著撲向崔玉榮。

幾乎同時,那只神獸犄角之下驀地泛起紅光,隱隱可見血色咒文如流動一般。

以血為誓,以魂為咒。

這魔修的手法將妄再熟悉不過,不由感嘆著自己這個徒兒好能耐,叛出師門後不但自立一派,還能妖魔鬼道通吃。

其實他的三個徒兒裏就數崔玉榮天資最為過人,而且他為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若是心計再重些…只怕是不堪設想。

那神獸輕蔑的望向盤踞一團的孤魂野鬼,張開大嘴一聲嘶吼,巨大的氣流瞬間將鬼影沖散,沖的蔣謙失控的連退好幾步。

將妄嘖了一聲對他道,“你站遠點。”

話剛說完,手中已經多了一柄長劍,瑩白如雪的劍光纏上了重重黑影。

蔣謙足下輕踏,躍上不遠處的樹幹,坐定之後一手托著腮,一手摟著張壯壯,全然一副觀戰的閑樣。

上古鬼祖,上古神獸,有幾個人能看到這種層次的熱鬧。

得了崔玉榮的授意,猙一轉頸脖,四肢微屈後猛地彈起,攜著勁風直撲向將妄。

將妄身輕如燕的騰空而起,一襲黑衣迎著風獵獵作響,半懸於空中傲然相視。

神獸一擊撲空,暴怒狂吼,身周火紅的靈流奪目刺眼,聚成一團後裹著風直劈向空中。

將妄張開雙臂微微仰首,雙手撚訣,身後的霧氣漸漸幻成一張巨大的鬼面,像是骷髏又像是人的面孔。

鬼祖之魂現出了原形,高高在上的俯視著蕓蕓眾生,隨即尖嘯與妖靈相撞,兩股炙烈的力量驟然相遇,掀起平地風波,亂石飛沙隨風湧動。

神獸的紅光幾乎瞬間就被幽幽鬼氣逼退裹滅。

地面自其身下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一路擴散蔓延,房屋傾塌,它陡然彈起躲開,而那些來不及反應的人則全數掉了進去。

蔣謙嚇的差點要跳樹,卻見將妄頭也不回的往這邊一指,一道黑影襲來卷著二人安然落地。

浣雪劍在將妄身前化作一片細密的劍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出,似乎有無數柄劍同時劃過那頭神獸,帶起一串血花。

將妄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下一瞬便出現在猙的身前,他提腳踹出,龐大的獸身貼著地面摔出數丈,撞翻了一路的斷壁殘垣,只剩下一口氣,拖著個長舌頭側躺在地。

那舌頭可大了,將妄忍不住一盤算,心說這能涼拌好幾盤。

神獸重傷,崔玉榮必然也是重傷。

他連逃的力氣都沒有,倚在幸免於難的假山旁,捂著胸口咬牙隱忍著,卻還是抵不住一口鮮血洇出嘴角。

浣雪劍架在他的脖子上,縈繞著鬼氣的劍身陰寒刺骨,淩厲的劍芒映著他慘白的臉。

崔玉榮悵惘道,“師父,念在你我師徒一場……”

“當初千秋鬼域的內鬼是誰?沈玉為什麽會死?你還有臉讓我念在師徒一場?”

將妄揚手又是一個耳光,清脆響亮的聲音聽的蔣謙臉生疼。

但凡提到沈玉時將妄都像變了一個人,貓被抓著尾巴掄一圈,炸毛都炸不出他那個效果。

於將妄而言,沈玉就是那塊逆鱗,一旦被觸到就會變成一頭暴躁的野獸,不管不顧的任怒火肆虐。

蔣謙微微蹙眉,心裏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崔玉榮卻道,“這事只怪我嗎?若不是師父你傷透了他的心,若不是二師弟自作聰明解了魂咒,我能有機會嗎?”

將妄頓了頓,突然上前一步,在崔玉榮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麽,蔣謙站的遠,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朗。

崔玉榮聽完後猛然看向蔣謙,突然開始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快出來,血從嘴角不斷湧出,嗆的直咳也不肯停下來。

“師父啊師父…你太可憐了,生生世世不得所愛,你註定生生世世不得所愛!!!”

將妄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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