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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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個了斷。”

將允愕然瞪大雙眼,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將未名忽然間聲色俱厲,“男子漢大丈夫,不可優柔寡斷!你爹一世清名總不能這樣毀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心神恍然崩潰,徹底喪失了人性。

修魔修魔,墜入魔道後理智慢慢被邪念吞噬,喪失本我,人都已經不是人了,到底還圖個什麽?即使這樣還總有人孜孜不倦的去嘗試。

將允雙手握著浣雪劍,眼中絕望而無助,看著再也回不來的父親,執劍的手如同被牢牢錮住一般,無論如何也不能揮動分毫。

他的精神已隨父親一同崩碎。

就在將允猶豫不決之際,一旁的將妄忽然有了動作,他奪過浣雪劍怵然刺入將未名的心口,同時左手出掌拍在了他的天靈蓋上,靈力真氣一同湧動,瞬間震的他魂飛魄散。

整個動作凜然如疾風,沒有半分猶豫。

對於修道之人,死是有兩種死法的,身死,魂滅,將未名這種兩樣都占,叫作死絕了。

將妄死死的攥著浣雪劍,眸中若有似無的戾氣消失成一片空洞,呆呆的對著父親癱軟的屍體,身體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時,重見了那些父慈子孝,父親牽著他的手和顏悅色道,妄兒,爹帶你去買糖葫蘆。

可回過神時,等著他的只有漩渦般的天地巨變,清風和煦言笑晏晏的親人化作空殼,一夕之間白雲蒼狗,那些歲月靜好的夢驀地支離破碎。

將妄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浣雪宗外也很熱鬧,以尹上靈為首,舉旗高喊大義滅親除魔衛道,要討伐將未名。

蒼極宗首先響應,雲天宗隨後也是附和。

尹上靈擺出的證據一條一條,確鑿無比,弘青覺得不對勁卻又沒有理由,只得作壁上觀,想著在暗中動些手腳。

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浣雪宗時,發現宗門內上上下下一片白衣素縞。

將允代宗主之位,披麻戴孝的走了出來,朝眾人抱拳一揖,“大家心知肚明,九嬰堂之事不過是莫須有,我浣雪宗是被奸人汙蔑的!如今家父已逝,請各位…暫且不要糾纏了。”將允直直的望向尹上靈,憤恨道,“九嬰堂之事,不日我會給出證據,揪出真兇!”

尹上靈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只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又驟然擡起頭,瞪大眼睛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爹已經死了,你逼死的,上靈宗主可滿意了?”

尹上靈翻身下馬,瘋了一般要往裏闖,將允拔出佩劍便與他纏鬥,兩人招招奪命,手下毫不留情。

將妄和將晴沖出來時,恰逢尹上靈一劍刺穿了將允的心口。

只聽將晴撕心裂肺的哭喊,“哥!”

尹上靈瘋魔般教唆眾人,高喊著整個浣雪宗都留不得,要斬草除根,作為九嬰堂主,玩弄人心他再擅長不過。

靠著弘青的掩護,將妄帶著將晴才得以脫身,兩人卻在追殺中半路失散。

浣雪宗就此灰飛煙滅。

將妄在瞬息之間被奪走了一切,從仙境跌落地獄。

從幸福美滿享盡寵愛的將家三少爺,變成了形單影只萬人追殺的落水狗。

或許若是少了這份狠絕,被追殺到千秋鬼域時他也活不下來。

後來將妄得了鬼祖之魂,開始了兇狠的報覆,他當著尹上靈的面一個個殺了曜靈宗的人,最後逼尹上靈向著浣雪宗的方向叩頭。

尹上靈就死前卻依然笑著,“你手刃父親,逼死母親,墜入邪道,又能比我好到哪去?”

將妄聽後未置一詞。

縱然將妄狂傲,卻還是為了浣雪宗和他父親的名聲而出面,掛著副愛信不信的樣子,一樁樁揭露了當年之事,這才真相大白。

蔣謙聽到這兒微微張嘴,弘青便笑道,“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他一開始不解釋?”

蔣謙老實的點點頭。

弘青長嘆,“世事如此…只有你站在一定的位置上,人們才肯好好聽你說話…這些事如今聽著都是輕飄飄的,將妄仿佛也是一夜之間就成了鬼王,世人都羨慕他運氣好,可是在千秋鬼域的那一個半月,誰也不敢想他經歷過什麽。他一直孤身一人與鬼為伴,很後來的時候才在青樓找到了他姐姐,她卻已經被蹂/躪壞了身子,沒活多久就去世了……這個世界對將妄來說…著實殘忍。”

蔣謙突然想起將晴,那個溫柔美好的女人,那個一手把沈玉送到將妄身邊的女人,難怪她一直體弱多病,五十餘歲便與世長辭。

蔣謙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下的心情,又想到將妄無賴般的笑容,想到他偶爾會做的小孩子心性的蠢事,只覺得心如刀絞。

弘青一拍大腿,從袖中掏出一個系了繩子的符咒,“你快趁早休息吧,明天就要出發了,這護身符你收著,費了老大勁特制的,以防萬一。”

蔣謙將他送到門口,心想著這誰還睡得著。

第二天一大早出了屋門,蔣謙一眼就看見蕭淳掐著腰站在院中央,對著石桌上的東西指手畫腳喋喋不休,細細一看,居然是一只小獼猴,手裏正死死抱著蕭淳的扇子。

蕭淳頂著黑眼圈罵的一本正經,時不時會突然伸手去搶,可那小獼猴無比靈活,就在那麽點大地兒的石桌上蹦來蹦去。

蔣謙實在覺得不忍直視,過去拍了拍他道,“你都這麽大人了,跟只沒開化的猴子計較什麽?”

蕭淳指著那張小小的桃子臉怒吼,“這小畜生一大早溜進我房裏!搶我扇子就算了!還給了我倆耳光!”

蔣謙撲哧一聲哈哈大笑,伸手去摸小獼猴,那小崽子居然格外配合的拿腦袋蹭蹭他的手,氣到蕭淳狂暴的要生挖猴腦。

好不容易在弘青的配合下糊弄過眾人,蔣謙踏上了尋夫之路的最後一程,他攥了攥頸間拴著的護身符。

援翼之山,去而無返,每月望朔,得見去途。

那裏有多危險,都不用費心思去考慮,根據書中記載,凡人是不可能活著上去的,就連當年三大宗主聯手都是上了山立馬匆匆離開。

可是他也並不害怕,說起來可能有些肉麻,這只不過是為所愛之人生出的勇氣和決絕。

最後的路,他只能自己走。

就在他信心滿滿的以為甩掉了眾人時,在路邊的巨石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嘴裏叼著草稈,翹著又長了些的二郎腿一擡一擡。

蔣謙頓時覺得五雷轟頂。

“又想偷偷開溜一個人蹚渾水啊?”夢鱗手一撐躍下巨石,隨手扔掉草稈走了過來。

蔣謙真是拎著尾巴打死他的心都有了,“誰讓你來的!回去!”

夢鱗端起我就不走你奈我何的無賴樣,安慰道,“你放心,其他人不知道的,只有我,援翼山上怪蛇怪魚,帶著我總好些的嘛~我也就是想提前看看哥夫,你看我都叫你哥哥了,別婆婆媽媽的了。”

“……哥夫?!”

24.援翼山 二

中天一輪滿月大如玉盤,泛著森冷的光芒,援翼山的入口就在兩人眼前。

曲徑小道坑坑窪窪,兩旁橫著枯藤爛枝,歪七扭八的樹像怪物一樣隨風搖擺,沙沙作響。

這座山,蔣謙在夢裏見過。

拿劍揮開擋路的枝杈,蔣謙率先踏了進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

“夢鱗…”

“嗯?”

“謝謝你。”

夢鱗不耐煩的踢開石頭,一挑眉道,“好好走路吧。”

月色如銀,深夜的山林映出一叢叢黑影,陣陣涼風鉆過樹間林梢,宛如鶴唳。

腳底的碎石踩的嘎嘎響,他倆一路走的磕磕絆絆,半個時辰後回過頭去,還能遙遙望見來時的入口,好在月光甚亮,不然還不知要慢到什麽程度。

蔣謙頭一次這般心急火燎,皺著眉頭恨不得能騰雲駕霧上去,一個沒留神,被撥開又彈回的樹枝抽到臉頰,留下淺淺一條血痕。

夢鱗氣喘籲籲道,“別急…你別急,哥夫跑不了…”

摸索著又走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空地得有個十餘丈見方,橫七豎八的堆滿了屍骨,有動物也有人,有幹幹凈凈的白骨,也有的爛到一半還夾著腐肉,散著陣陣屍臭。

詭異的是,這兒居然連一只蒼蠅都沒有。

蔣謙拔出臨淵劍橫在身前,低聲道,“屍骨全都集中在這,小心點。”

夢鱗點點頭,兩人貓起身子,踮著腳一步一個哆嗦,踏的格外警惕,豎著耳朵生怕錯過一絲不對勁的聲響。

小心翼翼的避開那些殘骸枯骨,惡臭直沖鼻腔,熏的二人腦袋發暈,不時還能看見奇怪的蟲子在骷髏中爬進爬出,冷不丁哪裏就亮起一叢鬼火,飄乎乎,綠瑩瑩的。

論膽量,今夜一定是蔣謙的人生巔峰。

然而這般心驚膽戰的走過屍堆,卻什麽也沒發生,蔣謙剛皺著眉頭直起身子,背後忽然一陣勁風襲來。

他連忙俯身避過,橫劍將夢鱗護在身後,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怎麽回事?”

“樹!”

霎時間四周聲響大作,所有的樹如同有了生命一樣,張牙舞爪的撲了過來,鋪天蓋地的樹枝如鬼爪般伸出,似乎是想捉他們。

夢鱗大驚失色,“樹也能成精啊!”

蔣謙一把推開他,險險的避過一擊,“小心!”

這些怪樹似乎沒有智慧,只知道蒙頭朝著有人的方向抓,蔣謙臉色蒼白的揮劍去砍,手起劍落,成堆的枝杈斷在地上,很快又有更多源源不斷的湧來,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累也能累死他。

夢鱗沒有兵器,除了躲來躲去毫無辦法,大喊道,“砍不完的!瞅縫鉆吧!”

說著容易,這樹枝縱橫交錯密集如網,哪有縫給他們鉆。

蔣謙的額頭蒙上了薄薄一層汗珠,手臂也已經開始脫力發軟,心裏一急,輕喝一聲揮出臨淵,劍氣裹著瑩白的靈光斬出,兩人面前赫然出現了一道空隙。

夢鱗見狀大讚,“厲害啊!”

蔣謙急道,“別廢話了快跑!”

夢鱗幹脆化回原形,靈巧的穿梭林間,蔣謙就比較慘了,不管不顧的撒腿狂奔,衣服被掛出一道道口子,破布條隨風舞動,格外飄逸。

逃出那片林子他差不多也成了個要飯的,衣服上沒個好地兒,臟兮兮的沾著泥土和樹皮。

一人一貓癱在地上,蔣謙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倚著樹蜷起一條腿,胳膊搭在上面直打顫。

他心裏暗暗叫苦,這才哪跟哪,就搞成了這樣……跟將妄兩百年沒見,再見面居然是這副德行,真是哭都哭不出來。

歇息了片刻,蔣謙艱難的扶著樹站起身來,將夢鱗貓扛在肩上,一瘸一拐的繼續前進。

回想起將妄當初威風凜凜的樣子,蔣謙心裏直嘀咕,下山可不用他操心了吧?

兩條腿像灌了鉛般沈重,他死死咬著牙,全憑著毅力在走。

夢鱗貓尖耳朵一動,隱隱聽見有淙淙水聲,蔣謙也停下了步子,仔細分辨一番後尋了過去。

這一路狂奔到口幹舌燥,胸腔正發疼,太需要喝點水來緩解一下。

月光下一泓山泉好似白練蜿蜒,水流撞在石頭上迸開成一朵朵水花。

溪水很急,夢鱗貓試試探探的不敢上前,劈裏啪啦被濺了滿毛的水,它一抖身子,九曲十八彎的長喵一聲,不甘的變回人形,兩人俯下|身子去捧,喝了個暢快淋漓,長長出了口氣。

這還沒放下心呢,接連幾聲撲騰,二人應聲擡頭。

幾條怪魚噌噌竄出了水面,沖著他們飛射而來。

蔣謙真是長大見識了,援翼山上什麽都不能以常理揣測,比如,這魚會飛。

抓魚對夢鱗來說是正中下懷,一擼袖子兩眼放光,興奮的撲來撲去,蔣謙蒼涼的立在一旁,滿臉無奈,沒一會聽到一陣咒罵,“這魚怎麽會咬人啊!”

樹林太過茂盛,背著月光影影綽綽,風一過,兩人就嚇的一個哆嗦,是打心眼裏怕了那些怪樹。

兩條身影在黑暗中穿梭,步履如飛,喘氣聲老遠都能聽見,各自心裏哀嘆著這條路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其實即使他們想歇,赫赫有名的援翼山也不一定肯,去而無返的名頭還掛著呢,哪有那麽容易給獵物喘息的機會。

樹葉微微一陣抖動,蔣謙眼神一凝,擡頭看去,那個方向正好被陰影覆蓋,攢足了勁也看不清楚。

一陣細碎的嘶嘶聲響起,蔣謙的眼睛瞪成了牛眼——他怕蛇,小時候躺在甘蔗地裏午睡,曾被草蛇爬到過臉上,那冰冰涼涼滑滑膩膩的觸感,他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夢鱗為了挽回顏面,在那條蛇掛下樹枝的一瞬間捏住了它的七寸,小蛇掙紮了一下,用尾巴在他手臂上無力的繞了繞。

”怎麽樣,帶著我沒錯吧~“

威風還沒顯完,兩人又楞住了。

夢鱗吞了吞口水,“完了,七大姑八大姨找麻煩來了。”

吐信聲摻雜著蛇行聲悉悉索索,四面八方的圍了過來,聽著就知道數量極為可觀,蔣謙僵硬著擡起頭,迎面一道細長影子,一條小臂粗細的蝮蛇盤成一圈正正好好的掉在他臉上。

闊別多年的奇妙觸感又找了回來,沒等蔣謙抓狂,那條蛇身子靈巧一溜盤住他的脖子,蛇頭高高揚起,毒牙又長又尖,閃電般向他頸脈咬去。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根本沒給他或驚呼的夢鱗留下任何反應的餘地。

瞬息之間,蔣謙心境千變萬化,一邊哀嘆著這是要功虧一簣,一邊又憤憤不解,那一縷魂魄最近怎麽就不管他了?

夢鱗大概都準備好用什麽姿勢哭了,只見一道水藍色的光暈從蔣謙心口散開,柔柔的替他擋開致命一擊。

是弘青給他的護身符。

蔣謙直楞楞的杵著,好半天都驚魂未定,方才已經感覺到了毒牙磕到皮膚,若不是這保命的符咒,他還興沖沖的去救什麽將妄。

夢鱗見他還有心思發呆,將手中長蛇摔在地上一腳踏碎,高聲喊道,“你有沒有帶火折子!?”

蔣謙猛然回神,揮劍逼退蛇群,掏出火折子一吹,扔進枯草堆裏,一簇小火苗微微弱弱的亮了起來,明顯連只雞都烤不熟,他趕忙又添了幾個,鼓起嘴呼呼的去吹火堆。

然後他聞到了燒焦的氣味。

低頭一看,雪白的長發發梢已被烤的打起了卷,焦黑焦黑的。

熊熊烈火終於熾然起來,照的林間亮如白晝,熱流湧動,將蛇群擋在了那一頭。

剛進山時雄赳赳氣昂昂的勁徹底沒了,兩個人殘兵敗將一般退了兩步。

“你不是會抓蛇嗎......”

夢鱗撓撓頭,“我是會啊,可這不是雙拳難敵四手嗎...”

蔣謙無奈的扶住額頭,餘光忽然瞟見灌木叢無風一動,想著是不是蛇群還有餘孽未除,立馬警覺起來。

夢鱗知道他怕蛇,俯身警惕的撥開雜草,一個姑娘仰躺在草叢中,面孔蒼白,嘴大的出奇,緊閉著雙眼微微顫抖,似乎很害怕。

他一個大步匆忙退開,訥訥道,“大半夜在援翼山上...會有人!?”

那張美人面聞言緩緩睜開雙眼,眉梢眼角高高吊起,閃著精光看向他們。

她陰慘慘的一笑,漸漸立起身子,蔣謙和夢鱗的一口涼氣也吸到了頭,滿身熱汗嚇到了透心涼。

那張臉下面,是一條巨蟒的身子,花斑鱗片在皎潔的月光下閃閃發亮,蛇身又粗又長,反正比整個夢鱗要粗一圈。

兩個人傻傻呆呆的看了半天,夢鱗猛然一顫,“這還打什麽打!跑吧!跑跑跑!”

好像這一夜,他倆說的最多的詞,就是跑。

美人面又是一笑,嘴裏吐出的居然是分著叉的信子,猛然弓起身子彈射過來。

大蟒蛇太大了,他們跑的要死要活,她卻只消這麽微微一動,片刻間裹著腥風攆了上來。

蔣謙整個人嚇得恍恍惚惚,一想到會被這人面蛇整個吞下去在胃裏一點點消化,就恨不得一掌打到自己形神俱滅。

可惜老天爺似乎沒有聽見他內心的哀嚎,在路中央橫出條粗壯的藤蔓,措不及防的絆了他個跟頭,與此同時蛇頭已經探到身前。

一陣劇烈的鈍痛從下/身傳來,他的大腿被那兩顆尖牙咬了個對穿,人面蛇蛇頭一甩,眼看著就要把他給提起來了。

這時驟然一道暖黃的靈光直劈美人面,夢鱗使出全身力氣怒吼一聲,生生扒開了那張嘴,一股腥臭之氣惡心的他直嘔。

蔣謙拔出大腿翻身一滾,卻見夢鱗已被逼回原形,小小的三花貓被蟒蛇盤繞著,半個身子都塞進了嘴裏。

他耳朵微微一動,猛然回頭,看見盤根錯節的枯藤中鉆出了無數尖吻蛇頭。

前有狼後有虎,四面楚歌同時高奏。

蔣謙一張臉青白。

25.援翼山 三

眼看著夢鱗就要葬身蛇腹,他也顧不得身後那些蝮蛇了,忍著劇痛拔劍橫斬人面蟒,劍鋒與鱗片相接,卻砸出了金屬撞擊聲。

似乎是意識到這邊正刀光劍影,跟人面蟒比起來只有筷子那麽大的蝮蛇們,居然躊躇著遲遲不敢動作。

人面蟒暴怒著回過頭,身子絞著夢鱗,一雙吊稍眼怨毒的盯住蔣謙,似乎在考慮著要不要先弄死這個搗亂的。

蔣謙絲毫不懼,足下微轉穩住身形,註入渾身靈力再次出劍,也只是在那堅硬的蛇鱗上留下了道淺淺的印子。

這下人面蟒徹底惱了,一揚身子將夢鱗扔了出去,摔的他滾了好幾圈,滾的七葷八素。

那條粗壯的尾巴朝著蔣謙疾掃而來,驚的蔣謙連忙撤身,卻被蛇尾帶起的氣流掀翻出去。

後背狠狠的撞在了那棵需兩人環抱的樹上,撞的他眼前一黑,伴著點點金星。

壓住心口翻湧的血氣,他心一橫,一腳踏在樹幹上飛身而起,雙手握住劍柄,劍尖孤註一擲般直指那張森森大嘴。

不成功便成仁,即使魚死網破,也絕不束手就擒。

他半瞇起眼,突然覺得自己有一絲異樣。

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虛無縹緲,整個人如同置身夢境一樣迷幻。

體內為數不多的靈力和真氣翻湧著聚在心口,而後豁然通透,整個人如阻塞的泥漿被拓開般舒暢。

那一瞬間他似乎參透了些一直參不透的東西。

劍不再是劍,而是他。

他也不再是他,而是他手中握著的臨淵劍。

他要守護他想守護的一切。

他要用劍劈出一條通向那人的路。

一身破衣裳隨風而動,獵獵作響,如絲的銀發亂舞,劍光如滔天雪浪,瑩白而耀眼。

臨淵劍攜著氣貫長虹之勢,自蛇頭切下,瞬間縱穿整個蛇身。

蔣謙穩穩落在夜色之中,回身一劍斬下蛇頭,劍芒帶起一陣勁風,將周圍那些小蛇一並掀了出去。

他一把奪回夢鱗,小三花貓已經被勒暈了過去,一探氣息,發現弱而不絕才稍稍放下心來,小心翼翼的把它揣進懷裏。

拿臨淵劍撐著身子,蔣謙緩緩的坐了下去,腿上的大血洞還在噗噗流血,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隱隱作痛,方才心急如焚感覺不到的疼,現在全回來了。

隨手找了些草藥,扯了布條草草包紮起傷口,他遠遠看向前方消失在黑暗中的路,心知再也沒法硬撐,必須休息一下。

此時路途已過半,月亮自中空西沈,已經是後半夜了。

小小的山頭隱約可見,可他的兩條腿,一條疼,一條酸,完全不受控制。

想盤腿也盤不起來,只得暗嘆一聲,拿手一條一條放好,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運轉真氣,試圖稍稍恢覆一下/體力。

與以往的微弱不同,這一次那修覆心神的暖意格外強大,除此之外,感知力似乎也大有長進,即使閉起眼睛,也能清晰的感覺到周圍的氣息和動靜。

歷經磨難,扶不上墻的蔣謙終於成了泥塊塊。

他足足歇了一個時辰,幹脆徹底休息夠了才站起身來。

懷裏的夢鱗還在昏睡,蔣謙心疼的揉揉那個軟腦袋,感嘆著不知是小家夥最近時運不濟,還是自己總是拖累他,怎麽老是挨打。

執念是人最強大的動力。

他心跳的越來越快,幾乎能感覺到將妄的氣息,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他等了他兩百年,他不休不止的找了他四年,而他如今就在前面。

再忍忍,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那顆心從未如此堅毅,再無一絲畏懼,他尋了根粗樹枝當作拐杖,一瘸一拐的直奔山頂。

當看到幾只奇形怪狀的妖獸擋在面前時,向來和藹可親的蔣謙徹底急了,暴怒於這座山沒玩沒了的糾纏,心想剛才那把火就該再放大點,把整座援翼山燒個幹凈。

廢話也不多說,他一手護住夢鱗,拔劍就上,那氣勢無異於遇神殺神,一往無前。

從這一刻開始,任何擋著他去見將妄的東西,他都要斬成飛灰。

擰碎最後一只妖獸的脖子,他站在了山頂。

巨大的石門上雕著覆雜無比的花紋,細細看去,全是亂七八糟的鎮鬼符。

他先客氣的拿劍柄敲了敲門,總覺得這麽久沒見,動靜搞得太大不很文雅,萬一將妄自己就來開門了呢?

當然,是不會有人回應的。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查看之後,他確定了這玩意根本就不是門,哪會有門沒有一絲縫隙,唯有暴力解決這一條路了。

暴躁謙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居然罵了句娘,劍光交叉閃過,切金斷玉的破開了石門。

他長腿一伸,碎石應聲倒地,轟隆隆的回響激蕩在山洞裏,帶起一片塵土。

月光照不進來,洞裏漆黑不見五指,蔣謙摸出張照明符,沒有一絲考慮的大步邁了進去。

洞裏還挺寬敞,洞壁兩側很是平滑,像是特意打磨過的。

每隔幾步便是一張符咒,黃紙紅字,路過時帶起了風,便會隨風微微一掀。

撲面而來的陰寒戾氣噬魂刺骨,夢鱗貓被凍的微微睜開了眼,魂不守舍的縮在蔣謙懷裏。

這最後的路不過百米,蔣謙卻恨它怎麽這樣的長。

他耐心用盡,幾乎打算開始狂奔,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個巖洞。

地上刻著巨大的五行八卦圖,用來給鎮物助氣,最外沿擺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法器。

頂上有幾個孔洞,月光細細的從洞中灑下,照著千年/玄冰中封印的人。

那人一襲沈郁的黑衣,盤腿而坐,闔眼垂首,手腕腳腕都錮著厚重的鐐銬。

百年離索,催生白發。

歷盡千辛萬苦,他終於找到了他。

只存在於黑夜中的輪廓終於清晰在了眼前。

蔣謙將夢鱗安置在一旁,心亂如麻的奔上前去,看著那結結實實的大冰塊傻了眼。

千年/玄冰。

他不至於沒見識到拿刀劍去試。

蔣謙抱起手臂,焦慮的撓撓額角,絕望的看向毫無意識的將妄。

當年自己被捆成粽子就洋洋自得,看看人家鬼王的待遇,這可怎麽弄。

他又回過頭求救般的看向三花貓,三花貓只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近在咫尺到沒有辦法了?

蔣謙雙眼微朦,似有一泓秋水泛過,就那樣癡癡的望著他。

還是那張輪廓如雕刻般的俊朗面孔,透過寒冰能清晰的看見他低垂的眼睫。

蔣謙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撫,卻在觸及的剎那渾身一震。

一陣劇痛瞬間席卷全身,體內的魂魄仿佛被無數人用力拉扯,生生撕碎。

如果說十指連心最疼,那他就是連人帶魂整個在受酷刑。

神志恍惚間,他覺得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玄冰自他指間開始出現裂痕,隱隱幾下崩裂聲響,如蜘蛛網般迅速擴展開,最後嘩的一聲,轟然破碎。

冰裏的人食指微動,緩緩擡眸,整個眼眶被漆黑的瞳孔占據,無比妖異。

五行八卦圖開始碎裂,龜裂紋自他身下迅速爬滿整個巖洞。

四處貼著的符咒化作一灘灘黑水,沿著洞壁滑落在地,像一條條黑蛇蜿蜒。

陰冷的氣流翻湧攪動著,大大小小的鎮物接連碎成粉末。

完整了的他,又有誰能奈何。

“沈玉...”

聲音近在咫尺,蔣謙卻沒法應他,臉皺成一團痛苦的蜷起身子,剛想怒罵一聲實在太疼了,卻嗅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幽香。

將妄微涼的手指輕撫過他眉心,疼痛頓時消減了幾分。

擡起頭,四目相對,各自懷揣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

將妄猛然將他拽進懷裏,死死環住,一遍一遍念著他的名字,如同擁著失而覆得的至寶,怎麽都不肯放手。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紅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哪怕如今真的站在了面前,依舊擔心只是一場大夢。

就這樣靜靜的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夢鱗舔舔爪子,喵了一聲表示不耐煩。

蔣謙繃著的神經終於一松,徹底虛脫了。

將妄一托他的腿彎將他打橫抱起,看向喵喵直叫生怕被落下的三花貓,疑惑道,“恩?還帶寵物?”

蔣謙嗤笑,朝夢鱗招招手,夢鱗也不客氣,一個大跳躍進蔣謙懷裏。

說起來蔣謙並不算瘦弱,光那一把骨頭也有些斤兩,可是將妄慵懶散漫的好像只是捧了根蔥。

大步流星的走出山洞,久別於世的將妄亦有些出神。

兩百年不曾看過這個世界,兩百年不曾見過懷裏的人,獨自在這徹骨的寒冰裏日覆一日的守著他的懊悔。

也不是沒有擔心過,如果他還像前世那般柔弱,自己可得一個人在這呆到什麽時候。

將妄唔了一聲,挑眉望向遠處的幾乎沖天的大火,揚起嘴角似笑非笑,“還放火燒山?”

蔣謙尷尬一笑,“意外。”

將妄但笑不語,穿進樹林足下步履生風,所過之處驚得各路妖魔四散而逃。

夢鱗探頭張望,訝異的合不攏嘴,一度懷疑這和他們上來時不是一條道。

很快又看到了人面蛇那七零八碎的屍體,將妄咂舌,“也是你們倆幹的?”

夢鱗搖搖貓腦袋,爪子一揮按向蔣謙的臉,那意思分明是,“沒有我,他自己。”

低頭註視著懷裏的人,見他臉上橫橫豎豎的都是傷口,衣衫還在滲血,將妄的神色有些微妙的變化,好半晌才道,“以後都有我。”

自此以後,天涯為期,所有的風雨我都替你擋。

蔣謙點點頭,一只手揪著他的衣襟,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含糊著念了一句。

“我終於找到你了。”

夢鱗仰頭看著將妄,覺得他跟想象中不太一樣。

也就一個鼻子兩只眼睛,好看是挺好看的,漆黑的瞳孔也恢覆了正常,可是一和那雙眼睛對上目光,就是莫名的從頭涼到腳底。

這哥夫也就那麽回事麽...夢鱗蹲在蔣謙身上,不屑的揉揉臉。

直到再次來到了怪樹前,三花貓才又目瞪口呆,喵喵直叫,表示這太他媽不公平了——那些怪樹自動給他們讓了道,確切的說,是給將妄讓了道。

人比人,氣死人。

蔣謙醒來時,已經回到了青虛宗的臥房,夢鱗貓正窩在他身邊,一身軟毛洗的白白凈凈,睡到踹都踹不醒。

將妄卻沒在。

蔣謙猛然清醒了過來,一瘸一拐的奔下床去找,生怕昨夜又只是他的一場夢境。

他剛推開門,便有一名小童迎了過來,說要帶他去沐浴更衣。

蔣謙低頭看看自己,這才意識到不是夢,他是真的瘸了,也是真的像個要飯的。

回想起昨夜的那場重逢,簡直狼狽到想死,和想象中的曠世之戀一點都不一樣。

蔣謙一捂臉,心裏有些崩潰。

待他一身清爽的被引到書房,將妄正托著腮在陪弘青下棋,修長的手指夾了顆黑子,穩穩落下。

蕭淳侍立一旁,看見蔣謙粲然一笑,高聲喊道,“ 師娘!”

蔣謙一記眼刀,成功的誤傷了側目的將妄。

將妄眉眼含笑的招招手,“過來。”

弘青欸的一聲,耍賴般把棋盤一掀,“不下了不下了,走!”他一指蕭淳,“你,陪老頭子溜溜去。”

26.花朝月夕 一

蔣謙依稀有印象將妄這人挺沒譜的,畢竟也沒全記起來,前前後後又聽了那麽多他大殺四方的傳聞,總還覺得他挺冷酷。

可是沒譜的人骨子裏就是沒譜,成鬼成王成仙他都是沒譜。

養好那一身傷花了一個多月,腿上的疤大概是再也好不了了,之後蔣謙依舊每日跟著弘青修習劍道,很晚才會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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