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看見板著張大臭臉盤坐榻上,臉上三道貓爪印。 (2)

關燈
他後面那個叫蕭淳,他們...可能會賴這一陣子。”

蕭淳,“蔣伯父好~”

夢鱗也甜甜一笑,“伯父好。”

將妄,“伯...伯父就伯父吧...伯父好!”

蔣銘瑞笑瞇瞇的向眾人一一點頭,“瞧這孩子怎麽說話的,怎麽就是賴了,你們呀,不嫌棄便住下,隨便住多久。”說完,又小心翼翼的看向蔣謙,“回來了...還要走嗎?”

將妄狗腿子一般上前一步攙住蔣銘瑞,“不走了不走了,蔣謙他以後不出門了。”

蔣銘瑞詫異道,“那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空氣突然凝固了。

蔣謙看看將妄,將妄看看蔣謙,夢鱗陸楊成蕭淳一齊看向他倆,心裏都直咂舌。

蔣謙瞄了將妄一眼,一狠心,“找到了。”

蔣銘瑞活了這麽多年,每天在藥鋪形形色/色的見過很多人,打眼瞧他倆對視的眼神就明白了三分,沈默了一會,像洩氣一般搖了搖頭,“你覺得開心就好...快去瞧瞧你娘,她天天都在盼你回來。”

蔣謙點點頭,蔣銘瑞提前關了鋪子打烊,領著眾人進了後院,一一安頓。

出門的時候一個人,回來的時候拖家帶口的一幫人,虧得蔣家雖不算富有也算的上中等人家,不然這院子都塞不下。

將妄心有不甘的住在了蔣謙隔壁,琢磨著入夜就溜到他屋裏去。

蔣謙直奔北房,推開門就見母親坐在桌前做衣裳,念叨著兒子回來就能穿了。

剛緩和的情緒又噴薄而出,蔣謙上前一步摟住那瘦小的女人哭著道,“是謙兒不孝,以後...以後再也不會胡鬧了。”

父母居然已經這樣老了,自己居然狠心丟他們在愧疚中過了四年,若他再任性一些…會不會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這一刻才真的知道了怕。

將妄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發呆,望著澄凈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淳出奇的沒拿他那把公子哥兒專用紙扇,掀起衣擺和他並排而坐。

“師父啊...“

“恩?”

“他萬一真的想起來...”

“想起來我就跟他認錯唄。“

“......”蕭淳驚悚的看向他。

“ 這兩百年,每一天我都在反省了,到底還是...無可挽回。”

蕭淳聽得雲裏霧裏,“不至於吧,到時候道個歉求個饒,我看你現在無賴耍的也爐火純青了...“

將妄淡淡一笑,沒再說話,側過頭,輪廓淹沒在黑暗中,掩住了眸中近乎絕望的悲傷。

“你不打算回去了?”

“在哪不都一樣。”將妄托著腮,食指輕輕點著太陽穴,“這麽多年,你自己也都挺好的,你回去吧。”

“你到是會撂挑子!”

“你怎麽跟師父說話的!”

日子似水流過,江南小橋流水,花朝月夕。

將妄拉著陸楊成在後院開出一小塊地,成天埋頭研究種菜,死都想不明白他種的菜怎麽就活不了,崩潰完之後又繼續他滿腔的熱情再接再厲。

蕭淳不情不願的被攆回了千秋鬼域,夢鱗天天吃飽了就在大門口曬太陽,惹了一群小姑娘嬉笑著偷看他。

蔣謙在鋪子裏儼然成了主心骨,蔣父上了年紀,凡事都有些力不從心。

換季的時候易得風寒,每天小鋪子都會湧來一堆病患,累的蔣謙大氣都喘不勻,好在還有陸楊成能幫上點忙——將三少爺也幫過那麽一天,只是幫的賬目亂成一團而已。

每當閑下來的時候蔣謙都會琢磨,將妄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這個鬼王實在是...行為過於清奇。

蔣父說什麽他都毫無原則的對對對,還幫腔數落蔣謙。

蔣父長年伏案,腰不好,經常夠不著東西,他就一拍手上的泥搶著去幫忙。

比親兒子還親兒子。

蔣謙翻了個朝天白眼,“將二狗子。”

鄉裏鄉親看見他,起初也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能跟他少說些話就少說些,路上遇見,也只是頭一低假裝沒看見。

蔣謙卻根本無意計較,依舊和善的對待每個人,慢慢的才開始有人試探著和他搭訕。

除夕夜,陸楊成扛著夢鱗在貼春聯,將妄點了掛炮仗扔出門去後趕緊躲在蔣謙身後,收到一記鄙夷的白眼。

蔣母端了滿滿一桌子菜,招呼著眾人來吃年夜飯。

“這些年都只有我們老兩口獨自在家過年,冷冷清清的也沒什麽好過的...現在好了,這樣熱鬧,你們快多吃點,吃完飯伯母給大紅包。”

她見將妄挑食,挑挑揀揀吃的很少,擔憂道,“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怎麽吃這麽點?”

將妄面不改色,“謙兒嫌我吃得多又不幹活,不讓。”

蔣謙鐵青著臉,在桌下狠狠的給了他一腳。

因為夢鱗,蔣家基本頓頓都有魚,蔣母向來稀罕他,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道,“瞧這孩子,長的跟只小貓似的,愛吃的東西也跟小貓似的。”

陸楊成撲哧一下噴了飯,連忙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蔣家的小院裏掛起了許多大紅燈籠,一屋子人聚在桌前等著辭舊迎新,鬧哄哄的其樂融融。

鼓角梅花添一部,五更歡笑拜新年。

新歲已來,家家燃了爆竹驅鬼辟邪,可是最大的邪魔歪道正坐在家中身旁,蔣謙側頭去看將妄,見他正低著頭擺弄杯盞,忍不住微微一笑。

只求歲歲年年如今日,圓滿歡喜。

30.山雨欲來 一

披著黑色鬥篷的人面龐隱在陰影中,遠遠的站在枯樹下,見崔玉榮走過來輕輕一笑,“你要如何報答我?”

崔玉榮將手中的一小塊玉玨拋了過去,“還有兩塊在雲天宗和蒼極宗,你自己想辦法吧。”

披著鬥篷的人把玩著殘缺的玉玨,沈吟了片刻,“青虛宗的東西,你是怎麽拿到的。”

“你不用管。”

那人又是輕笑,聲如銀鈴悅耳。

崔玉榮道,“我要鬼祖之魂,你要他們不得好死,我們大可以聯手合作,事成之後你做你的魔君,我做我的鬼王,皆大歡喜。”

“和野心勃勃欺師滅祖的人合作,恕在下得再三考慮,因為在下聽說過一個詞,叫作卸磨殺驢。”

百草堂。

蔣謙將小紙包系好,遞給了面前的老婦人,叮囑道,“煎濃湯,一日兩次,早晚服就好。”

老婦人哎哎的應著,從袖袋裏掏了塊碎銀。

蔣謙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們家夢鱗吵著想吃您做的餅,還得勞煩張嬸晚上多攤幾張。”

“謙兒啊...我知道你是可憐我們...可是總這樣,老身心裏慚愧啊。”

蔣謙笑的和煦,“哪的話,我們一大家子人天天上您那蹭飯,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張嬸見他態度堅決,低低的嘆了口氣,收回銀子自言自語的抱怨道,“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家家戶戶吵嘴打架,晚上總也睡不好。”

送走張嬸,蔣謙的眉頭緩緩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側頭看向門外,一副心思惴惴的模樣。

他這幾日總覺得不太對勁,又抓不到頭緒究竟是哪裏不對。

最近跌打傷藥格外暢銷,整個延陵城日日雞飛狗跳。

關上門,自個兒家裏人一言不合拽衣裳扯頭發打個你死我活。

打開門,走在街上不小心碰到肩踩到腳,甚至誰多看誰一眼都能引發一場狂暴的拳腳相拼。

每個人都戾氣十足,炮仗似的一點就爆。

他一拉小屜,跌打酒果然又賣空了。

春日的陽光透過門口的老樹灑下一片斑駁,一張單薄清秀的臉突然闖進視線。

那雙眼睛生的細致漂亮,斜映著日光明澈透亮,見到蔣謙時訝異的瞪大了些,隨後又彎成月牙。

來人嬌柔一笑,露出嘴角的小梨渦,“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蔣謙依稀記得他的名字,微微頷首,“兮照公子。”

兮照笑的燦然,“沒想到來延陵還能遇到你。”

蔣謙道,“兮照公子可是身體有恙?”

兮照點點頭,“似乎是著了涼,嗓子不太舒服。”

“春日氣候變化無常,你衣衫單薄,易得風寒,喝些麻黃湯就好。”

“那便有勞公子…還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蔣謙。”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蔣公子人如其名。”

“過譽了。”

兮照見他雖然一直笑容得體,卻分明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也不再自討沒趣,拿著藥謝過之後便告辭了。

蔣謙又重新倚回櫃臺上,瞅著面前的小陶盆神游八方。

這陶盆是將妄親手做的,粗糙到…用陸楊成的話來說,可能是他用屁崩出來的。

盆身是拳頭那麽大個小豬臉,耳朵一個高一個低,鼻歪眼斜,頭頂一捧土,種著棵剛發芽的大蒜。

這是將三少爺種活的第一棵菜,說什麽也要送給蔣謙作紀念。

說是…見蒜如面。

蔣謙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去撥了撥鼻孔都不一般大的豬鼻子。

就在這時,門口/爆出一陣尖銳的驚呼。

“要出人命了!蔣小郎中在嗎!”

蔣謙還沒來得及迎出去,那婦人已經踏著小碎步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當不當正不正的一頭撞在他胸口。

蔣謙揉著心口暗嘆,別看這個頭不大,沖勁到猛。

簪紅戴綠的婦人哭的臉花成一團,撕心裂肺的嚎道,“我家相公快要死了!”

蔣謙二話不說拎起小藥箱隨她出了門,一邊走一邊詢問著究竟怎麽回事,可那婦人心急火燎連哭帶嚎的也說不出個名堂。

快到門口時,蔣謙才雲裏霧裏的明白了個大概。

她相公是油鋪的老板蔣孝明,蔣謙和他非但認識,還勉強算得上有些淵源,往上倒個十八輩子算是本家。

那蔣老板生的膀大腰圓,渾身白花花的肥肉,也不知是不愛洗臉還是怎麽的,總是油光滿面,一看就是個賣油的。

前些日子他身上突然長了個褥瘡,雖說他懶是懶點吧,到也未曾久臥到長瘡的地步,那體格子更談不上什麽氣血不足營養不良,按理說怎麽也不會得這種病。

一開始他們夫妻倆也沒太當回事,只隨便抹了些草藥,睡覺時側著身子避開些也就得了。

誰知這褥瘡越生越大,皮膚成片的潰爛流膿,蔣孝明也是日漸消瘦,一身五花肥膘眼看著癟了下去,人更是命懸一線。

蔣謙隨著蔣吳氏穿過油鋪進了內堂,無意間瞟到了案臺,上面供奉著的應該是尊財神,只是現在用紅紙蓋了起來,看不太清。

他心裏有疑,難道是他們家中剛有人去世?

可是看這蔣吳氏的穿著打扮,怎麽也不像在帶孝。

推門走進臥房,撲面而來的腐朽氣息夾雜著騷臭味。

即使此時屋外陽光正好,屋子裏卻根本是兩個世界,死氣沈沈。

床榻上的那灘人…如果不說是蔣孝明,蔣謙是萬萬認不出來的。

他在腐爛,整個人都在腐爛。

他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或許是因為曾經太胖,如今驟然癟了下去,被撐開的皮像爛布袋子一般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

蔣孝明瞪圓了雙眼,直勾勾的望著屋頂,呼吸聲粗重而破碎,已然是垂死之人的掙紮。

自蔣謙回來之後與他還不曾見過面,原因很簡單,蔣孝明就是當年帶頭張羅著要殺他的人。

說心裏不恨是不可能的,卻也感謝他帶自己頭一次看透了人情冷暖。

不怨不恨,醫者父母心,蔣謙絕對繼承了這個優良傳統。

他悶不作聲的坐在了床邊,明明忍受著刺鼻的氣味卻面不改色,打開藥箱取出脈枕,在捏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時眉頭一鎖,心知這脈怕是號不成了。

因為他的手腕也爛透了。

蔣謙也不嫌那黑黑紅紅流著黃膿的傷口惡心,輕手輕腳的掀開了蔣孝明的衣襟。

果不其然,幾乎渾身遍布褥瘡,沒有一塊好肉。

蔣謙直起身子,回首逼視蔣吳氏,“普通的褥瘡不會長得這樣密集,更何況他也不曾長期臥床…我有個疑問需要蔣夫人告知。”

蔣吳氏手裏絞著小帕子,低頭緊巴著一張臉,“你問。”

“蔣阿公,他是不是剛剛過世?”

“是。”

“因何過世?”

“老頭子嗎…歲數大了,生病了。”

“為何不曾見你來拿藥?”

蔣吳氏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低頭絞帕子絞的更快了些。

“既然長者去世,便是喜喪,為何不曾出殯?前堂財神爺上還覆了紅紙,只怕是因為還未出孝期吧?服喪時你為何穿的如此鮮艷?”

蔣謙依舊溫聲細語,卻是十足的咄咄逼人。

“蔣阿公到底是怎麽去世的我來替你答,因為他前些年因為挑水摔斷了腿,日積月累的臥床,你們嫌他是負擔,所以放任他自生自滅…這一身褥瘡,姑且也能算是報應。”

蔣吳氏怔怔的看著蔣謙,好半天才恍然大悟一般,身子一癱坐在了地上直蹬腿,放聲哀嚎。

“老不死的東西!死了還要禍害我們!這事怨得我們嗎?他老那麽吊著一口氣,我天天什麽都做不得,只能伺候他!擦屎擦尿日覆一日!每次給他擦完身子我都好幾天吃不下東西!”

“這就是你的理由?”蔣謙冷笑,轉身望向因為激動而不停抽搐的蔣孝明,“姑且算她只是個不孝的兒媳,那你呢?他是生你養你的親爹,你也狠得下心?”

蔣孝明說不出話來,嗓子裏發著呼嚕呼嚕的奇怪聲音。

蔣吳氏形如癲狂的念叨著,“我可以去找術士驅鬼!我可以去請大仙保佑,只要把那個老不死的趕走就好了…孝明不能死,我們孤兒寡母的還要靠他養活…我們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孝明你別怕…”

蔣謙心裏泛出一絲厭惡,閉上眼睛退了半步,撞進了身後之人的懷裏。

一只微涼的手覆上面龐,替他揉了揉額角。

“你怎麽來了?”

“看你半天沒回來,擔心。”

蔣謙只覺得隱隱有些昏沈,也不避嫌,斜斜的倚在將妄懷裏,心安了大半,“你看看這裏,是不是有鬼怪作亂?”

將妄只顧著低頭瞧蔣謙,想也沒想道,“不是。”

蔣謙詫異擡頭,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那這是為什麽?”

31.山雨欲來 二

他原以為只是蔣阿公含恨而死的報覆,可是將妄說並不是冤魂厲鬼,這事就無從解釋了。

將妄嫌棄的捂著鼻子,過去草草看了一眼,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蔣謙問,“怎麽了?”

將妄指指那灘人,“你看他的眼睛。”

蔣謙不解的俯下身子,伸手將蔣孝明的眼睛撐開了些,神色驟然一變,心頭有什麽一閃而過,卻又混亂的抓不到頭緒。

蔣孝明渙散的瞳孔隱隱泛著暗紅。

這種眼睛,他在哪裏見過。

將妄道,“我爹...心魔發作的時候是這樣。”

蔣謙猛然回過頭,心裏豁然開朗,突然就抓到了那個線頭。

紀千重!

當初在嵐星鎮的山洞裏他見過紀千重,雖然下一瞬間就失去了神志,可是他清楚的記得那雙眼睛——暗紅色的眼睛。

他恍然間又想到流雲鎮裏那個為了汲取七情而助紂為虐的人,陸楊成說過那人的眼睛也是紅色的。

還有最近城裏發生的事情,大家為何會莫名暴躁,似乎正是因為情緒全都被莫名放大。

這一切都在指向...修魔之人。

蔣謙拽拽將妄的衣袖,“...你知道紀千重嗎?”

將妄默默地翻了個白眼,“知道,瘋子,尹上靈養的狗崽子。”

蔣謙若有所思了片刻,“...先不說這個,你能召回蔣阿公的魂魄嗎?”

“四十九天之內可以,你是想救他?”

“讓蔣阿公自己決定救不救吧。”

蔣孝明的病因是他良心不安的恐懼,是愧。

醫病只能先醫心。

如果蔣阿公不肯原諒,蔣謙也決計不會管這不孝子的死活。

他是善良心軟,卻也有自己的原則。

將妄招招手,攬住他護進懷裏,伸出手在空中畫了個簡單的符咒。

不一會兒整個屋子裏溫度驟降,陰陰冷冷好像突然下了地窖一樣,將妄感覺到懷裏的人微微一哆嗦,還悶悶的說了句,“果真沒有溫延澤那麽麻煩...”

不消片刻,屋子的西南角漸漸化出了個淺薄的影子,瘦骨嶙峋形如枯槁。

蔣吳氏一聲尖叫,瘋狂的向蔣謙他們退去,滿臉的驚慌恐懼,再沒了半分剛才的潑辣模樣。

將妄更加嫌棄的摟著蔣謙往旁邊讓了讓。

“孝明...”

聲音蒼老而虛弱。

蔣阿公直直的飄向床邊,卻又在快到時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陰氣只會讓兒子的病雪上加霜。

小老頭遠遠的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看向蔣謙,沙啞著嗓子聲哀求道,”救救我兒...求你救救我兒...“

蔣謙看著他簡直心驚肉跳。

鬼的形態會停留在死亡前的那一刻,蔣阿公分明是被活活餓死的。

渾身潰爛,饑餓/難耐,兒子兒媳卻冷眼旁觀。

他幾乎可以想象,在最後一刻彌留之際,這個老人是在怎樣的絕望中咽了氣。

即便這樣,他還一聲一聲的哀求著,一心想救他那個不孝子。

這世上...沒有哪個父親真的想害自己的孩子,無論他做了什麽,也都一定會原諒。

孩子在父母的眼裏,永遠都只是他們的孩子,僅此而已。

父母恩勤,撼天動地無可比擬。

將妄讓蔣吳氏嚎的心煩,伸手一指,憑空出現了一只幹枯的鬼手捂住了她的嘴。

這下到好,蔣吳氏嚇的眼白一翻昏死了過去,安靜的徹徹底底。

蔣謙掙開將妄,輕聲說了句沒事,又恭恭敬敬的朝蔣阿公俯了俯首。

“阿公,孝明叔得的是心病,阿公若肯原諒他,便好好與他說說,讓他解開心結。“

鬼是沒有眼淚的,蔣謙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了蔣阿公在哭。

“孝明啊,是爹不爭氣拖累了你們,死了也好,活著也是受罪,你不要再自責了,好好活下去爹才能安心走啊...”

蔣阿公只敢遠遠的看著蔣孝明,盯著他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把沒機會交代的後事一一交代了,包括他在後院的樹下埋了一壇子碎銀。

蔣孝明沒法回應,躺在床上聽得淚流滿面。

誰也不知他此刻心中可有愧悔,即便是有,他也永遠沒有機會再做補償。

白天魂魄現形本就很傷靈體,將妄沒敢給他太長時間,一炷香後便送走了蔣阿公,還體貼的替蔣謙保證著一定會幫他治好兒子。

蔣謙輕輕嘆息,俯視著蔣孝明道,“你也放過自己吧,我會替你醫治,下半生多多行善積德,讓蔣阿公能有一個好的來生。“

將妄默默點頭,腹誹道,對,來生千萬不要再有你這樣的兒子。

蔣謙一點點的給蔣孝明清理著創口,小心翼翼的除去壞死的腐肉敷上藥膏。

將妄看了一會,沖到門口蹲在地下直吐,不停念叨著他家謙兒真是個大好人。

回去的路上將妄一手提著小藥箱,一手抓著他的大好人謙兒,見他愁眉苦臉便去捏他的臉頰,“怎麽了?”

蔣謙道,“我曾見過紀千重...總覺得這些事樁樁古怪,會不會是他被放出來了?

將妄想了想,“他的封印可比我的厲害多了...我不是承認他比我厲害啊!是他的招太陰,防不勝防,所以逼的雲孤仙人親自出山布陣,封印禮器是三塊玉玨,三大宗門各持一塊,應該不會有人能全部拿到。”

若是魔修隱於人群之中,在暗處玩弄人們的七情六欲,是根本無從去尋的。

但凡是人,心裏必有弱點,難怪只有雲孤仙人這種出世高人才能降伏他。

如此想來,若不是入魔之人會喪失本我,這條路著實會讓人強大到可怕。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沖著他們來的,如今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在還有將妄,有他就沒什麽好怕的。

看著邊吹口哨邊掄小藥箱的將大沒溜,蔣謙心中安然。

回到家時,蔣母正在竈房生火做飯,蔣謙擼起袖子就把手腳不靈便的老娘請走了,揚手一指將妄。

“你,去生火。”

將妄哦了一聲,提起衣擺鉆到竈臺後,抓起一大把柴火就往竈眼裏塞,笨哢哢的拿著打火石卻怎麽都打不著。

見他磨磨唧唧的搗鼓了半天,鍋還是冰冰涼,蔣謙耐不住探頭問道,“你幹什麽呢你?”

將妄茫然的拿著兩塊石頭,“這玩意怎麽弄...”

蔣謙怒罵,“你是不是除了打架什麽都不會!”

將妄醍醐灌頂般的欸了一聲,一翻手掌,幽藍的陰火忽地燃起,萬分得意的往竈眼裏一推。

然後……鍋,被凍裂了。

蔣謙石化在原地,半晌之後怒火升騰而起,“我要你到底能幹嘛!!!”

天色已晚,根本來不及去找補鍋匠,蔣謙只好厚著臉皮帶著浩浩蕩蕩的一家人跑去張嬸那蹭飯,順便買了些小玩意帶給那個久病的孩子。

飯後蔣謙坐在床頭摟著張壯壯給他講故事,變著法子哄他喝藥。

這孩子打小身子弱,各種各樣的苦藥當飯吃,小小年紀便嘗盡了苦楚。

“傳說動物多年修行之後可以成仙,其中有一種雪白的靈貓,它可以長到小獅子那麽大,每修煉到一個階段就會多一條尾巴,當它有了九條尾巴之後就會羽化成仙,變成貓神。”

“可是這第九條尾巴卻怎麽也修煉不來,因為這條尾巴需要靈貓幫人完成一個願望才能長出來,可是每當它幫一個人達成了願望,它又會失去一條尾巴。”

“它不停的幫人們完成願望,又不停的失去它的第九條尾巴,就這樣幾百年,幾千年,它一直沒能變成貓神。”

“直到有一天,它在山上遇到了一個被狼群包圍的小男孩,在千鈞一發之時,靈貓拖著它的八條大尾巴擋在了男孩身前,嚇退了狼群,救下了小男孩。”

“靈貓對小男孩說,‘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無論是什麽都可以。’小男孩思索了片刻,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麽願望,便問它,‘你為什麽一定要幫我完成一個願望呢?’”

“靈貓便把自己修煉的事情告訴了小男孩,小男孩想了想說,‘我真的沒有什麽特別的願望,既然你救了我,如果非要許願的話...我希望你可以有第九條尾巴!”

“靈貓楞住了,眼中流出了感動的淚水,就在這時,天空飄來一片祥雲,一道金光落在了靈貓身上,它被金色的光環所環繞,第九條尾巴終於長了出來!這麽這麽多年,靈貓救過無數的人,幫他們實現了一個又一個願望,但總也無法擁有第九條尾巴。終於,他遇到了這個小男孩,善良的孩子在巨大的誘惑面前沒有要金錢、沒有要權勢,選擇的是成全他人。”

“所以啊…我們壯壯要快些把身子養好,再快些長大,做一個善良的人,像故事裏的小男孩一樣慷慨的回饋他人,也要像靈貓那樣,溫暖這個世界。”

張壯壯重重的點了點頭,將張嬸端來的藥一口氣喝了下去,皺著個小眉頭直喊苦。

蔣謙笑著摸摸他的頭,“這才是小男子漢嘛。”

故事是個溫暖的故事,旁聽的人卻不怎麽給面子。

夢鱗很有話語權的喃喃道,“騙人...“

將妄打了個哈欠起身出屋,自言自語道,”九條尾巴的明明是離吟那個死狐貍精...”

蔣謙無語,心說這兩個人真是無藥可救。

32.山雨欲來 三

如今正是春意盎然,煙柳抽出了新芽,微風裹著槐花的香氣飄飄揚揚,天地萬物一片覆蘇之景。

將妄獨自坐在房頂,斜斜的靠在屋脊旁,手裏拎著一壇桃花釀,晃了晃壇子送到嘴邊,仰頭飲下。

他緩緩將視線投向遠方,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殘調,小曲兒斷斷續續,卻聽得出和風細雨般的溫情綿延,和著絲絲酒香,染上了一層洗刷不掉的淒涼哀愁。

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迎著清風涼月,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的孤寂。

那是年幼時爹爹哄他睡覺的童謠。

一晃數百年,世事變遷,滄海桑田,就連記憶裏僅存的那點印象,也不知何時便會徹底離他而去,消失成一片朦朧的殘影。

他又有什麽立場去鄙夷蔣孝明?

他可是親手送他爹上的路,送到形神俱滅。

手刃父親,逼死母親,墜入邪道。

這麽多年了,尹上靈死前的嘲諷依舊陰魂不散的縈繞耳邊。

無論他看起來有多麽的若無其事,心裏卻永遠壓著一塊千斤巨石。

壓著壓著,倒也開始有些木然了。

還記得最初的時候夜夜噩夢纏身,多少次午夜夢回時以為自己還在浣雪宗,有爹娘,有哥哥姐姐,有他那些逍遙自在的時光。

如今睥睨天下又如何,他才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翌日清晨,蔣謙伸了個懶腰打開屋門,陽光迎面灑下,暖意洋洋。

“蔣謙!”陸楊成把裝滿藥材的小背簍隨手甩在地上,腳下一個沒停住整個人撲到櫃臺上,撞的嗷一嗓子。“將妄呢!?”

“找劉老頭喝酒去了。”

陸楊成一路跑的滿頭大汗,拿袖子一擦腦門,氣喘籲籲道,“他可真是個極品禍害,我回來的時候一路都在聽說...鬼王活祭!”

蔣謙迷茫的一歪頭,“啊?”

“遙觀鎮那一片突然出現了個馭靈教,拜鬼王,那信徒的漲勢絕對比他種的菜好,就這個月十五...也就是明天,他們要拿處子活祭,獻給鬼王以求庇佑。”

蔣謙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胡鬧!”

“這可不就是胡鬧!還處子…他根本也不喜歡女人啊,人家祭鬼燒紙人,他們倒利索,直接燒大活人。”

蔣謙猛然一拍陸楊成的肩,嚇得他一抖,“我去找他,你看會鋪子。”

遙觀鎮離延陵城不遠,相對於一般鎮子來說稍大些,雖然比不上延陵城繁華,規模也還是相當可觀的。

祭壇位於鎮郊,用石頭砌成了個方形的高臺,是以天圓地方,鬼王屬地。

祭壇正中央站了一個戴著猙獰的惡鬼面具的人,五大三粗,看體型就是個漢子,身著黑色廣袖寬袍,手裏拿著個青銅鈴鐺,正在搖頭晃腦手舞足蹈。

他身後的木頭高架上懸空綁著一名少女,一襲嫁衣如火,足下堆滿了木柴。

很明顯那個少女的內心是不願嫁給鬼王的,畢竟民間的鬼王長的宛如水牛成精。

不過即便是長得好看,恐怕也沒人想用這種喪心病狂的方式嫁人。

她滿臉的新妝已經被淚水沖的慘不忍睹,嘴裏被塞著紅布條,嗚嗚的聲音像蚊子哼一般,被淹沒在了眾人對鬼王的齊聲讚頌中。

這麽一副聲勢浩大逼/良為/娼的場面,不知將妄看了會是個什麽心情。

大祭司拿著火把,高聲道,“求鬼王庇佑我等信徒,扶搖直上!無病長生!”

祭壇下的眾人跪地俯首,五體投地,高聲應和。

火把被丟進柴堆裏,火舌抖動著猛然竄起,舔上了少女的裙角。

一陣馬蹄疾踏之聲,兩匹快馬並駕著沖了進來,其中著黑衣的男子一揮馬鞭,準確的抽中了那堆柴火,一叢火星四濺,柴堆冒起幾縷白煙,就此熄滅了。

著白衣的男子翻身下馬沖上祭臺,抽劍砍斷了綁著少女的繩子,一把接住了那個被熏的直翻白眼的新嫁娘。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大祭司就傻楞楞的站在原地,瞻仰了全套的英雄救美後才回過神,怒吼道,“你們是什麽人!竟敢破壞鬼王祭祀大典!”

民眾附和著跟他一起討伐不速之客,人聲如浪潮般鋪天蓋地的湧來。

將妄冷笑,眸子猛地一黑,正欲上前的大祭司像塊破布一樣被掀飛了出去,重重的趴在地上,面具摔了個稀碎,露出一張長相十分猥瑣的臉。

祭臺下的喧囂聲戛然而止。

將妄墨黑的外衣微微揚起,在祭壇上踱了幾步,環視過眾人,又輕笑著看向大祭司,“祭我?”

此情此景,蔣謙可是熟悉的不得了,那些不堪回想的事情浮上心頭,不由得臉色蒼白。

少女還瑟縮著依偎在他懷裏,將妄低聲道,“你抱夠了沒!”

蔣謙的神色頗為反常,猛地將她推向將妄,一步一步走向大祭司,“你是誰。“

“我...我是鬼王的祭司,是替他...”

將妄剛想說誰要你這麽難看的祭司,就目瞪口呆的看著蔣謙手中的馬鞭狠狠抽了下去,抽的那人撕心哀嚎。

“你是誰。”

“我...我真的是...別動手我說的是真...”

蔣謙眼神森冷可怖,面無表情,接連幾鞭子下去,大祭司都快讓抽成大雞絲了,蜷縮在地上氣若游絲,“我...遇到過一個...自稱鬼王的人...他真的可以縱鬼...我當時嚇壞了,他讓我想活命就...就聽他的話。”

蔣謙看著下面一張張愚昧可欺的臉,此時都在為將妄這不知名的力量而恐慌。

紅衣少女戰戰兢兢的立在一旁,嬌柔如弱柳扶風,手無縛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